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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累骨衣冠 “八年啊, ...

  •   雨珠自刀身流淌,混着血于刀刃凝成血珠,滴答坠落地水,漾起几圈细涟漪,未及荡开,便被黑靴踏断,暗红薄水激晃,倒影碎乱步下,细雨中,一个声音低笑清唱——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1]

      “恨血千年……土中碧……”
      那人轻哼着歌,走向仪队中两个抱着笔册的史官。她站停于两个战战兢兢的史官面前,在雨中笑着,手中长刀落下一滴滴血水。在二人惊恐目光中,她俯下身,长发与沾血的衣摆垂落入她们视野。

      “殿、太女、太女殿下……”

      风临笑说:“可都记清楚了?”

      垂落长发遮蔽了她的侧脸,史官只能见到她嘴唇弯着,在滴血的发丝间,露出很漂亮的弧度。

      “你们要记清楚。逼君的是孤,宫变的是孤,杀臣的也是孤,与他人无干。”

      两个握笔人骇然冷汗,点头如啄米,岂敢半分违逆。

      “很好,接下来的事亦然,莫错记了。”

      雨势渐密,风临直起身,左手单拎着剩下那把勉强能砍的刀,轻快地走向阶下刑架。那里,慕归雨正在剐着柳忠。

      她走到架前,行刑的刀停下,慕归雨转过身,侧让一步,颇有风度地抬手示意,莞尔笑道:“怎样殿下,臣的手艺不错吧?”

      “很不错。”风临噙笑道,“慕大人真是做什么像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柳忠脸颊,柳忠费力抬起眼皮,冲她使劲啐了一口血沫,风临轻笑偏头躲过,抬手给了她一耳光,尔后转身,走向余众。

      慕归雨笑着跟随,在转身时突然抬手撩袖,狠厉扇了柳忠一掌,直打掉一颗牙来。

      前方,风临环视四周跪着的人,边迈步,边淡笑道:“瞧瞧这些人……当年事,你们都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让孤来猜一猜。”

      风临缓慢踱步,脚尖点在暗红血水,在巨大血庭中踱出一圈圈涟漪。

      “宣文十二年,尚为泰王的长姐累察数年国情,意欲革故鼎新,提废举荐,投石探路,遭世家功勋反对,暂按不表。* 同年除夕,长姐受封太女。
      此后三年,她累政绩,积威望,广揽人才,礼贤下士,终积累了施为的政治资本,于宣文十五年开始正式纂编新政,欲改革更新,一扫陈弊。”

      “孤曾查阅当年文牍,她的新政,主涉三题:科举,土地,新税。”

      风临回首,冲柳忠与还跪着的前列活人微微轻笑,“每处都正刺你们要害,不是么?”

      柳忠挂在刑架上,满身是血,惨淡面庞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动,但她没有言语。

      风临笑着转头,垂眸看向跪在地上尚还活着的孔俞、王钥,道:“她的主张自然遭到巨大阻力,除了子家,京中再无贵族支持她。”

      “但她心意甚坚,绝不转圜。”

      “反对的声音日益渐大,我们高座龙椅的陛下也觉察不妥,或是出自保护,暂避风头,又或是想让她积累更高的政功声望,便日后施为,陛下选择让她去处理一桩暗长数年的沉疴。”

      风临站定,慢慢抬眼,凤眸黑如墨染,吐出一句话:“宣文十六年,太女携孤赴忍山巡军。”

      当那个地名响起时,后方跪着的孔俞表情猛变,像是预感到什么,五官都惊恐狰狞起来,突然大叫一声,扭动起被捆缚手脚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向东爬去,“啊!啊啊!!”

      风临微侧身,冷漠看去,抬手一把将长刀甩出,亮刃呼啸飞去,竟当场扎进孔俞右肩,将其钉在地上。

      “啊啊啊!啊!!”

      孔俞在地上狼狈嘶吼,锁链哗哗作响。风临迈步走去,停在她面前,一脚踩在她身上,俯身抓住刀柄,将刀极缓慢地向外拔。

      地上人爆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半为疼痛,一半是对即将降临的酷烈报复的恐惧。孔俞叫:“饶了我!我不是主谋!谋划这一切的是姓柳的、姓王的,或许还有别的,却不干我的事啊!!”

