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12、11.关雎 这天怕是要

　　山涛辞别时，天色已晚，暮云四合，天边点染一线金色。

　　他沉默走在回廊上，眼帘低垂，遮住眼中神色。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回廊转角处。

　　是刚才那个孩子，悄悄立在那儿，也不知等了多久，夕阳斜照下山涛看见他的眼眶有种哭过的红，双眼目光凶狠，像只受伤的小兽般盯着他。

　　山涛也不吃惊，他停了下来，一言不发，果然那孩子先就按捺不住了。

　　“你是谁？！为什么和奶奶说了这么久话？！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奶奶才把我赶了出来？！”那孩子对着他吼道，声音中犹带着哭腔。

　　山涛蹲了下来，眼睛和孩子平齐，一个一个问题地认真回答：“我是山涛，你奶奶是我表姑。她和我说了这么久话是因为她有些想家了。至于她将你赶了出来，我想是因为她不喜你失了礼数、坏了规矩。”

　　那孩子眼中敌意淡了一些，他有点诧异看了山涛一眼，随后头一仰，骄傲说道：“你也是来我家打秋风的穷亲戚？知道我是谁吗？”

　　眼前这个小面团虽然竭力板着脸，端起架子，但配合着他被夕阳映照得红通通的脸颊和那缕不听使唤挺立乱翘的头发，哪里还有一分威势？

　　他的问题也并不难猜。这孩子华贵的服装，下人对他恭敬的态度，张春华那声“小少爷”的称呼，还有这五六岁的年龄，山涛半肯定开口：“司马炎？”

　　小面团，哦不，应该说是，司马懿之孙，司马昭长子——司马炎在山涛目光注视下不自觉点了点头。

　　“你刚才想换了教书先生，他是有哪里没有教好吗？”

　　小面团嘟起了嘴：“每回我问他诗句的意思他都答不上来，一天到晚就知道因为我没背出书打我板子。”边说还边气愤地挥舞着莲藕般白嫩的手臂，山涛注意到他小小的手掌还有些红肿，显然今天又挨过板子了。

　　“把你今天学的先背一背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尽力给你解释。”

　　小面团脱口就想说“谁要背给你听啊！”，心中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是什么不对呢？是这人蹲下来使他不需仰望的姿势，还是这人一直温和沉稳的话语？府中的下人们对他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唯恐伺候得不妥帖；父母长辈则对他严加管教，多有约束。但不管是那种，他都敏感的感觉到他们心底都将他看成了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但这人给他的感觉不同，他似乎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看待。

　　小面团背了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呃……参差……”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句的意思是文静美好的姑娘在船的左右采摘长短不齐的荇菜，君子日夜都思念着这个姑娘。”，司马氏提倡孝道，尊崇儒家，《诗经》是儒家五经之首，而小面团背的这首《关雎》又是《诗经》开篇之作，可见它的地位。

　　小面团脸上泛起了红晕，似乎有些窘迫，“可是先生说这君子追求的是王道，是美政！”

　　“你说的是汉儒对《关雎》的理解，但现在多认为这首诗写的是男子对女子的思念追求。你仔细品品这首诗，选择一个你自己更信服的理解吧。”

　　小面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她为什么光采荇菜不采别的？”

　　司马炎专注看着山涛，眼睛忽闪忽闪的，山涛忍不住笑了：“因为荇菜可以食用啊，荇菜煮熟后吃上去滑嫩爽口，很是美味。”

　　“可是莲藕也可以吃啊，为什么一定要采荇菜不能是采莲藕？”小面团不依不饶追问。

　　“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荇菜是古人心中最洁净的植物，娴静淑女采摘荇菜大概也是古人心中最美丽的画面吧。”

　　“哦……”小面团点了点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他低声背了一遍，又抬起那张雪莹的脸蛋说：“那什么是荇菜？”

　　山涛有种无语的感觉，一般人不是会先问什么是荇菜，再问其他吗？怎么到了这孩子这里就反过来了。

　　“荇菜是一种水草，叶子像个青色圆盘，会开出黄色的小花。”

　　“圆盘？有没有这么大？”小面团尽力伸展手臂，想围个最大的圆，却不想身子后仰，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栽倒。

　　山涛赶紧抓住了小面团的粉嘟嘟的手，拉着他手比了个小一点的圆：“喏，这么大。”

　　小面团来劲了，直嚷嚷今天就要厨房弄荇菜吃，至此再不复刚见面时张牙舞爪的嚣张模样。

　　山涛听得直摇头：“荇菜生长在吴国，山长水远再加上战火阻挡，要吃到怕是不容易。”

　　小面团不同意了，他看着山涛，像抹了蜜一般红润光亮的小嘴一张一合，天真的说：“父亲说将来这天下都会是我们司马氏的，区区一个吴国的荇菜又怎么会吃不到呢？”

　　小小人儿操着童音理所当然的说着，话音听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奶声奶气，他浑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传到外面会引起多大一番风云变换、人心浮动。

　　山涛听得脸色一变，全身像被浸入冰水一般冰冷。现在的局势明面上是曹家为帝，司马氏辅佐，暗地里却是司马氏和曹氏共主天下。司马昭现在对儿子说出这样的话，他想干嘛？他已经决定反了吗？

　　这一番政局变动中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又会有多少才华风流被催折被弃置，成为永不复现的绝响？菜市口的土地怕是又会饱饮鲜血了吧？活下来的人里又还有多少没被吓怕，被吓软，还保有自己的思想和风范呢？

　　这样想着，明明是三月花开时却一时冷似腊月飘雪天，山涛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空黑暗阴霾，太阳还留有一点点在地平线上，发出明灭不定、晦暗不明的微光，却不过是落下前一点徒劳的挣扎。

　　这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