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暮雪纷飞 ...
-
雪,又落了,带走了奢华与完美,只留下一地苍凉。
亦忱艰难地支撑着,然而,雪花铺成的道路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载着她来马车早已不见踪影。自从出了边疆,她自知前途凶险,不愿拖累无辜。便打点了车夫,嘱咐他早些回去,自己则继续踏上了无际的荒原……
亦忱体力渐渐不支,却找不到可以歇息的地方,大雪纷飞,阻断了她所有的希望与虚无的幻想。意识渐渐模糊,终是无力地昏倒在无际的荒原上……
那袭绯红的长裙委顿在地,像雪中怒放的蔷薇,诡异而神秘,却也成了最显眼的标志,傍晚,一支奇异的队伍经过荒原,人群簇拥间,一名为首的身着淡粉色披肩的异族女子,却是一眼便认出了亦忱,将她带到了她一生也不敢想象的地方……
嘴里浸入一丝清甜的气息,亦忱缓缓睁开眼,却是一片空茫,她难以置信的眨眨眼,仍是什么也看不见,亦忱愣住了,身畔的水晶也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扶了起来,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去,关上了门,门上的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被囚禁了!
纵使亦忱冷静过人,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困住仍是使她一阵惊慌。如今双目不可视物,又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怎有脱身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亦忱苦求脱身之法而昏昏欲睡时,门锁被人打开了,一名披着淡粉色流苏披肩的女子款款走进屋子,乳白色的长裙静静地坠在地上,与她身边随侍的华衣盛装的女子相称应,便显得她的一身装束清素而高雅。
“你是亦忱”那女子唇边划过一丝诡异的笑,随即一闪而逝。
亦忱略略吃惊,这女子一身异族装束,却是通晓古老的澐冀一族的语言!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亦忱旋即恢复了常态,如今自己受制于人,还是不要太过张扬的好。
“呵,我尊敬的圣女,想必您已不记得当年澐冀宫中、那个小小的侍女了吧?”
亦忱一惊,努力回想起来,却是对眼前的这个女子没有任何印象。
“尊敬的圣女啊,您必然已不记得我了,不必强迫自己去回忆,那样,只会让‘她’更好的操纵你的心魂了啊……”
亦忱猛地跌坐在地,真的是‘她’么?真的是么……她不敢再去想象,那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而已。
见亦忱略略失态,那女子随即柔媚地一笑:“呵,想必圣女您不希望看见自己受控于自己最信赖的人吧?可是您也感觉到了,现实是不容驳斥的。”她轻轻一笑“您又可否想过,澐冀城府极深,您虽为他们的圣女,追根到底却也只是外人,澐冀一族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险手段,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区区一个‘控魂术’,在澐冀一族的人眼中,可还算是小儿科呢,只是您不曾见识到罢了……”
亦忱痛苦地摇摇头“不……这不是真的……”她猛地抬起头,望着那女子“呵,那么,凝昀姐姐的部下,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将别人控制在此,是否更加可耻呢?”
那女子却并不理会她“当年澐冀的大祭司澐幻与守护圣女寒雩,利用你们的力量,却只是为了自己一族的命脉生息,却要牺牲五个活生生的性命!我尊敬的圣女啊,这,难道不是比我们更卑鄙、更可耻呢?”
她冷冷地一笑“我尊敬的圣女啊,您可不要弄错了,我们只是好心提醒您,并没有将你长留于此的目的,您尽可放心,我这就给您自由。”
她轻轻一挥手,那些侍女们便自动让开一条路,默默地望着亦忱。
“呵,没相当,当年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人恩怨,视人命如草芥的凝昀姐姐,也有大发慈悲的时候呵……”
亦忱一拂裙角,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走出门去,顷刻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名女子闪身从帘后钻出,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出戏,演得真漂亮……”
“小姐过奖了,没想到,这看似沉稳的亦忱,竟也如此好骗……”
“呵,哪里谈得上骗?我们,只不过将现实告诉她罢了……”话锋忽的一转“不过,亦忱毕竟是有了先例,所以如此容易上套。不知道,另一位孤祤圣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呢?……”
“回小姐,璃毓已然按照计划救下了孤祤,这局棋,可以开始了……”
“是呵……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呢……”
西域,絔落城郊外。
大片荒凉的原野上,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古堡,晚霞的光晕柔柔地洒在阴森的古堡里,使得这死气沉沉的堡垒里多了一分生气。
一名黑衣女子默默地倚在阁楼的窗棂边,手中攥着一张略显微黄的薄薄的信笺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信的主人快马加鞭地令人送来的万分紧要的信件。
然而,这黑衣女子看过后,却只是挥挥手驱退了侍女们,慵懒地倚在窗台上,她望着无际的远方,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
呵,人在我手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懒懒地向下一望,那名叫琦钰的侍女正在照顾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一名少女,呵,天微圣女,古籍上记载的不衰的传奇,却也只是躺在别人家的床榻上,任人宰割罢了……
“小姐,孤祤公主醒了……”一阵欣喜的声音传来。
那黑衣女子皱皱眉,“说过多少次,她算是什么公主?琦钰,你莫不是在宫里待久了,都忘乎所以了?以后不准再这么叫!”