      她喊叫着扭动身躯,极艰难地转向风临,双手被背缚,便用侧脸去贴风临的靴,求饶道:“我就是个听命的、都是她们的主意,当时她们说只是去剿匪,我就——”

      一把寒刀突然从天而降,直插进她两齿之间,撞出铿声,孔俞侧脸抵地,张嘴惊望近在咫尺的长刀,声音戛然而止。

      “嘘。”

      风临单手拄在刀柄上,俯视她道:“别急,马上到你。”

      “刚刚说到哪了?”风临微微侧首。不远处慕归雨端立雨中,微笑回道:“忍山巡军。”

      “哦对。忍山巡军,忍山巡军……”风临念着,忽而转头看向柳忠、刘达仕,笑问:“出发前,你们早就得了信吧?”

      她抬手指向地上半死不活的金枫,“他,是你们早早安排在风媱身边的钉子吧。你们与风媱早在多年前就有联系,从金沙镇,到边南。”

      “原本孤还拿不准他是你们谁的人,后来把人当饵甩出去一试,果然有人按不住上钩了。*2”风临看向柳忠,和那仅剩的几个活着的柳家人,“柳大人们,你们做什么要杀这个弱男子呢?手伸到内卫府,内卫也会不高兴的。”*3

      跪着的大理寺柳氏官员苦笑一声,但仍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看戏许久的孟品言眉头一皱,冒然出声:“你们贿的内卫是我的心腹,岂有拿不准的,还敢刮带我们内卫,割了你的舌头!”

      风临呵呵拄刀而笑,踩着孔俞道:“你瞧,孤都说了,内卫会不高兴的。”

      慕归雨瞥了孟品言一眼,冷意蕴于长睫之下,微笑道:“殿下,内卫不高兴的何止这一件。军饷大案,至今祸首不也未伏诛么?”

      风临笑了:“对……军饷,那真是好大一笔钱啊,足够万人死一回了。”

      庭内众神色具变。

      裴怀南隐隐情绪将崩,手颤着握剑柄。而闻人言卿激动地盯看,双手握拳,耳边坠子狂摆,就像在等待将至的暴风雨。

      而在庭中,大片刘氏尸首的正中,宁歆早已红了眼眶。

      风临垂眸而笑,雨水顺着发丝滑落,连同她的声音一起:“你们洞悉巡军真实目的,抢在孤与长姐前,递信飞骑营孔王二部,她们参与贪军饷、假人头,这是诛族的大罪,得信必慌,加以游说威吓,对方岂有不助。
      尔后,你们再通过风希音、金枫勾连风媱,利用她的恨心野心,得调外卒,走边境绕潜忍山。如此,便得到一把弑君之刀。”

      说着,一句话忽似电光窜过,风临突然微怔,黑色眼瞳猛地睁圆,面容神情在瞬息陡变可怖。

      她停了片刻,像是抓到空中飘浮的蛛丝,慢慢敛起吓人的神情,淡笑道:“真是费心了。”

      风临抬起头,回望灵殿一眼,忽然道:“孤现在终于知道,离开忍山前的那晚,长姐见了谁。”

      她手中刀慢慢转动,刀刃磕在孔俞牙上,黑瞳微倒映对方面容:“她见了你们吧?”

      孔俞惊瞪双目,不能言语,是慕归雨代她答:“是。王钥口供已述。便是这个孔俞求见先太女。”*4

      风临缓抬起刀,问:“你见她说了什么?”

      孔俞合上酸僵的嘴,眼中两行浊泪滚落,张了张口,忽沙哑哭道:“我……求她高抬贵手。”

      “她答应了……却是骗我……我看得出,她回京不会放过我们……”她说着,突然崩溃哭起来。

      “哦,所以就杀了她?”

      孔俞泣辩:“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只是没派兵救她……”

      “说得好轻巧啊。”风临低眸注视,一字一句,轻声笑道,“孤当夜就在场,你觉得,孤会不会信?”

      孔俞崩溃嚎啕,想向外爬,却被狠狠踩住。不远处王钥看着孔俞的惨状,万念俱灰,转头看看四周可怖景象,仰头看天,忽地失禁,失心疯般呆了起来。

      雨淅沥沥地打在皇陵,打在每个人身上。

      风临望着地上的人,轻语:“那天晚上死了很多人。血铺满了官道,走两步,就能看到一具尸首。长姐就躺在最远的血泊中,长刀割开了她的咽喉,伤口似一道裂谷。血像河一样流出来,无论我怎么捂,都止不住。”

      灵殿廊下的帝王,在这一刻突然苍老。

      “你知道孤当时是何种心情吗?”

