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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找苦吃 周镜山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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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
眼见夜空转淡,墨色消逝,天际渐白,在光影的变幻下时间的流转如此明晰,夜起身离去,第一缕微光即将刺破它深沉的背影。
叮——电梯门开,正正早上六点。
他们该下班了。
李愿呵欠连连朝电梯走去,周镜山在后头收拾一地的餐盒和易拉罐。两人走向电梯,身后的灯火摇曳不定,似挽留黑夜,又似问候朝阳。
从电梯出来,双脚踏上实地,李愿回头看,一如既往,身后空空荡荡。
电梯总能抓住最恰当、最微妙的时机消失不见,从不被眼睛捕获。
李愿神色恹恹,照例同周镜山一道去吃早餐。途中经过垃圾收集点,周镜山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一个桶里。
李愿睨了他一眼,故意找茬:“不知道现在要垃圾分类了吗?”
“最后都一样。”
李愿在一家新开的肠粉店门前站定,点了两份肠粉,找了露天的一张桌子坐下。
周镜山没有异议,随之落座。
此时天空微亮,东边日出朦胧,街上无人,肠粉店刚开门,炉灶尚未热起。
等加热炉灶的间隙,老板寒暄:“小伙子,这么早上班?”
“不是,我俩刚下班。”李愿客气回应。
老板惊讶:“哟!加班加得这么狠!通宵啊?”
李愿笑了笑,“没有,我俩上的是夜班。”
老板无话,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然后蒸肠粉去了。
一阵凉风过,穿短袖的李愿颤了颤,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周镜山起身进店,店里厅尾立着一架饮水机,他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李愿手边,另一杯直接啜了一半,咕噜咕噜漱了口,歪头正要呸,瞥见李愿的警告性眼神,只得走几步到路边的下水道口,低头吐了。
李愿没漱口,喝了两口热水暖身。
两份热腾腾的肠粉送上桌,两人埋头开吃。李愿习惯先用筷子把肠粉一截一截地夹断,翻面,搅拌,直到肠粉和酱汁均匀交融。周镜山的吃法比较粗狂,总是浇上一小勺辣椒酱,一整扇夹起来塞进嘴里。
期间,两人边吃边闲聊。
“你老家的新房攒够了吗?”
“差不多了。”
“还差多少?”
“差一个厨房吧。”
李愿调侃,“哟!那不是很快就能攒完?到时候要辞职回家盖新房了吧?”
周镜山摇了摇头,补充道:“新房攒够了,还要攒彩礼。”
“再给你两年,十万彩礼够了吧,到时候攒完彩礼呢?”
周镜山依旧摇了摇头。
“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没有喜不喜欢,活少钱多,为什么不要?”
李愿沉默片刻,放下筷子,盘中还剩一截肠粉。他的声音从不曾这么虚,像遥远的树林在清晨时分浮起的薄雾,他说,“我又烦了——”薄雾下沉,钻进地底下,不见踪影,可树林传来的回声在静默中愈来愈响。
这回声在周镜山的耳朵里也愈放愈响。
搭档,是比同事更亲密的关系,不止工作中心有灵犀,事半功倍,双方的情感联系要更深入、更纯粹。
意识到搭档的情绪不佳,周镜山努力想缓和气氛,于是难得开玩笑:“还没放弃当超级英雄的念头?”
当年,李愿失业了大半年,每日颓废在家,电脑、手机游戏来回折腾,被猪队友气得实在受不了就出门,趿着拖鞋跟个流浪汉似的随处晃荡。
无意中发现了桥墩下的奇怪电梯,好奇心驱使之下进了电梯上了天。做梦一样。
紧接着,有个自称是光明会会长的老头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光明会,做一名光荣的守灯人。
如果没有电梯那档子事,李愿一定在老头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就赶人关门。没办法,这年头传销花样百出,防不胜防。经历过荒诞后,人对荒诞的容忍度会降低。哪怕有人说皮卡丘是真实存在的,李愿也不会质疑。
老头还说,能看得见电梯的人,都是上天选中的有缘人,注定要背负起守护世界安宁的大任。
神奇电梯,神秘组织,天选之子,守护世界,这些词汇对于一个自幼看蜘蛛侠、蝙蝠侠、超人等英雄电影长大的青年来说,如同清水之于沙漠、煦阳之于雾都,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激起令人兴奋、让人心荡神移、无比渴求的冲动。
李愿满怀憧憬,过去的人生不提也罢,他要热情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光辉未来。
然后,三年过去了,他的热情不仅枯萎,甚至被连根拔起,烧得渣都不剩。
与李愿不同,周镜山当初就是为了钱。什么世界和平、救世英雄通通不在乎,每日勤勤恳恳上班,跟上一份工厂保安的工作同样对待。
听周镜山提起从前,李愿像被揭穿了糗事,有些不好意思:“是兄弟就别提!那时不懂事,幼稚。”
周镜山无意嘲讽,只想开导搭档,便追问:“你到底在烦什么?”
