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一场（一梦江湖/叶澜＆谈妙言）》南巷竹笙

1、引子 提灯回谷

　　今夜无星无月，浓墨般晕染开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看这乌云厚压，雨怕是会越下越大，天边闪过一瞬亮光，雷鸣声轰隆隆的隐约可闻。我撑着油纸伞眺望，只见隐约几星火光点缀着黑漆漆的山谷，夜风微凉，吹得我手中明灯晃了晃。
　　实在没有料到，正赶上雷雨天回谷。
　　哗啦啦的溪流伴随着摇橹声，溪边亮起了一盏黄灯，摇摇晃晃朝我这里过来，我认得那是谷里阿翁渡船上的明灯，静静等船过来，心中怀念不已。
　　三年了，这渡船还和以前一样，不见破损。
　　阿翁停了船，脸上白花花的胡子颤巍巍的：“是哪里的女娃子回谷啊？”
　　我提灯上前，朝阿翁作了一揖：“阿翁好久不见，在下掌门亲传弟子柳柒柒，游历江湖归来。”
　　“是柳姑娘啊......”阿翁满是皱褶的脸上绽开了慈祥的笑容：“快上船，外头风大易着凉，哎呀，眼瞅着你走时才到船桨高，这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我笑道：“阿翁还是和以前一样，身子硬朗得很。”
　　乌篷船缓缓破开水流，“吱呀呀”叫着向前行去，雨点打在船舱内，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我凝神坐于船中，运气打坐。阿翁摇着橹，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柳姑娘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静默地看着手里的明心灯，浅笑着摇摇头：“三年了，这江湖也闯够了，自然不准备走了。”
　　三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漫长到能让当年稚气未脱的十五岁小姑娘出落成如今大方利落的青衣女侠，也短暂到回来时云梦谷还是当年的样子。
　　云梦一点也没变。
　　熟悉的药草花圃，曾经的老树开出绚丽的红花，曾经的木桥上面，依旧有桃花瓣飘落，十里桃林粉浪盈香，美得让人心醉。
　　夜深人静，我未看见熟悉面孔，空寂的大殿前除了守夜弟子，树下只站着一个乱摘花瓣的矮小身影。
　　“柳师叔晚好。”我心中诧异，忙走过去行礼：“夜寒露冷还不去歇息么？”
　　自当年掌门收我为徒，我辈份一下子大得很，多出一堆师妹师侄，柳明望师叔因和师父同辈，是我鲜少能称上一句师叔的长辈。
　　柳明望回头，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左手惯常扛着她那全谷独一不二的巨大莲花灯，一脸倦意，见着是我，怔了怔。
　　“谈......师姐？”她嘴里的草掉在地上，使劲眨了眨眼睛。
　　我半蹲下来，视线与柳明望平齐，疑惑道：”师叔在说谁，莫不是忘了我罢？”
　　柳明望这才一副清醒过来的样子，打了个哈哈：“是柒柒啊，你师叔我方才说梦话呢，咳咳......闯荡江湖回来了，有没有带新鲜玩意回来给师叔啊？”
　　我勾唇笑道：“柒柒还真带了师叔的礼物来。”
　　我从包中摸出几串由红线牵起的同心锁，道：“柒柒闯荡这几年，有好几对少侠都托我将同心锁交给师叔，望能挂在云梦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求个福缘。另外数十位少侠托我带话给师叔，问问谷内还有那些师妹未嫁，他们好来觅个良缘。”
　　“好说好说，算他们有眼光！”柳明望听得乐不可支，接了锁拍着胸脯保证道：“有你师叔我做媒，只要心诚，保他们寻个好良缘！”
　　雨忽然大了起来，我撑着伞送柳明望师叔回屋，路上一排排桃树开得正盛，被豆大的雨点打落了不少，桃花落于尘泥，我嗅着花的花香与泥土混合所特有的清香，心中宁静。
