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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皇天在上(一) “血亲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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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大道行驶,光影自车窗外透来,叶影枝条由密变疏,渐而消散,只余车窗格影随马鸣晃动,落在怀中人的脸庞。
子徽仪依着她,恋慕地将头靠在她肩上。风临低头笑,看着光影在他长睫上闪烁。他低声讲述被抓时见到的武朝官员名姓、长相,风临静静听。
阳光太温暖了,照得浑身暖和,空气温如甜酿,连铁甲与血污的气味都好闻起来。子徽仪紧绷的弦渐渐松弛,身躯也涌上疲惫,念叨着:“一定要将她们救回来……”双目渐合。
日照之下,他面容如一块莹透的玉,呼吸那样轻,一阵阵微拂过她的脖颈。风临聆听着,默默将人搂紧。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日光顺窗晃来,风临伸手挡在他的眼上,碎光随车晃动,不停闪照在她的手背。风临望着在阴影下安眠的人,疲惫的美人此刻依偎在她怀里,将自己的一切暴露给她,爱慕贪恋与弱点,毫不设防。
风临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语:“辛苦了,勇敢的小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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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昌州城,风临便下车命部下们归营休整,吩咐属官去好生酬谢那些猎户、州民,着人预备今夜的酒席,并新派人马去搜寻失踪的我朝官员,查点救获的人,收敛尸首,件件吩咐后,她飞快折返回车上,轻手轻脚想将子徽仪抱下去,哪想手刚碰到人便醒了。
子徽仪迷迷糊糊地把眼睁开,见是她,手一伸便将人搂住,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殿下……”
风临心软如棉,柔声道:“我身上脏,快起来。”
子徽仪没松手,轻蹭肩膀摇了摇头。
她目光深深注视怀中人,抬手轻抚他的头,将人抱起,一路抱回住处。
到了房前,她吩咐门外随从去请秋医官,便抬脚将门踢上,抱着人入内,将人轻放在罗汉床上,她撩袍坐在一旁,眉眼含笑地望他:“饿不饿?”
子徽仪悄然心乱,摇摇头。
风临知道他此番受累,舍不得扰他休息,又担忧他身体,问道:“都伤到哪了,给我瞧瞧?”
他说:“只是磕碰了几下,不妨事。”
“磕到胳膊还是腿了?骨头疼不疼?让我看一看。”
子徽仪脸腾起红色,声弱如蚊:“真的不碍事,殿下。”
风临柔声道:“给殿下看看。”
子徽仪脸已红透,但还是哆嗦着手指解开外袍,她要看哪里,便将哪里的衣裳撩起给她看。
她从怀中抽出丝帕,抖开覆在掌中,示意他将小臂放上。子徽仪心乱如鼓,撩起长袖,依从置放。风临毫无狎意,认真严肃地检查,确认淤青范围。
白滑如玉的手臂被她握在掌中,细细端详,体温隔着丝帕传来。子徽仪不知怎地脸颊滚烫,低眸小声问:“殿下,好了么……”
风临盯着他看,忽然朝雪白小臂吹了一口气:“呼——”
细风拂过,子徽仪霎时惊喘一声,似火烧了般,浑身都泛起酥酥的麻,慌道:“殿下干嘛?”
她一本正经地说:“吹一吹伤口就不疼了。”
子徽仪心嘭嘭乱跳,慌乱地低下头,小声道:“骗子……”
对面人笑笑,“还伤到哪了?”
“殿、殿下……”
“听话。”
约莫一刻钟后,待秋医官背着一大箱药匆匆赶来时,见太女与公子二人正端坐在罗汉床上饮茶。不知怎地,公子脸红似火,秋医官以为他发烧,诊完脉却发现没有,大为奇怪。
直到她诊治完离开,殿下关上房门时,他面上红霞依然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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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众将士属官正聚在大道上清点各部人马,唤人指认俘虏,登名造册。
士兵们驱赶着俘虏,从中挑出那些通敌的武朝叛徒。对这些人怎么处置,众人不敢擅专,恰巧乐柏在此,便叫她去请示风临。乐柏将要上马,便见风临远远地策马而来,立刻行礼笑道:“殿下!”
