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有数千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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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澄江和沈初歇在国内收尾的动作很快，比原定计划要提前了一天回来。爆炸物碎片都被回收得很干净，证明他们当时不在场的人证物证也都被安排妥当，替罪羊也被布置得明明白白，任何方面的细枝末节都被苏安折提前考虑到并做好了应对措施，他们只需要光明正大地坐上飞机就行。
叶澄江和沈初歇拉着行李箱，刚被苏安折安排得人接到，就迫不及待给商澍酒打了个电话：“兄弟，听说你被捅了？”
沈初歇：“……叶老板，你这语气是不是不太好？”
商澍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叶澄江嘲笑的语调气笑了，隔着电流都能感受出她话语中的阴森：“等会儿你过来我也帮你来一刀，都是兄弟，不用跟我客气。”
商澍酒没说完的尾音突然变成了“欸——”的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杂音，声音由远及近，等关门声落下，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时，已经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先别来这儿，老大让你们去送个人，地址和接头人发沈初歇手机上了。”
沈初歇立刻掏出手机查看：“收到了，潘老板放心。”
叶澄江挑了挑眉，看了眼地址，对司机打了个手势，也笑着跟着沈初歇来了一句：“老大和潘总放心好了，您的要求马上办到。”
警方蹲守的六个据点同时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意外，这种出事的概率小到几乎为零，自然察觉到了这次爆炸是第三方人为的。但诡异的是，警方在和消防的人搜集现场时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经过紧锣密鼓的细致搜查和寻访也没发现当天出入这些据点附近的可疑人物，怀疑归怀疑，最后也只能先暂时归因于所有警察都不相信的燃气爆炸。
李漫浩失踪第四天。
林迩和李澈昀这几天一直在怀哲，白天就去市局待着，期待着今天能听到一些关于李漫浩的有用的消息，可往往是事与愿违，干等一天，最后也只能什么收获都没有的离开。
林迩坐在李漫浩家的沙发上，头痛地闭目养神。
她已经四天没睡了。
每次闭上眼意识刚要沉下去，混乱的脑子里就不自觉浮现出怀哲市公安局通知她的那通电话的内容，意识昏沉间，那段对话逐渐变成了自己亲眼所见的画面。大火、高温，自己女儿焦黑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火场中，林迩无数次想冲过去，都被还在坍塌砸落的建筑给堵了回去。
每拖一天，这场噩梦的进展就更多一点。
她每次惊魂未定的从这场噩梦中惊醒都要缓上半天，重新翻看一遍手机消息有没有关于李漫浩的，简直急得要疯掉了。
李澈昀的眼睛也爬上了红血丝，看到夫人担心的样子心里也十分不好受，叹了口气，双手搭在了林迩的肩上捏了几下，安慰道：“这都几天没睡好了，你去休息一会儿，有消息了我再叫你。”
林迩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拍了拍他的手，睁开眼睛看着同样满面疲惫的李澈昀，摇了摇头：“我没事，还顶得住。你知道我睡不着的。”
临近年底，李澈昀一大堆的公司事物都处理不完，本就没休息好，突然听到自己女儿失踪的消息更是慌了心神，两人此刻的精神状态差得是半斤八两。
“不然——”林迩沉思几秒，和李澈昀对视一眼，“只能麻烦咱爸妈联系以前的朋友帮忙找一下了。”
“算了，还是再等一天吧。”林迩几乎是刚说完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提议，站起来喘了口气儿，“咱们来得时候只说是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让他们帮忙盯一下公司，他们还不知道是小乖失踪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怕他们听到后忧思过度，也要飞来这边。要是明天还没有任何消息……再给爸妈打电话。”
李澈昀点点头：“你决定就好。”
翌日中午，林迩还是没收到市局和自己拜托帮忙找得朋友发来任何关于李漫浩的信息，实在不想再等剩下的半天时间，刚掏出手机准备联系爸妈，就看到失踪了将近五天的女儿弹来得视频通话。
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林迩抓着手机转身就冲回了市局，在一群人的无声的激动和监管下接通了视频请求。
网络连接十分稳定，视频那头很顺畅地传来了一个许久没再听到过的熟悉的声音。
“妈，我到怀哲了，刚下飞机，马上就回去了，别担心。”
林迩想问得东西太多了，女儿怎么会突然失踪、有没有受伤、这几天都在哪儿住，但一看到镜头对面的李漫浩神态间的疲惫，什么问题都忘了，紧张兮兮的赶紧回道：“小乖，在机场找个地方休息休息等我一会儿，我和你爸爸在怀哲，我们现在去接你，很快的。”
李漫浩刚想张嘴回绝便顿住了，一想到自己这些天消失得连个消息都没有，林迩和李澈昀肯定提心吊胆的，习惯性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消沉一周的市局瞬间沸腾，顾婧在一群争先恐后抢着要去接李队的人中成功胜出，拿上车钥匙就往外冲，边走边说：“叔叔阿姨我送你们。”
