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旧世界》鸟角淼和

8、灵视

　　科里森站在门前，心情忐忑。

　　略微磨损的木门紧闭着，作为整栋宿舍里唯一一扇完好的门，它的后面所禁锢的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凶兽——而现在它将要被科里森打开。

　　木门吱呀作响，锈蚀严重的合页发出痛苦的悲鸣，禁锢被打开，里面的凶兽睁开双目，淡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空间里微微泛光。

　　凶兽张开嘴，内里隐藏的尖牙显露头角，一股云烟随着它的一吸一呼飘出，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刺鼻的气味呛得科里森一阵咳嗽。

　　“早上好？又或者是晚上好？”凶兽的声音中溢出它的疲惫，低沉的嗓音仿佛是一首慢拍子的歌谣。

　　房间内窗帘紧闭，仅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提灯提供着微乎其微的光芒，当科里森打开门的时候，它才重新燃起一撮微弱的火苗。火光照亮一个男人的面庞，如果没有那蓝黑色的羽毛和龙角，这应该是科里森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现在到中午了，诺克斯。”因为紧张，科里森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诺克斯轻飘飘地回应一声，示意科里森继续说下去。

　　“我想跟你请教一下魔术。”周围的低气压让少年不住咽了咽喉咙，今天的诺克斯和平时不同，往日的温和面貌不复存在，看起来……很烦躁。

　　科里森站在门口，眼睛努力适应房间内的黑暗，终于看到了诺克斯面前摆放的一本书，与在魔女小屋那时他看的似乎是同一本。诺克斯侧躺在床上，左手拿着一杆长烟，右手撑着脑袋，眉头紧锁，眼里满是疲惫。听到科里森的请求，他只是微微抬眼，稍稍挥动长烟，一本书被送到科里森面前。

　　“自己看，别来烦我。”说完，门便被“砰”地一声关上，险些撞上科里森的鼻尖，那本书也应声落地。

　　科里森捡起地上的书，从书脊上找到它的名字。

　　《初级魔术教学》，对于只能靠教会里唯一会魔术的老修女言传身教的科里森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谢了——”科里森对着紧闭的门喊道，没有人回应他。

　　今天是个好日子。科里森这么想着，步伐逐渐轻快起来，在楼梯口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书。然而下楼梯不看路的结果是——高兴的少年踩到楼梯的边沿，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楼梯上，顺着楼梯滑了下去，变成了痛苦哀嚎着的少年。

　　不巧的是，他还没迈出去的左脚被他自己的身躯压住，没来得及伸出去，便以一种不太妙的角度折了一下——他崴到脚了。

　　也许今天不是个那么好的日子。

　　“看来某人今天运气不佳啊。”雷切尔一脸轻松地将两个木箱放到地上，恰好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我的尾椎……嘶……我的胯……嗷……”少年痛苦哀嚎着。

　　“来吧，我扶你起来。” 雷切尔把科里森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扛了起来，放到沙发上。

　　“医疗箱。” “我自己来就好。”

　　科里森脱掉短靴，他的脚踝已经肉眼可见的肿起来了。他熟练地涂药，包扎好，接着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这伤势没个几天恐怕好不了。

　　“看样子后天祭典的警卫要少一个人头了。”雷切尔开玩笑道。

　　“应该没那么糟，我或许还能去看看祭祀舞蹈——如果我能找到一根拐杖的话。”

　　“喔对了，”临走前，雷切尔略带笑意地说道，“今年的舞者已经定下来了，如果你还能来，那这次的表演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好好期待吧。”

　　科里森挥手送别雷切尔。这片教区的经济越发良好，今年的祭典似乎也比以往还要热闹，所有人都干劲十足，为了之后的狂欢奋力工作。看雷切尔急切的脚步，看来今年的准备工作真的很多。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的第一项工作已经圆满完成，而第二项工作也因为他的伤势无法进行了。

　　正好无事可做，那就看看《初级魔术教学》的内容好了。科里森打开教科书，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看完前面对魔术的简介，接着是正文的第一章，记录了一些简单的可用于日常生活的魔术。

　　【漂浮术】可以使物体漂浮在空中，并且能根据术师的意愿自由移动。

　　科里森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画下法阵——由几个简单的点组成的点阵——接着照着书上的指示念出咒语——桌子很配合地抬起了一边，没有几秒就“啪”的一下砸回地面。

　　果然想一次成功是不可能的。真好奇发明魔术的人是怎么做到“无意发现”的。

　　楼梯吱呀作响，诺克斯站在二楼楼梯口打了个哈欠。

　　“你要出门吗？前辈。”

　　“嗯。”诺克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目光短暂地扫了下科里森。“你还好吗？”

　　科里森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挺好的。”

　　“是吗？”诺克斯缓缓走下楼，直到尽头，他又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他停顿了片刻，“或者去问问你舅舅。”

　　知道是在讲魔术书的事，科里森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凯因斯神父很忙，我还是不去打扰他的好。”提到这，他显得有点不自在。

　　“你自己看着办好了。对了，我做了点腌菜，厨房里也还有些熏肉，你们自己煮东西吃的话记得把食物煮熟了再吃，就算煮烂了也行，别再让尼尔吃坏肚子了，还有……”诸如此类，喋喋不休。