　　柳明望师叔说话还是那么絮絮叨叨，一路上跟我谈天说地，讲这三年谷内又收了多少女弟子，讲谷内建筑哪里又翻新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数不胜数，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师叔自个帮人说媒的二三事，末了，终于提到掌门师父。
　　“你师父......还是那个原样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看花，”柳明望有气无力的撇撇嘴:“无聊，三年来就她没变，不过啊......七八年了都没见变过，这三年我也不指望她能看在你的份上有什么变化。”
　　我师父便是现任云梦掌门，姓叶名澜，曾经的江湖妖女，现在的懒人掌门。
　　送师叔到了溯梦林，她示意我半蹲下来，我依言。
　　柳明望满意的摸了摸我的头，感叹道：“还是柒柒乖，知道回来，又有责任心,
　　能力也不错，等有空我去瞧瞧你师父，让她赶紧腾位子给你，咱们好好振兴云梦。”
　　我忙道：“师叔折煞我了，师傅她“当掌门这么多年来，云梦事务治理皆是井井有条，柒柒何德何能，不过是个刚从俗世归来的游子罢了。”
　　“井井有条？”柳明望冷笑：“她这三年要是出过微澜居一步，我就信你的鬼话，你知道叶大掌门在新晋弟子们心里都快活成一个传说了吗？要不是我和你几位师叔，她还能睡得这么香！“
　　我低头，心虚地不敢再看她的脸色。
　　柳明望师叔神色缓和下来，慈爱的看着我道：“当然，她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收你为徒，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的品性才能我是知道的，比叶澜那个只会沿用旧制的懒脾气好太多，师叔对你是支持的。”
　　我“嗯”了一声，小声道：“其实师父她人挺好的。”
　　我柳柒柒从小无父无母 ，年少闯荡时经验不足被卷入一场江湖争斗中，险些丧命，被云梦弟子救下后，也让我自生字自灭，若不是师父那日提出要收我为徒，我能不能被云梦接纳也未可知。
　　云梦弟子避世而居，不与天争，不与人斗。云梦医谷就是我心中向往的桃源。
　　虽然师父平日以睡居多，但清醒时总会指点我一二，或是医术，或是武学，每次都令我受益匪浅。我也知道，那份责任，她三年前就想让我担下了，但我提出要出谷闯荡，她却没有拒绝，只让我早先回来。
　　“只是师父这样懒的性子，当初为何要让他当云梦掌门呢？”我这个疑惑憋了三年，今日总算说了出来：“我看师父这一辈的师叔师伯们也不少啊。”
　　柳明望幽幽叹了口气，摆摆手：“柒柒你不懂啊……不过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吧，十几年来早该尘归尘土归土的。”
　　我便不再打扰，道了声师叔晚安，撑着油纸伞向微澜居行去。
　　“轰隆”几声响雷劈过，天空闪过几道银光又顷刻消弭，雨点滴滴答答砸着地面，溅起朵朵水花，今夜夜风愈凉，青衫襦裙下摆浸湿了一点，我兀自走了几步。
　　柳明望师叔今夜不知几次欲言又止，她声音微倦，穿过雨帘还算听得清楚：“柒柒……长大了。”
　　我静静立在原地，瞥见师叔眼底复杂之色浓郁。
　　“快去看看你师父吧，下这么大雨，她肯定睡不着。”柳明望扛着灯笼推开房门。
　　我道：“师叔你可莫要说笑，这么晚师父早该睡了的，莫说下大雨就是天塌下来她也是睡得极沉的。”
　　柳明望低低道：“今夜可是雷雨天，她又怎能睡得着。”
　　“毕竟……前任掌门她……”
　　倾盆大雨轰然落下，油纸伞不堪重负，被砸得摇晃几下，我最后听了句令人不着头脑的话，提灯快步行去，莲瓣似的灯座托着烛火，散发出莹莹蓝光，像是黑夜里点亮的一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