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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歌台暖响亡音曲,缱绻空现乱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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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的一条寻常巷陌的尽头,不寻常地摆着一个算命摊。摊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甜甜笑脸,梳着元宝髻,一身鹅黄衣衫。
一位白衣公子满脸疲惫地匆匆走来,未等姑娘开口询问是占卦还是测字,就诵道:“云山况是客中过。”
姑娘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气吞万里如虎。萧公子,我家主人已在妙玉楼百花厅恭候多时,不知公子是否准备好了?”
白衣公子稍颌首,转身穿进另条小弄消失不见。
几位行人经过,张望了一回,又交头接耳地走开了。
最后,便只剩个无主的算命摊,在无人的巷中寂寞地立着。
妙玉楼坐落于京城最热闹的花柳巷中,细腻的春响从雕凤啄蝶的木制花窗渗出,暖暖地惹醉了每个路过者的心弦。倚在门口拈帕调笑的多情女子凭着几层轻纱勾画出引人暇思的身线,也勾出了今夜不眠不休的纸醉金迷。
萧乾一路走,一路推开那些佯醉倒入他怀中的歌女。他穿过才女廊,经过花样阁,又走过云雨径,方来到了戚老大约他见面的百花厅。
刚至门前,就听到了戚老大的如雷虎吼:“哈哈哈,萧老弟,你可让大哥我等得好苦!莫非是特意想给俺个下马威吃吃?”话音未落,一人已闪至门前:龙眉胆鼻,虎背熊腰,一条刀疤从眼尾直至嘴角——来人正是戚老大。
萧乾忙连连作揖道:“岂敢岂敢,萧乾只是被一些烦事所扰,所以来迟,还望戚堂主多多见谅。”
戚老大大笑道:“萧老弟为何如此多礼不安啊,莫非大哥我长得真得那么让人心悸不成?不过既然来到这里,那咱们俩就好好乐乐!俺今天还请了花魁红儿来给咱们助兴,那些正事,咱乐完之后再说,啊?来来来,进来!”一翻拉扯,将萧乾拖进厅内。
大厅以一道珠帘为隔:珠帘后的美人媚眼如丝,两拢红袖彩纱舞得好似万花飘飞。娇媚身段摆出一个个另人遐醉的姿态,惹尽无限绮彩;珠帘外的舞女三个一群,五个一组,数十双美目一同含羞带怯,亦嗔亦怨,仿若集尽天下所有女子情态,令人恍恍不知所然。戚老大一边由几位歌姬喂着喝酒,一边同萧乾低声交谈。丝竹声悦耳,美人舞赏目,俩人正自乐飘飘,却突然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是谁一不小心扑灭了厅内所有烛火。
但不过是眨眼间,大厅再度恢复明亮,然后——“啊!”——不知是谁先发现了直挺挺倒在血泊中的戚老大和萧乾,也不知是谁再度打翻了烛火,尖叫碰撞桌椅倒地声连成一片。而在这一片慌乱之中,谁都没有发现,少了两个人。
一直寂静的城外荒郊,此刻却有着仿佛动物在丛间穿梭的轻微声响:一道粉色丽影在杂草丛生的林中飞然前进。粉纱遮住了女子媚惑的红唇,只留下一双烟波大眼盈着得意。
“妙玉楼的姐姐真是好兴致,三更半夜还跑来这荒郊野地,难道是想起舞给这松间明月看吗?”突然响起的悠闲声语硬生生地止住了她前进的身影。女子抬头,发现一位蓝衣少年正靠坐在不远处的树上,把玩着不知什么东西。
女子眼眸一暗,却依旧娇笑道:“哪有公子你好兴致,三更半夜还跑来看奴家跳舞,那奴家也不好扫你的兴喽!”说罢,果真舞起,舞着在妙玉楼中未尽的舞步。跳跃,旋转,披着月光的魅丽之人几乎可以眩花任何人的眼,粉色纱袖上下飞舞回旋,笼在袖中的银光却隐着点点杀机。
少年眼皮也未抬,周遭却凭空出现一股强大的气流,将逼近少年的几星银光卷入其中。四处的野树被这一股劲风吹得哗哗作响,摇下的落叶和着气流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旋涡。女子心下一惊,想聚力抵挡时已被这旋风攻出几米之外。来不及调息的内力在身体内汹涌,一口污血染红了片刻前还偕月翩迁的柔粉纱衣。
“姐姐,怎么不舞了?”少年展颜一笑,被风吹乱的发丝竟将平凡的面容衬得风华绝代:“莫非是等不及,急着想把刺杀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你主子不成?弟弟倒是很好奇,姐姐的主子是何方神圣?”
女子苍白脸,体内奔涌的内息使她说不出话。狂风渐止,少年在由风绞碎的暗器银光中纵身跳落在遍地的落叶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女子匍匐在地,心中的绝望随着渐近的脚步声加剧,藏在口中的药粒被女子的银牙咬碎。少年顿住,惊讶地看者那粉衣女子瘫倒在自己面前。
“死了?”他不大确定地踢了踢脚边的身体。肯定女子已死后,少年默立良久。然后,对空旷的树林大吼了一句:“巫衫山,你给我出来!”