      “你知道,因为你们,死了多少人吗?”

      孔俞心脏猛沉,抬头望见她的眼睛,突然有如见鬼,放声叫喊起来,疯了般挣扎!

      风临低头凝视她,侧耳聆听她的惨嚎,咧嘴轻笑:“对,就是这个声音。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孤便似这样凄号。”

      她笑着笑着,突然变脸大喊:“长姐,别走,长姐,求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看看我,我们还要回家,别丢下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孔俞发疯般惊恐尖嚎。

      风临俯身一把抓起已近乎吓疯的孔俞,右手抓着她头发把人拎起,令她面朝众人,背对自己,左手拎起长刀,在雨中悠悠转一圈,抵在孔俞咽喉,轻声柔笑:“孤就是这么喊的。”

      风临笑着,突然猛地动手狠割,刀像拉锯一样,疯狂地来回剌割孔俞咽喉!

      孔俞霎时尖叫凄号,大股大股血液从脖子喷溅出来,对面响起起此彼伏的惨叫,然风临犹似未闻,狠狠剌着,直到这人再发不出声音,抬手一甩。一旁慕归雨对士兵道:“快,趁没死透,五马裂之。”

      士兵奔来抬走孔俞,四周惊吓的惨叫一片,活着的犯囚昏厥失禁不计其数。

      风临顶着满身热血,拎着长刀,在雨中大笑道:“叫啊,全都再大声点,那天孤喊得比你们惨多了!”

      “八年啊,八年!该轮到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临走向已疯呆的王钥,大笑着挥刀狂砍。

      在笑声里,侯立远处的李思悟抿起早已惨白的唇,深深闭上眼。裴怀南呆怔坠泪,看着似疯似魔的小殿下,耳边无休止回荡着那一道道血腥的阴谋,那费尽心机的谋杀。

      宁歆提剑,奋力砍向面前已死的刘氏族人,斩八段犹不能解恨。在挥剑间,大颗泪珠混着家人惨痛的经历,一颗颗砸落。

      而在风临最近处,那血海尸堆的正中,慕归雨抬手,朝着风临作揖:“臣,恭贺殿下。”

      风临站在雨中,慢慢回首:“同喜,老师。”

      仿佛一剑贯心而来,慕归雨猛僵原地,保持着作揖的动作,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望地面。

      而风临犹似不察眼前人的异样,抬眼看向前方灵殿下那道冠冕,“孤也要贺一贺我们的陛下。”

      说着,她动了起来,快步向长阶而去,“你去做完你的事。”

      慕归雨敛起神情,直身走向刑架,定了定心神,再拿起刑刀。

      柳忠五官巨狞,在极度痛苦的恐惧下,不停咒骂着,但刀仍稳准落在她身上。

      行刑继续。然而随着刀数渐增,情绪翻涌,慕归雨右手不受控颤抖,手中薄刀随之上下晃动,越抖越烈,恍若挣扎振挥的蝉翼。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刀面上晃落的暗血,扯笑道:“柳忠,你永远不知道,你们杀了一个怎样的人。你们如此无耻地剥夺他人生命,如此残忍地,夺走别人的长夜之光……”

      “你们让我如活地狱,把我逼成鬼、践成佞,我忍辱苟活八年,就为今天!我要把我所经受的地狱还给你们!”

      慕归雨眼中风暴凄狂,不禁恨然抓刀往柳忠心脏所在刺去!而就在刀尖将要刺破皮肉时,她左手突然伸来,狠握住右手,扼停刀势,一点一点,把刀尖从柳忠心口收回。

      慕归雨双眸盯着她,扯动嘴角,露出一道惨淡且疯狂的笑:
      “还有五百四十一刀。”

      柳忠气息奄奄,从口里吐出一大把浊血,带着滔天恨意对她道:“慕归雨……你做下这样的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可一定要啊!”慕归雨带着丝狠意大笑,“杀你一遍我怎能解恨,你定要言出必行,变成鬼来,好让我再杀你一遍,百遍、千遍!”

      她抬手一刀刺向柳忠肩头,狠狠剐下一块肉!

      灵殿前,风临已走至那位皇帝面前。

      她说:“陛下你看,你八年没干成的事,孤一天干完了。你开心么?”