“是……”那名唤琦钰的侍女抿紧嘴唇,唯唯诺诺地应着。
“呵,那么,我是否该去看看这尊贵的‘公主’了呢?……”
嘴角曳过一丝冷笑,冷冷地拂开立在一边的侍女琦钰,径自走下楼去。
这一边,那名叫琦钰的侍女,心里不禁掠过一丝迷惘。
璃毓小姐,才是自己注定要终生服侍的公主啊……神秘而古老的皇族血裔,破落的皇室遗留下的唯一的、真正的‘公主’,然而,为什么,自己却始终无法信赖她,始终无法忠心不二的为她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呢?
但是,对于那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名不正言不顺,仅仅是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的女孩,‘澐冀’一族预言的‘天微圣女’,却总有亲近之感呢?
无奈地摇摇头,甩去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身慌忙跟上了璃毓离去的脚步。
屋里,孤祤正斜倚在床边,望着古堡窗外透入的一缕斜阳,阴影之中,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忽的“吱呀”一声,门被人轻轻推开,旧是那个黑衣女子,推开门的那一刻,分明有一丝锐利的光芒从她眼中闪过,旋即消逝于无痕,神色瞬间恢复了柔和。孤祤定了定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孤祤圣女,在这儿还习惯么?”女子轻轻一笑,眼神平静。
听她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孤祤疑惑地望了望她,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圣女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当年澐冀宫中的一名侍女罢了,不劳您费心了……”女子的声音柔柔地,孤祤却感觉,这语音中,似乎看不出丝毫情感的流露。
“那,你知道祭司澐幻?”孤祤试探着问“你……见过他么?……”
“澐幻?”那女子一笑“嗳,那可不是我这样的小侍女能见得到的,他呀,是族人心中的神灵呢!……嗯,如果没记错的话,孤祤圣女,似乎就是被澐幻祭司送到絔落城中的吧?”女子眼中似有一丝已然窥明一切的坦然。
“哦……”孤祤略略一呆,凝望着那袭黑衣,问道“父王曾经对我说过,澐冀族人似乎都是雪衣不染尘,那么……你为什么?……”
“哦?”女子浓浓地笑意掩去了眼里的那丝慌张,“呵,我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女罢了,况且已然离宫多年……”
“离宫?”孤祤一惊,要知澐冀一族的规矩及其苛刻。倘若要离开,必须将自己最亲的一个人,留在宫中,倘若时机已到却旧然未归,那么,那个人便会被澐冀族的秘术‘控魂术’所操控,成为一具无识无意,没有心魂的傀儡……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那女子轻轻一笑,“呵,当年我最信任的朋友,假托出外执行任务,与宫中当年的守护圣女私通,将我作为代价留在宫中,她一去不复反后……呵,我怎能从此变成一具受人操控的人偶呢?”她冷冷一笑“我也只好用宫中的另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侍女,将她留在宫中充当‘我’,自己则连夜逃了出来……”
“怎么可能?”孤祤下意识的轻呼,她虽没有去过澐冀雪湖,可是,父王已然告诉了她,那里所有的一切。要知澐冀雪湖好似迷宫,层层把关,常人根本不可能有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逃出生天的希望!
“呵……”她的眼里忽的闪出一丝迷惘,“当时,我被当年的雪湖守护圣女、寒雩率领的众侍女追得走投无路,然而,一名雪衣男子却忽然出现,寒雩圣女似乎很敬畏那人……我就这样被放走了……”
脑子的忽的闪过一丝闪念,“那么,那个雪衣男子,是澐幻祭司?”
“正是……”那女子微微点头,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澐幻祭司会突然出现,且然放过我……”
“唉……”孤祤略略叹息,无奈地摇摇头。
那女子忽的莞尔一笑,“我叫璃毓,圣女且先好好歇息吧,再会了。”
“嗯……”孤祤下意识的应道,望着璃毓推开房门,身影消失在空寂的走廊……
“孤祤公主?”耳畔传来一声轻呼,将孤祤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抬眸望着来人模样,孤祤一惊“琦钰?!”