见风临匆匆赶来,众皆定心,纷纷上前。张通鉴跑上来忧道:“殿下怎不休息会儿?”风临摇摇头:“军务为上。”便细听各方汇报。
谈及那些叛徒俘虏时,数人建议公开审判。风临点头,道:“此话不错。将那些逆党贼子都在城中游几圈,让城中百姓都知道乱局已镇,安定民心。那个乞勃延,把她绑到最前列,绕城三圈。”
云骁等人即刻便办。
缙党自入城以来,压迫甚深,民积怨已久,听闻又要游街,都暂忘畏惧,成群结队地聚在街上等着看。待诸犯拉出,人们见到其惨状,皆是说不出的解恨,群情激愤,纷纷咒骂起来。
士兵站卫道两边,囚车在道中行驶,风临在旁静静观察。
喧闹之际,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吼,道边士兵都吓了一跳,赶忙看去,见一个妇人抱着什么,拼命往前挤。
其哭吼撕心裂肺,仿佛将心肝都呕了出来,周围人毛骨悚然,附近士兵连忙喝止:“止步!不许再往前了!”
然那妇人充耳不闻,继续前行,眼看就要与士兵冲突,远处风临隐约见她怀中抱的不似兵器,忙道:“等等。”撩袍下马,健步走去。
士兵见状纷纷让开,那妇人甫一走出,立有一股恶臭扑来。众惊望去,此刻才看清她怀中抱的是个死孩子。
那孩童不知死了多久,八月的天,已完全臭了,蝇虫嗡嗡绕飞。周围人顿时色变,慌忙避开。风临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那妇人似已不会说话,只抱着孩子扑通跪在风临面前,发出凄哑哭声,鼻涕眼泪一齐淌下,她牢搂着孩子,轻轻拉开孩子袖口,露出大片动物撕咬之痕,小胳膊血肉横翻。妇人看了一眼,忍不住大大地呜咽一声,两手端着孩子高高举起,对着风临嚎啕大哭,一大群苍蝇扑上去啄舔那些狰狞的伤口。
风临骤然圆目,定定望着。周遭不知何时寂静,唯妇人的哭嚎呜呜不绝,一层层回荡在街道。
烈日炙烤着大地,蝇虫嗡嗡声震耳欲聋。
众目睽睽下,风临慢慢俯下身,接过小尸首,低头说:“此皆临之过。”
“孤必予你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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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牢狱。
在重犯牢房内,风恪正躺倒在地。游街过后,她身心俱损,早已昏死过去,被人拖出去也一概不知。
四周遍是浑杂的噪声,风恪昏昏沉沉,通体如遭火煎,迷蒙之中,听见上方传来人交谈的声音。
“殿下,是否唤人医治她?”
一道声音清凌凌传来,冰锥似的刺进耳中:“药要留给将士,她不死便行了。”
风恪耳中剧痛,登时给惊得清醒,慌睁开眼,便见金阳之下,风临站在面前,一张脸在日光里煌丽辉耀,微笑望来。
望着眼前这张美艳刺目的脸,风恪两眼瞪得滚圆血红,仿佛见了妖魔鬼怪,嚎叫:“滚哇!”
旁边狱卒立刻一掌将她打倒在地,牢牢摁住。风临微笑扫视:“醒了?”
环顾四周,竟是在牢狱门前,风恪浑身战栗,大叫:“你待怎样!”
风临淡笑,看了下士兵,士兵将风恪架起朝狱中拖去。风恪心内咯噔一下,拼命挣扎起来,吼叫:“你要带吾去哪?!”
风临不理,只笑着往前走。眼见被拖进昏暗狱中,风恪嘶吼:“要杀要剐一句话!你到底要把本王怎样?还不敢说吗!”
“孤要怎样,你不是很清楚嘛。”风临站在狱道的阴影下,冲她微微而笑,“你们怎么对孤,孤就怎么对你们啊。”
昏暗的廊中,四目相对。风恪静止片刻,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惨叫。牢内守卫都给惊了一跳,齐刷刷看来。
“滚开!”风恪使出全力去挣开士兵的手,嚎叫着跌在地上,也顾不上腿伤,手脚并用疯狂往前爬。嘶吼间她咬了舌头数次,血丝沾满牙齿,疼痛让她夺回了点身体的控制,她全力朝大门爬,大叫:“你这个黑心畜生,你、你坏了吾跟姑姑还不够!”
