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宇]隔岸》水煮红虾

1、舍不得

　　那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寻常到在得知那个噩耗之前，陈捍东还有心思站在落了一层灰尘的办公室里跟老伙计刘征开玩笑。

　　可当一通电话打进来后，什么都毁了。

　　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陈捍东握着电话的手慢慢垂下来，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娘的，一定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对不对？蓝宇怎么会死呢，明明早上半梦半醒的时候他还看见蓝宇站在镜子前剃须呢，怎么可能只是一错眼的功夫，人就出事了呢？

　　一定是假的，贼老天肯定是看他苦尽甘来觉得不爽，跟他开玩笑的……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吧？虽然这样安慰自己，陈捍东却还是双腿发软，下意识扶住墙才勉强稳住身体，一番动作下来，心底早已荒凉一片。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明明他们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接下来只要他的公司好好运作起来，就再没什么难过的坎儿了。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口，他的小蓝宇就不在了呢？

　　一定是个骗局！

　　见他情绪不稳地握着车钥匙往外冲，刘征着实有些吃惊，怕他出事，忙跟着跑了出去，好说歹说才将人推到副驾驶上坐稳了。而后亲自充当了司机一职，往陈捍东口中的医院方向而去。

　　一路无言，刘征以为陈捍东会发疯，会崩溃，可等他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望过去的时候，却只见对方靠着车窗，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空气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陈捍东，刘征突然觉得有些揪心，总感觉今天之后，以往的捍东可能回不来了。

　　事实上，在亲眼看到蓝宇遗体的时候，陈捍东的确回不来了。

　　应该说，早在挂掉那通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丧失了原本的思考能力，浑浑噩噩地被刘征塞到副驾驶，浑浑噩噩地被他带到医院……

　　而现在，他就站在太平间里，站在……放置着蓝宇尸身的床前。

　　这场景太过荒诞，连电影都不敢这么演。眼见白布下的人一动不动，一点也不像印象里鲜活明朗的蓝宇，陈捍东很想开口质问护士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可嘴唇一动，发出的却只有无声的颤栗。

　　而此时，领他过来的那个护士也已经掀开了那人身上盖着的白布，露出那张他日夜相对，早已熟悉至极的苍白面孔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陈捍东突然有些眼酸，艰难地眨了眨眼，却还是被下一瞬涌上来的水汽迷花了眼。可这一次，却再不会有人傻傻地凑到跟前，满眼心疼地任由他紧紧抱住了。

　　怎么会这样呢……

　　其实在刚听到爱人死讯的时候，陈捍东是不信的。不仅不信，心里还暗自猜想是不是有人在骗他？毕竟他的公司虽然元气大伤过，可在圈子里还算大头，若是有人想借他的爱人坑他一笔也不是不可能。

　　可还不待他质疑，电话那头，那人接下来所描述的外貌特征便与爱人一一对上，分毫不差，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噩耗是真的。

　　可是，怎么会呢？

　　茫然之余，他突然打心底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他陈捍东之前做过的错事真的太多了，以至于老天看不过眼了，要惩罚他。

　　以失去蓝宇的代价来惩罚他。

　　否则怎么会在他们好不容易排除万难，准备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把他的蓝宇给……

　　给带走了呢？

　　陈捍东放轻脚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抚摸爱人的脸。然而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却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明白，他在自欺欺人。

　　仿佛只要这样，蓝宇就能醒过来一样。

　　仿佛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有勇气逃避眼前人已死的事实。

　　怎么会呢？怎么会死呢？

　　他们明明已经熬过了那么多苦日子，好不容易可以好好在一起了，怎么就突然发生意外了呢？明明……明明就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蓝宇只是照例去上个班而已，怎么就不在了呢？

　　明明他还等着他下班，要去接他呀……

　　看着那张没了生机的清秀面庞，陈捍东恍然意识到，蓝宇是真的不在了。那个温柔忧郁的男人，真的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夺去了生命，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着自己笑了。

　　理智告诉自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可说来容易，实施起来又是何等艰难。

　　陈捍东无法接受现实，有些痛苦地一步步后退，直到最后撞到了身后的柜子，终于再没力气支撑下去。

　　身后冰凉的温度像是一个信号，促使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陈捍东蹲下/身子无力地靠在柜子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泣不成声地哽咽起来。

　　而蓝宇，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胸口也再没有呼吸起伏的弧度，陈捍东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宁愿对方只是睡着了。

　　那样等那人醒过来，他就还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兴许还会调侃他怎么哭了的蓝宇。

　　可是，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

　　几年过去，陈捍东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这些年他的公司发展得很好，有刘征陪着一起打拼，很快便东山再起，重新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为了不再重蹈之前的覆辙，这几年他们也没闲着，慢慢将公司的一切都过了明路，什么洗钱逃税、贪污受贿之类的活动都不再参与。

　　虽然过程中肯定会有些艰难，但幸好，还是挺过来了。如今他的公司已经彻底洗白，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做着与外国佬的进口生意，路子一正底气也足，再不像从前那样，被有心人一攻陷就崩塌得溃不成军。

　　这原是从前的他想都不曾想过的，更是蓝宇曾殷殷期盼了很久的愿景，可当真正实现之后，主人公却不再为此感到自豪。

　　似乎蓝宇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想起蓝宇，陈捍东一阵怅然，总感觉车里好像太/安静了些，想了想，趁着等红灯的功夫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蓝宇生前最喜欢的歌传到耳朵里，他的心似乎也跟着回暖了些，而原本漠然的表情，在经过一处施工地的时候，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陈捍东的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车窗玻璃降下，带着怀念与眷恋的目光飘出去，落在对面那片长长的蓝色挡板中间空出的一截施工地上。

　　这些年北京还是老样子，到处都在拆啊建啊的，几乎每一年都有新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不愿离开这个让他们结缘的城市，兴许哪天回来走在路上的时候，都要认不出原来的景色了。

　　不过，每次在看到这些施工地的时候，陈捍东都不免会替蓝宇设想一番，如果那人还在的话，他的职业会有多吃香。只可惜……斯人已逝，再多的情话，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说道说道。

　　他靠在车座上静静看着，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对面有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拿着各自的工具在那里忙活。忙碌的几人，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有人正停下车子看着他们。

　　事实上，就算被发现了，陈捍东也不会在意。毕竟他也没有做什么坏事，只不过是借此睹物思人罢了。

　　是的，这里就是他的爱人离开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这几年他每次开车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不过心里倒很平静。

　　因为总觉得，他的小蓝宇根本就没走。

　　像往常一样，陈捍东无言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幻想着记忆中爱人可能会有的一举一动，最终理智回笼，闭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伴随着那句“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的音乐，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漫长的蓝色挡板自眼前滑过，像极了失去蓝宇后，他那日日夜夜的无尽思念。

　　从此，陈捍东的生命里不再有蓝宇。

　　从此，蓝色将永驻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