被吼的地方依旧是一片沉默。当少年准备再吼一声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了几声轻笑,一个黄色的娇小身影跃出:甜甜笑脸,梳着元宝髻。竟是之前在巷弄里摆算命摊的那个小姑娘。
“咳,师兄啊,”面对少年的怒颜,巫衫山仍是一脸甜甜的笑容:“我可把你交代我的事都完成了,你怎么还这么凶巴巴的?”
少年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这女的不是你杀的?”
“怎么可能!你没看到这个大姐姐死的时候牙关紧闭的,分明就是自己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药求死的,你怎么能赖到我身上!”给自个儿澄清后,巫衫山还是愤愤地轻声念叨:“自己平常学的时候不认真,连点基本的江湖常识都不知道,就东叫西……。”
还没念叨完,少年就丢来一样东西。小丫头接住,发现是一枚小小的还沾着血迹的四角银镖。“这是我从戚老大尸体上拿下来的,你帮我看看是哪个门派的武器?”少年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双丹凤媚眼如丝:“顺便帮我盯紧些云虎堂和萧家这几天的动向。”
“哎,师兄,”小姑娘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少年:“如今戚老大和萧乾一死,爷爷给我们的线索就都断了,那么爷爷交给我们的任务该怎么办?”
“切,老头子交代的事你师兄我自然有办法。对了,衫山啊,”少年回眸一笑,笑得巫衫山心里有点发毛:“帮师兄把这女的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埋了。敢坏老子事的人,老子让他死都死得不安宁!”
不等小姑娘回话,少年便几个纵身消影无踪。只留下巫衫山一个人在林子里欲哭无泪:“不要啊,师兄,人家怕死人的……。”
“‘缱绻缱绻,为尔出鞘,神龙幻舞,唯尔所用,宝剑破土,风雨江湖。’前不久江湖各大门派都收到了由醉翁山发放的醉翁帖,帖的正中写的便是这二十四个字。看来以后的江湖又不太平喽!”茶馆内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抚一把山羊须,执一把白纸扇,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五十年前,武林盟主殷百殇偶然间得到了一块千年玄铁,并用毕生内力将其铸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取名曰缱绻剑。殷百殇将其毕生心血神龙剑术和幻舞步法藏于剑中。本来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唉,随后武林就发生了一场血战,为了抢得秘法和宝剑,几大邪教联合一些正派败类夜攻殷府。可怜殷百殇一家三十多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 那么缱绻剑呢?”
“没人找到,也没人知道。江湖都说那把剑其实并不存在,可谁能说清楚?没想到二十年后,素称“无人可知醉翁迹,醉翁却知天下事”的醉翁山发帖说缱绻再现,宝剑破土,看来又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不知各位看官是否知道,前不久被谋杀的云虎堂的戚老大和我们大明朝的第一商人萧乾萧公子和缱绻复现也有一定关系……”说书先生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最近妙玉楼发生的那场血案。
而在茶馆二楼的一间雅阁内,坐着一位黄衣的娇俏少女和一位白衣的风流公子。
“哟,花千树花公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主意?”正在咬冰糖葫芦的少女奚落道:“爷爷不被你气死才怪!本来是指望你秘密进行的,没想到你又是发了我们醉翁山已经几年没动过的醉翁帖,又让说书的把这事大加宣扬。现在好,搞得人尽皆知。以后发生什么大血战,你可就是那最终源头!啧啧,罪过罪过.”
“巫衫山,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啰嗦。”花千树微微笑,笑弯了一双丹凤眼:“人尽皆知才好,这样很多消息就能一手掌握。而缱绻主人说不定就蠢蠢欲动一下,到时候别人鹬蚌相争之时,就是我们坐收渔翁之际啦!”
巫衫山已是满脸苦恼:“果然不能跟江湖白痴一起合作,这样下去我小命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不过,师兄啊,爷爷交给你这么重要的任务,你就不能好好完成,一定要这样偷点小懒,占点小便宜吗?”
“切,谁让那老死不死的老头子交给我我这么一个破任务:寻找缱绻剑。行行好吧,有没有那么一把剑还吃不准呢!再说,这么特殊的任务,你师兄我当然也要以特殊的方式来完成喽!衫山,别想七想八,事情搞定后师兄我请你去醉香楼吃一顿!喂,小二,上酒上菜!”花千树是一脸的意气风发,而少女的神色已有些惨不忍睹。
“对了,你有没有查出来刺杀戚老大和萧乾的女人属于哪个门派?”少年问道。
“据我推测应该是莫锦阁的死士,因为我在处理那具尸体的时候在背部发现了一个海棠样的刺青。” 巫衫山正色道:“至于那银镖就普普通通,没什么识别标记。”
“莫锦阁么……”
越来越多的人被说书先生所说的江湖传闻吸引,茶馆内的空气也越来越闷热。
“看来快下雷雨了,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