“放开吾!”风恪惊恐尖叫,被士兵制住,拖往牢道深处。她的叫声震荡在走廊,两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脚尖划过泥土,留下暗红的血痕。在回荡的惨叫和锁链声里,风临的声音悠悠响起:
“一根腿骨,还平康的断腿。”
“一只脏手,浅抵徽仪的苦楚。”
“一路唾弃打骂,稍偿百姓的怨愤。还剩寒江的刑伤,属臣所受的拷打,孤部下的屈辱折磨……”
风临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这一件件的……你欠的也太多了,身上剩的够还吗?”
风恪脸色惨白,哆嗦着张合嘴唇:“你、你不能……你难道忘了吾是、是你血亲,杀害血亲是要遭万人唾弃的!你不能!”
见黑暗的牢门在眼前放大,仿佛一只眼睛慢慢挪近,风恪感到莫大恐慌,几乎是尖叫起来:“你已经抓了吾了,手也砍了腿也断了还要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啊?!”
可无论她喊得多么大声,风临也不看她一眼。道拐了个弯,直往最黑暗的地牢下,极恐之下,风恪脱口惨叫:“皇妹!皇妹!别拉吾去!放过吾吧,吾是你亲姐姐啊!”
风临脚步一下刹住,在牢道磨出刺耳声音。风恪骇然止声,见她缓缓微笑,颇为讽刺地重复道:“血亲?”
“亲姐姐?”
阴影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风恪,阴冷笑道:“你杀孤害孤的时候,怎没想起孤是你亲妹妹呢?”
风恪骤然变色:“吾说错了——”
“你觉得天下就你最聪明?就你能玩弄人心?”
风临盯着她,笑笑,忽地伸手揪住她衣领,柔声道:“这些年的事你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你真的以为,孤不知你将不得圣心的怨恨,都报复给孤了么?”
风恪的眼睛瞪得滚圆,张着嘴说不出话,愣然看着她。比起羞愧、耻辱这些情绪,此刻她更多的是惊愕。
“错了,风恪。你的伎俩就和你的演技一样蠢笨拙劣。”
“但就像你小时候装病长姐没戳穿一样,孤从前也没有戳穿这些,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站在孤面前满嘴放屁!”
“孤还不够能忍吗?”风临眸中闪烁着阴冷的火光,“只要不伤害孤在乎的人,你们对孤做什么,孤都可以受,孤能忍的,那些年孤不是也都忍下了吗。可为什么?”
风临骤然转身,一掌扇恨向她:“我的底线都已经如此低了,为什么还要践踏?!”
“你们是如何糟践我的!”
风恪被扇倒在地,满脸惊恐,只怕生死只在对方一念间,顾不得疼,一骨碌爬起,冲着风临便跪下,说道:“吾错了吾错了,不该说这个,好妹妹,都是姐姐不是,姐姐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别——你们做什么!放开吾!混账、放开吾!!”
见四周士兵伸手过来,她再顾不得脸面,为了性命拼死挣扎,往前爬:“救命!杀人啊!”
风临踱步上前,一脚踩住她,含着丝淡笑,慢道:“你现在想死,却还不能。”
四周士兵将风恪制住,再次强硬拖起,往地牢去。极恐之下,她仿佛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使出全力挣扎起来。然而任她如何挣扎,那股力道始终无法挣脱,拖着她向前。一道道黑影在面前掠过,迎她走到道路尽头。
在阴暗的地牢道路尽头,显现一黑沉的铁门,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门两侧士兵远远地冲人行礼。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铁门,风恪身子竟战栗着僵硬起来。
终于,她们停在了牢门前。风恪望着巨大的牢门,失力跌坐在地。风临上前把她提站起来,动作轻缓地整理她的衣襟。风恪整个人浸在牢道阴影里,全身的血都似流尽,冷颤发抖。
“好了。”风临双手用力摁在她双肩,将她扳转向牢门,笑道:“理好仪容,嘴角扬起——”
牢门两旁士兵向风临行礼,麻利打开锁,推启沉重牢门,发出刺耳的巨响,风恪眼睛无法自控地看了过去。
在看清的瞬间,风恪如五雷轰顶,脸上颜色一息褪尽,浑身僵不能动,僵在那“嘶嘶”地喘气。
牢门徐徐开启,在沉重的声响声里,抓着风恪的头摁低下去。
昏暗牢房内,三面石墙的中央,牢房那巨大的草铺之上,端坐着一个衣衫陈破的女人。门影挪移间,她慢慢抬起头。
“圣躬安。”
风恪两腿发软,当时便站不住,扑通跌跪地上,定定看着那人:“陛下……”
武皇缓缓抬眼,目光投向风临,又扫向风恪。
风恪眼睛不受控地对上那双凤眸,那双俯视的,冰冷的凤眸。这双眼看来时每根睫毛、每道细纹垂下多大幅度,怎样游动,她都熟背在心。
不要,别那样看我……
但武皇抬起头时,目光直接越过了她,投向后方那个身影,阴冷地扯出丝笑:“又想出什么花招了?”