那少女脸上划过一丝羞涩的笑,“我本就是璃毓小姐的侍女,奉命进宫救你……”
“哦?那么,璃毓她早已知道一切?”孤祤疑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对于为什么要做……我们,其实也不清楚……”
“哦……也罢,你……先去休息吧……”孤祤微微叹息。
“嗯……公主也好好休息……”琦钰轻声应道。
“不必叫我公主了,我本就不是公主……”似是回忆起了往事,孤祤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空蒙。
“那……圣女也不必多虑,一切都会好的……”琦钰柔声安慰道。
“我知道……”孤祤苦涩地一笑“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罢……”
“嗯……”琦钰应道,转身离去,“吱呀”一声,合上了屋门。
璃毓默默地回到阁楼,从怀中轻轻取出一支通透乌黑的、类似于笛子的乐器,缓缓移到唇边,“呜——”声音深邃而轻柔。只见阁楼上,忽的出现一团幽蓝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为清晰。一名身着幽蓝色长裙的少女,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袅袅立在璃毓的对面。
璃毓亦是微微欠身,“凝昀小姐。”
“嗯……”那少女微微一笑,淡紫的眼眸轻灵而神秘,却看不出一丝杂质。
“小姐,一切都已准备好了……”璃毓应对虽是恭敬,分寸却拿捏得很紧。
“呵……”凝昀一笑“那,孤祤呢?……”
“就在堡中……”璃毓轻声应道。
“我知道,你果然比谁都管用……”凝昀的眼眸神光流转,却天真得好似没有任何心机。
“小姐过奖了……”璃毓望着她,眼神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呵,也罢,一切照计划便是……”凝昀微微摇头,眼睛却始终盯着璃毓。
“是……”璃毓应道。语音未落,凝昀的身影便又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空中。
璃毓却是笑着摇摇头,收回手中握着的洞萧,眼神中却显出厉色,“琦钰,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阁楼的旋梯边,一名少女的身影显现在视线中,神色却是很是疲惫,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忍与……失望……
“璃毓……你……你竟是……凝昀的部下!……”颤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刻骨的恨意。
“那又如何?”璃毓冷冷地一笑。
“我……”琦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呵,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又有什么错?”璃毓望着她,眼神逐渐转为冰冷。
“凝昀……她……她是魔……你……竟然……”琦钰的怒火不可遏止。
“呵,是魔又怎样,如果不借助这尊‘魔’的力量,我又怎能复国、完成我的心愿?”
“倘若,你借助她的力量,纵使复国,又能怎样?”琦钰决绝地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又能怎样?”璃毓冷冷地重复着,“我可以重建我的国家,离开这闭锁我一生的古堡,作我的女王,让所有人、匍匐在我脚下!”璃毓的眼中透出一丝疯狂的渴望。
“你……”琦钰望着她,“你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璃毓公主了……”她痛苦地摇摇头,“我决不能效忠于一个恶魔……”
“你又能怎样?”璃毓冷冷地答道,“我从来就只是一具傀儡,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忽的,她取出一枚暗紫色的水晶,代表着神秘的毁灭之力,水晶的光芒瞬间充斥了天宇,雷声大作,整个世界忽的陷入恐怖之中!
“璃毓,你……”琦钰惊恐地喊道,“不要!”
“谁能阻止我?……”璃毓仍旧操控着水晶的力量,天幕忽的被黑暗所笼罩,“哗”地一声,一道雷电劈下,絔落城中的人们惊慌失措,隐约可以听见人们恐惧的惊叫。
“天,又要作变么?……”雪衣的占星师凝望着天宇,“是谁,引起了‘天暗’圣女的怒火呵?……”
“要来的,挡不住……”一袭紫衣的身影忽的现在虚空中,“一切都会结束的……包括你……”
“你来得好慢……”雨幕中,占星师的视线略有些模糊,“要动手的话,赶快罢……”
“你知道我会来?”虽是问句,语意中却没有透出丝毫的诧异。
“占星师无法得知自己的命运,然,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雪衣的占星师似是喃喃自语。
“是啊,我也不会得知,自己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语音没有情感的涟漪,“可是,你旧是要去固执地完成自己的愿望,哪怕,会遭天谴。”
“呵……”她微微一笑“自从决定成为占星师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决定了我的命数。”
“自从成为占星师,我的生命就只有短短的三十年。”她自嘲般地一笑,“我不可能突破命运的界限,纵使可以预知未来,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占星本就是造天谴的……纵使再违背戒律,又有什么关系?……”嘴角流露出微微的苦涩。
“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略含讥诮的语音中,有着深深地讽刺。
“千年来,就没有人能破解星辰的诅咒……”凄冷的风悠悠吹来,雪衣染上了许些尘土,然而,她似乎并不在意,“紫玥,我本就没有想过,能够活下去……”她抬起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夜空,然而,旧是一眼就分辨出了天河中,那颗属于自己的星辰……
“也许是天意罢……”紫玥亦是望了望天空,却没有注意到,一丝雪光已在那占星师的手中凝聚。
凌厉的光芒破空而来,紫玥却似乎并不惊讶,微微侧身,躲过了她放出的雪芒。同时,口中轻念咒文,淡紫色的雾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然而,她却并没有反抗,只是微微垂下了头。
“雪筠,你也许忘记了,占星师可以预见这一切……”紫玥望着她在那一片雾色中缓缓倒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一切,都结束了……”终了,她却只是解脱般地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
紫玥抬头,望了望天际,雨幕中,她仍可以看见,一颗黯淡的流星,从天河中缓缓陨落,消逝于无痕。
了望天际,心中不知为什么,划过一丝苦涩。
雪筠,也许,没有人可以做到无欲无求,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的相遇,一瞬间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一生追求,只是为了再见‘她’一面,可是你偏偏忘记、缘是前世修来的因果,于是,相识是缘至,相忘是缘散。一切都不可强求。
占星师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的命运,这也是上天给我们的考验,亦是看破尘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