走到一半，又想起来了市局规定，转头冲许丘的方向喊了一声：“许丘！你跟我一起。”
李漫浩把手机塞进兜里，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在了针织品的暖绒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暖和和的。
旁边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递了杯热咖啡给她，自己端着另外一杯冷饮，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不出所料你爸妈应该是在市局，从公安局到机场差不多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陪你等四十分钟就走。”
“谢谢。”李漫浩接了过来，捧着温热的杯身，视线随意的在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的身上转了一圈。
身量很高；那么久的飞行时间也没见他摘下帽子口罩之类的透透气；只看眼睛总有种在哪儿见过的熟悉感；声音倒是听不出来什么，不过德语英语都说得很好……自己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某个人有种熟悉的感觉的，这个人绝对是自己在某个地方遇到过。
是平时工作上遇到得嫌疑人？不，不像。干刑警这类工作的时间越久，对某些犯罪嫌疑人越有种超乎寻常的直觉，就像是猫抓老鼠时天生的血脉压制一样，但李漫浩并没有此类异常的感觉。
所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那天苏安折和李漫浩谈过后便把她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奉还，还贴心地送了个背包给她让她装这些东西。
李漫浩将自己的红绳重新戴在手腕上，拿到手机后也并没有立刻联系同事和爸妈。
她想了想，自己失踪的方式和原因太过敏感，并不适宜在电话里粗略讲述，反正既然已经确定下来短期内很快可以回国，之后需要她解决的事就之后再说。
但抛开所有这些“光明正大”的缘由，李漫浩心底压着的那个自己真正的私心……则是不愿意把商澍酒牵扯进来。她正在心里唾弃自己，手机屏幕上一直显示着的商澍酒的聊天页面顶端出现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
李漫浩当时几乎是下意识就按下了视频通话的选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便已经被接通了。
不过十分钟不到的谈话，在当晚入睡时便反复出现在各种混乱的梦中，李漫浩没休息几个小时，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的都是她见过的熟面孔——去市局作证的叶澄江，还有……给商澍酒进行心理咨询的那个外裔医生。
叶澄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样子，笑嘻嘻地对李漫浩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啊李队。计划的时间提前了，我们现在送你去机场，那边有人接到你之后会送你回国。”
那个在国内时名为“Sheldon”的外裔女子也跟着笑了笑，言辞间是比叶澄江更礼貌的客气：“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麻烦您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不要遗忘，您回国之后就不会再跟这边有任何联系了，东西落下的话会很麻烦。不用担心，送您回国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老大担心您的安全，等把您平安送到怀哲机场了我们的人就会回来，如非必要也不会和您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的。”
留给李漫浩准备的时间不多，也幸好她被商澍酒带出国时身上除了一个手机几乎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她扫了一眼背包，看到自己来时身上的那套衣物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叠放整齐地放在最下面了，上面还铺了一层自己兜里装得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
李漫浩见也没什么好检查的，拉上背包拉链就提了起来，背在了身上：“多谢。走吧。”
叶澄江扬了扬眉，坐上车后才掏出手机给商澍酒发了条消息：【你前女友看起来完全没啥留恋啊】
等了一会儿也没收到商澍酒言辞激烈的咒骂，他估摸着医生正给她换药没时间看手机，颇为可惜地黑了屏。
李漫浩坐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望着车窗外，一路上并没有出声询问什么。
直到把人送到接头人手上，坐在李漫浩旁边的沈初歇才松了口气：“李队的低气压太难熬了，我都能想象出来她平时工作发火的话有多可怕了。”
“毕竟失恋的人吗，理解。”叶澄江安慰性地拍了拍沈初歇的肩膀，“这还算好的了，送走这个还有个更难伺候的等着呢。”