　　“大概要多久？”等诺克斯唠叨完，科里森问道。

　　“放心，我会和你们一块儿去庆典的。”诺克斯现在穿的是教会的长袍，他只会在空闲时间这样穿，所以大概率不会离开教区。

　　“正好给你了魔术书，里面有简单的治疗术，借此机会练练也不错。”诺克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出去玩的时候记得找个人陪着，今年参加庆典的人会很多，不知道会不会掺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听说前几个教区受到了袭击……”

　　“知道了。”科里森阻止了诺克斯的唠叨。他知道这只老龙是在关心他，但科里森并不是擅长聆听的人，也不擅长接受他人的好意。

　　门一开一合，现在宿舍里只剩下科里森一个人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了。但是没关系，他们还会回来，不像他的亲人那样……

　　“像亲人哪样？”

　　凭空出现的声音吓了科里森一跳，他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这才没到半个月呢，这就不记得我了？”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这次科里森确定了声音的来源——自从上次南部沼泽之行遇到的无名魔女。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啊呀呀~这可不是评价女性正确方式呢~”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一张美丽却极其诡异的脸出现在科里森的视线中，吓得少年狠狠地撞了下桌角，给崴伤的脚实实地来了一次二次创伤。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很漂亮，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啊。”魔女双手掩唇，咯咯地笑起来，面容倒是看起来正常了不少。

　　无视少年鄙夷的目光，魔女开始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限地到处飘来飘去，碰碰这碰碰那的，不亦乐乎。

　　“喂，魔女，不要乱碰东西。”科里森捡起被碰到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没关系的啦~我没有实体，其实是假装碰到它们罢了。”魔女伸手，手臂直直穿过了科里森手里拿着的书，“还有，不要魔女魔女地叫，那样也太笼统了。曾经我好歹也是有头有面的……总之，要好好地用称呼叫我！”

　　魔女继续自顾自地说：“嗯……全视之眼、记录者、大先知、藏书阁……我认识的人这么称呼过我。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孩子给我起的名字……”

　　“好了，我知道了，你……”

　　“灵视，叫我灵视。”

　　少年瞪大了双眼，他翻开手里的魔术书。

　　世界上第一个发明并使用魔术的人，最初的魔女，灵视。

　　“你……不会是在唬我吧？”

　　灵视咯咯地笑着，嘴角呈现歪曲的角度。

　　“你刚刚不是在想发明魔术的人嘛，所以我出现了。”魔女贴近科里森，把他的眼瞳当作镜子对照起来。“不过我都好久没看到过我自己的样子，虽然挺像的……但又不那么像呢……怪怪的。”

　　科里森打量着灵视。

　　魔女金栗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穿着少见的肉桂色连衣裤，卡其色带有金色麦穗刺绣和流苏的斗篷盖住她的上半身，复古又极具东方特色*（与现实东方无关，风格参考印第安）。一双钻蓝色的眼眸带着魔力，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灵视笑意盈盈地看着少年。

　　科里森不敢直视她，移开了视线。“与你无关吧。”

　　魔女早已料到他的回答。她假装被这句话伤到内心的样子，双手捂着脸，哭诉道：“呜呜，我们家可爱的小科里森居然嫌弃我。明明我还作为管理者天天为你打理意识殿堂，看来是白费我一片好心了……呜呜。”

　　“我们本来才刚见两面吧……”科里森吐槽得毫不犹豫，但同时他也注意到魔女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你说……你在帮我打理意识殿堂？”

　　灵视张开指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科里森，咧开嘴笑了起来。

　　意识殿堂是一种将灵魂和思维模式局限化的能力，能使拥有者的意志脱离现实世界。这种能力能够最大限度地加强拥有者的记忆力和思考速度，而且因为个体差异，不同人的意识宫殿的形态、大小和使用方式也因人而异。

　　因为本质上是将使用者的意志移动到一个特定的空间，脱离现实，所以也是一种灵魂的保护措施。当然，这种能力的弊端也显而易见——无法保护自己的本体。

　　因此，就有了管理者的存在。他们会称呼能力拥有者为殿主，并以殿主最希望他们呈现的模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通常情况下，仅可被殿主所视。

　　管理者的身份多种多样，但大多数情况都由已经去世的魔女担任。

　　作为意识殿堂的一部分，管理者会替殿主整理信息，并适当地为殿主进行指导。大多时候管理者都会协助殿主的学习，提供思路，偶尔也会替殿主注意周围环境，并提醒殿主避开危险。

　　“你明白了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是你的老师了哦~”灵视得意洋洋地笑着。

　　“你以后都会和我在一起了吗？”科里森隐隐有些期待。

　　“当然不是！”灵视双手抱胸，一副无奈的样子，“你的管理者太年轻了，不适合指导你，所以我就被借给你当老师了。你可得好好学，以后你还要教你的管理者呢。”

　　科里森呆愣住了。

　　还能……这样的吗？

　　“嗯……小小的……大概就到你腰那么高，蛮可爱的，有点小大人的感觉。”灵视用手比划了一下。

　　科里森又蚌住了。

　　这么听来……确实很年轻。

　　魔女摆摆手，假装自己拍了拍科里森的肩，“加油吧，小鸟崽，你还得学会怎么治好你自己的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