李愿皱眉,内心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开口:“感觉没有意义,每天就守着那盏破灯,赶那什么破蛾子!”
“你想要什么样的意义?”
“啧,有你这种问法吗,我也说不清楚,就人生不白活的意义吧。现在跟过去有什么不一样!操——”
周镜山沉默无言,起身进店,又接了一杯水,仰头倒空。顺便结了账。
李愿此刻只想赶快回家,一个人待着,喝完剩下的半杯水,起身就要离开。
周镜山拍了拍他的肩,就说了一句:“别烦了,寻找意义就是自找苦吃。”挥手道别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虽然是个文盲,偶尔说出的话还挺有哲理。李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转身走人。
太阳快要出来了,昨晚晾晒的衣裤被风吹得半干,李愿深呼吸几下,清冽的新鲜空气浩浩荡荡地奔向鼻腔、胸腔,嘻嘻哈哈,呼呼啦啦,最后涌上大脑,瞬间灵台清明。
“各位居民朋友大家好!《深圳市生活垃圾分类管理条例》已于2020年11月1日开始正式实施垃圾分类,人人有责”
附近不知哪里的广播正循环播放有关垃圾分类的倡导,定时定点,每天清晨下班回到家就在耳边响起,李愿苦中作乐把它当成“欢迎回家”来听。
阖上窗帘,李愿躺上了床。原以为会心烦得睡不着,哪知刚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哦,该死的尽职尽责的生物钟!
周镜山回到出租屋时,同居的室友收拾整齐正要出门。
室友在几百米开外的华星光电上班,听说是做什么检测的,周镜山听不懂,也不想弄明白,室友的职业与他无关,只需按时交房租,互不打扰。
三年前,周镜山在华星光电当保安。公司宿舍住了几天,太脏太邋遢,实在受不了,辗转打听到有人在找合租室友,二话不说就搬了出来。
虽然三年来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彼此兴趣爱好、文化水平、生活习惯皆迥异,靠自觉和廉耻仅仅维持了一种相敬如宾的合租关系,不见亲近。
所幸周镜山需要的,也不比这更多。
临走前,室友给出了前一天晚上两人商量未果的答复。
前天,房东在群里通知,这个月开始要涨房租。那不是涨,是飙升,直接多了一千。群里当即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怨声载道。奈何房东坚决不松口,态度强硬,大概是附近地铁站的开通给了她“只要有房子不怕没人住”的底气。
周镜山没工夫在群里骂娘,待室友下班回来便一起商量是留是搬。他最烦搬家的折腾,也没耐心四处找房子,内心属意继续租下去。
当时室友犹豫不决,没能立即给出答复。
如今,室友选择搬回公司宿舍,省下一大笔房租,至于脏乱,穷鬼有什么资格讲究?
室友的决定,给周镜山留下了一桩不小的麻烦。房租先不提,更难的是找到合适的室友。
跟李愿一样,周镜山也有一个与外表严重不符的习惯。如非迫不得已,他不会一个人住。
幼时跟着父亲睡一张床。辍学出来混,哥们大通铺或打地铺。到部队当兵,上下铺都是战友。退役后干的都是一些提供住宿的工作。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只是空空的房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呼吸声、鼾声或翻身的动静都可以,都能让周镜山安心。几十年来,他很少独自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实在不行,要不,试试一个人?
这是周镜山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室友铁了心要搬出去,过两天就是交租日,周镜山必须在那之前作出决定。工作时心不在焉,心里反复想着此事。或许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他怀着侥幸的念头,不断安抚和诱骗缩在角落里固执地不肯离去的旧习惯。
面对李愿的询问,周镜山只是敷衍,不情愿说出实情,他不想给李愿留下一个不敢一个人睡觉的胆小鬼形象,定会被嘲笑至死!绝对不能说!
这天,两人收到短信,提前了两个小时,晚上九点就到了同观路桥下。
等了十分钟左右,一辆黑色雪弗兰缓缓驶来,停在桥边。一个身穿酒红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下了车,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顺着斜坡的台阶“咯答咯答”而来。
李愿嘴角带笑,忙迎上去打招呼:“嗨!珊珊,好久不见,想死我们了。”
“真的么?是想我,还是想我带来的毛爷爷?”武珊珊俏皮一笑,两侧的酒窝漾起来,新烫的齐肩内卷很适合她,衬得原本清纯的五官添了几分妩媚。
“都想!都想!”