      武皇眉眼剧烈颤动,咽喉发出嘶嘶声音,冠冕大抖,风临笑看,语气隐寒:“早说了,那天不是你们给孤机会,而是孤给你们机会,怎么就不听呢?因为孤年轻?因为,孤是你们曾经摆布过的人?”

      风临回眸望向灵殿内,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内那张画像上:“你觉得她是孤杀的,孤觉得,她是你杀的。”

      “孤与你谁对?”

      风临正笑着,忽察眼前人似有异样,转回头来瞧,见武皇面色灰白,面容抖动,一双凤眸睁得滚圆,死死盯着她不眨,睫毛在维持目光中不停地颤动。

      风临定睛注视她,忽似发现了新异,慢慢地、一点点地扬起嘴角,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你在怕?”

      武皇没回应,只死死瞪着她。风临凝视她,上前一步,笑道:“你会怕,你也会怕?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把扼住武皇的脸,“好好看着孤,孤就是你一手逼出来的人。”

      “仔仔细细看着这一切,这都是你的丰果。”

      武皇抗拒不看殿下那一地血腥,使劲去推她的手,张嘴发出嘶嘶的哑声,活似被掐住咽喉喊叫不得的兽。

      她一个完整的字都讲不出,但风临却像听明白了,道:“孤知道你要说什么。”

      风临抬眼,望向长阶下那千百士兵朝臣内官,“孤也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她手甩开武皇的脸,缓慢慢步下阶,像是与看不见的人对话,淡淡笑道:“你们告诉孤,君是天,臣是地,母为纲,女为属,可身为臣女就活该被她践踏吗?”

      “天地纲常之前,不先为人吗?”

      风临站在阶上,突然大吼:“孤!是!人!”

      “一个和你们一样,有心有肝的人!”

      “孤想做君子,孤,被背叛、被抛弃,被人害到今天这步田地,都还想做君子啊……可你们如何待孤的?孤被你们欺骗,戏耍,坑害!”

      “孤要顶天立地行走在这天下,再不去担别人泼的污名,再不要给人践踏!谁欺辱孤,谁就去死!”

      “报仇!雪恨!戮敌!做人!”

      “这天下,该我风临登场了!”

      风临目视余众,抬手一挥:“殿前余犯,全部活裂!”

      士兵与马匹应声而动。在场还能站立的人中,唯有慕归雨一人还能微笑。

      风临转身,走到已剐完千刀的柳忠面前,“柳尚书,是否还做着扶净王上位,权倾天下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她俯下身,温柔道:“一会儿孤会活裂你,在你死后把你挫骨焚灰,骨灰拌进粪洒去乱葬岗给野狗啖食。”

      原已气息奄奄的柳忠,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竭力抬头看向风临,口里冒出大口大口的血。

      而风临的诛心之言仍未结束:“你不是想知道柳言知在哪吗?别急,今晚你的魂就会在城楼上见到她。”

      在柳忠凄厉的哀嚎里,风临微微歪头笑道:“你这样叛国杀储之人,就该这个下场。”

      人群中子敏文头晕目眩,强忍着呕欲,看向子丞相,目光希冀她能阻止,然后者知内情,知风临,此时已彻底放弃了。

      在合上眼的瞬间,子丞相心内只有一个念头:难怪要穿靴子。

      宣文二十四年,五月十九日,太女风临于孝陵杀五百逆犯,以祭懿明太女。

      主谋之一柳忠受剐千刀,活裂。头悬城门,身于是日傍晚火焚,骨殖肉灰拌粪,由差役倾倒乱坟岗为野狗群啖食。

      柳家京内为官者同日极刑而诛,挫骨扬灰。柳氏族诛。

      孔俞割喉,五马裂身,挫骨扬灰于野道,供人践踏。王钥剥皮实草,悬于延平门。

      刘氏京内官者诛半。要犯刘达仕等因涉谋逆案,暂留性命待审。宫侍刘氏除位入狱,严刑审问。京内族亲族诛。

      京内余涉懿明太女案者,尽族诛。

      风临入主东宫首日,日杀万人。

      然懿明太女遇刺一案,仍未清结。

      -

      自孝陵归,当日晚,自紫宸殿传下圣谕:

      “圣躬违和,暂休养于宸宫。自今始令太女监国,委以军政,事无大小,悉报太女处之,而后闻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累骨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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