昏暗杂乱的牢房地上,风恪像个呆滞的老鼠,狼狈地跪在那。她手断了,腿折了,脸上多了从前没有的疤,满身都是猩红的血迹,应该看着快死了。可为何,那人的眼睛仍越过了自己。
直到这一刻,她第一眼看的也还是风临。
风恪跪在冰冷的地上,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悲哀。四周牢墙仿佛瞬息拔高,在轰鸣声中化成高耸的殿柱、宏大而阴暗的宫殿。
阴影如布盖在她头上,她在窒息中仰头,望着草堆上的皇帝。那双凤眸仍高高在上,一如从前几十年。
“血亲重逢,可喜可贺。”风临站在后方,俯身拍了拍风恪的脸,“你一定有许多话想对陛下说吧。”
风恪双目漆暗,僵硬将嘴唇张开一条缝:“吾……”她浑浊血红的眼珠盯着武皇,沙哑道:“让吾走……”
四周寂静。武皇微微蹙眉,瞥向风恪。
风临站在牢外,噙着一丝笑,冷冰冰注视她们,等了一会儿。
依旧寂静。
风临目光微沉,笑道:“没了?”
风恪一颤,僵硬回头,后方那双大而冷冽的凤眸凝望来,像冰面照出她的面容。
“说完了?”
“在她面前,这就是你要说的所有了?”
风恪惊恐地看着风临,见她美艳的面容一点点沉入阴影,在黑暗中森然俯视她,露出浓烈如血的厌恶:“劣徒。”
“你根本就没长大。”
风恪浑身发冷,浓烈耻辱与恐惧交织翻涌,令她一阵冷一阵热,发烧似地干呕,“不……”
风临鄙厌地瞥她一眼,拂了拂袖上灰尘,说:“孤还有事。”
风恪眼睛骤然睁大,咽喉如被扼住,窒息促喘,每根发丝都抖动起来:“不……别……你不能……!”
“好好享受这团聚之夜吧。”风临说罢,带着微笑,转身大步向外走,外头人忙提灯上前,将路照如白昼。风恪嘶嚎着爬追,可她早踏进外头大片亮光里。风恪不甘心地狂爬,使劲把手伸到牢门外,意图抓住风临的影子,可手刚伸出就被士卒踏住。
风恪的手在光里扭曲,发出厉鬼般刺耳的嘶吼,在锁链的声音里,一点点拖回黑暗的牢房。
眼见冰冷的铁门在面前锁住,风恪不禁哭起来,疯狂拍打牢门,正在此时,一道甚为冰冷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啧。”
风恪猛地止声,如坠冰窖,止不住发起抖来,僵硬回头,果然看到后方草堆上那位皇帝微扬下巴,朝她微微挪目,无比鄙夷冷厌地吐出几字:“够了。”
“就算沦为囚徒,也别变成笑话。”
武皇冷眼打量她,淡淡道:“弄成这副模样。”
这蕴着蔑视的一眼几乎杀死风恪。那双凤眸的眼神就这么自高处落下,嫌弃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一个多么不体面、令人丢脸的东西。
风恪一下就哑住了,浑身剧烈发抖,呜咽着悲鸣一声,突然崩溃地爬到牢房角落,抓起地上枯草胡乱往身上盖,遮住脸、身躯,蜷缩在草堆下,一眼也不看后方的皇帝,死死紧贴墙面。
“呜……放我出去……”
她蜷缩在草下,抖着举起肮脏的手指放进嘴里,啃咬指甲呜咽,“求求了,我要出去……”
“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