武珊珊不是守灯人,她看不见电梯。
她去世的母亲曾经做过守灯人,由于许下保密的誓约,无论如何解释不了昼伏夜出的职业不单单只有妓女一项,因此和丈夫离了婚。母亲临终前告知女儿真相,挽回不了丈夫,最后给女儿留下一个光明正派的母亲形象也好。
武珊珊听了母亲的故事,主动联系母亲记事本中的上级,也就是老孔。老孔断了她惟一的希望,再三表示有缘人才能看见电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做守灯人。
做不了守灯人,她并未放弃,而是选择以另一种形式来继承母亲的遗志。她在一家幼儿园当会计,工作清闲,于是周末及节假日时间里她兼职了光明会的财务工作。
主要工作内容就是给辖区内的守灯人发工资。
武珊珊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分别递给两人。
“给,你们上个季度的工资,点点吧。”
李愿掂了掂手中厚厚的一叠,然后放进特地背来的帆布邮差包里,“这么多年了还信不过你吗!”
周镜山揭开信封口,扯出半截打算清点,被李愿一把抢过塞进包里。
武珊珊感到好笑,却不在意。
“时间还早,一起吃个宵夜?”
“不好意思,真的没空。”武珊珊无奈摇头,拍了拍贴在腰间的挎包,“明日还有一份工资要赶,下次吧。”
李愿只好遗憾地点点头,挥手道别。
武珊珊走出几步,“呀!”突然转身返回,笑嘻嘻地说:“我差点忘了,过几天有个新人要来,恭喜,你们可以轮休啦!”
“哟!”李愿挑眉,问道:“有新人?是妹子不?”
武珊珊点头,嘱咐道:“人家还是个小妹妹,大学没毕业呢,正经一点好好教,我走了。”
酒红色套装钻进黑盒子里,惊醒了打瞌睡的机甲,黄澄澄的眼睛张开,慢慢加速,汇入主路拥挤的车流中。
李愿用手肘戳了戳周镜山的腰侧,促狭调笑:“听到没有?有个妹子要来!”
周镜山面无表情,回以“呵呵”。
听到这个反应,李愿突然一本正经,摸了摸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镜山看。
周镜山有些蒙,“干嘛?”
“我发现,”李愿的目光雷达似的上下打量,重点在周镜山的下半身停留了几秒,半真半假地戏弄道:“你似乎对妹子不感兴趣,话说三年来也没见你谈过女朋友,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呀!难道你——”
话没说完,后脑勺被周镜山大手一盖,“哎哟哎哟”被推着往前走。
周镜山恶声恶气,“闭嘴!走!存钱去!”
光明会之所以是一个神秘组织,除了工作内容外,它的运作方式也挺有神秘范。神秘范是哪样?与众不同就对了。在现代社会,神秘范就是原始,古老,与科技脱节。譬如,发工资用现金。
经李愿和周镜山某日闲来无事探讨后一致认定,用现金的背后原因有二,一是光明会历来秉持低调做人的原则,从不在明面上暴露存在,尽量减少在社会上留下的痕迹,二则出于凝聚民心的考量,研究表明,一叠厚厚的人民币比手机收到的银行转账短信更能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使人类产生兴奋、高兴的情绪。该研究来自李愿和周镜山的亲身实验。
不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兴奋的情绪步步衰竭,第四次以后就只剩“收到现金还得自己到银行去存好麻烦呀”的念头。
同观路走到底,过了松白路,对面是一片居民区,临街有个建设银行的网点。不过此时只有ATM机没有打烊。
李愿把钱存进卡里,看到自己银行卡的余额,感到由衷的愉悦,不禁对存完钱等在一旁的周镜山感概:“兜里的钱才是最实在的,你说我整天想那些虚的干什么!”
“不琢磨人生的意义啦?”
李愿朝周镜山龇出两排大白牙,“去他的意义!”
周镜山不由得被他的笑容感染,心底刚轻松了些。这时微信来了一条信息,室友发来的,说明天就搬走。笑容垮了,惆怅又回来了。
“周镜山!”李愿的吼叫在他耳边炸开,吓了他一跳,周镜山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李愿。
“你肯定有事!不把我当兄弟是不是?!你到底说不说?!凭我俩的关系,需要多少钱你说!”
周镜山无奈地辩白:“不是急钱用——”
最后在李愿的连连追击下,周镜山和盘托出,道出事情始末。
纠缠周镜山多日的烦恼,被李愿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击溃。
李愿说,就这?明天早上回去收拾行李,搬来和我住!
上班前,两人抽空匆匆到李愿的出租屋转了一圈。
周镜山表示看中了李愿的那间卧室,愿意以承担较多房租的代价换取。
李愿死活不肯,表示自己当初之所以一个人租两室的房子,就是因为他卧室里的那一窗灿烂阳光,换卧室没得商量。
周镜山无法,只得接受了另一间较为逼仄的房间。
最后,两人握手,庆祝除工作搭档外的新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