机场接到李漫浩的男人裹得很严实，他看到李漫浩后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路上果然和沈初歇说得一样，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交流，递咖啡杯是他们两个这长达近一天时间的行程的第三句对白。
说完那句话男人又重新沉默下来，手里拿着部翻盖手机不停开合，眼神也在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出神。
“你待会儿不再休息一下直接走么？”李漫浩啜了口热饮，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安静。
“我？”男人回了神，把那款型号老旧的手机装进了外套口袋，“我不用。我要回去见老师，跟她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李漫浩在听到“老师”的称呼时心底微动，关于这个男人的熟悉感比刚才更甚，有关他的记忆简直呼之欲出。
男人的视线在李漫浩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以前在哪个地方见过我？”
正绞尽脑汁差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让她想不起来的李漫浩：“……嗯。”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李漫浩虽然看不到他的笑容，却能从他的眼睛里感受到他的笑意。
“我们确实见过。”男人似乎一点儿也不避讳提到这些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事，他颇为放松地开口道，“你想听关于我老师的事情我也可以说，现在时间还很充裕。不过作为交换……我也会像你询问问题。当然，我有分寸，不会涉及到你工作方面的。可以吗？”
李漫浩扔掉手中的空纸杯，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男人说得四十分钟的期限还有半个小时。
这种口头约定是风险性最高的一种，践行权握在自己手里，全靠个人品性决定是否守约。男人的提议也没加什么杂七杂八的限制条件，纯粹就像是小孩子交换东西要一等一的想法。
不过李漫浩也不是什么不守约定的人，她点点头，靠在了男人旁边的位置上，算是同意了这个颇具孩子气儿的提议。
男人想了想：“我跟老师认识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在我直到目前为止整段的生命周期中，我几乎从没有和她分别过。”
“你是在……学校遇到你的那位‘老师’的么？”
“那倒不是，她的本职你也知道，和这个职位八竿子都打不着。我称呼她为‘老师’不是因为她从事这个职业，而是因为我的启蒙开化、读书识字、为人处世之道，无一例外都是她教给我的，按照现在最贴合她的定位的角色来算，不就是老师吗？很久之前我们都还在国内长住，她那时算是我们那一片颇具名气的一个人，金钱、地位，明明本身已经拥有了非常多的东西，心性却没有受到什么侵蚀，寻常人有她万分之一的资产绝对会选择安稳过完这一生，但她不是。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了要做一件别人都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和她的朋友都投入了数不清的时间和精力，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还在坚持。一个孤独地行走在茫茫雪原中的行者啊——”男人的尾音拉长，音调却软了下来，他的眼神中似乎含了某些追忆的怀念，“我也是很早很早……就痴迷于她了。”
李漫浩熟悉这个眼神。
无数次商澍酒看向自己，或者自己和小酒对视，都会是这种眼神。
现在的氛围不适合贸然出声，李漫浩安静地等男人自己回神，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男人扫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放下了一直交叉抱着的双臂，对李漫浩伸出了只左手，弯了弯眼睛：“问题没来得及问，攒着等以后有机会吧。你不会赖账吧？”
李漫浩的动作顿了一下，也伸出了左手，和男人短暂地握了一下：“不会。”
“嗡嗡——”
李漫浩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爸妈发过来说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的消息，让她先找个地方坐着，别站累了，到时候他们来找她。
男人刚转身离开，却被李漫浩的一句话叫停了步子。
“费叔沦，对么？”
落后在费叔沦身后两步位置的李漫浩将手中提着的背包背在身后，她没有上前，音量也不高，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和多年的好友闲聊：“别紧张，我对你的老师想做得事情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你们和苏安折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有个问题而已。”
费叔沦取下了一路都戴得紧密贴合的帽子和口罩，懒懒地转过身子，随手向后捋了两把头发，嘴角还噙着笑：“答对了。奖励你免费问一个问题，不用交换。”
“你能被安排来送我，在你们那个‘集团’内部的位置应该不低，肯定也知道二十三年前那起全国大规模贩卖人口的案件。”李漫浩直直地望向费叔沦的眼底，对那些探究的审视毫不在意，“我想问得是，当年你们参与救出的那批人……是否和各地丢失儿童的数量吻合？”
这下轮到费叔沦错愕了。
他原以为李漫浩身上这个刑侦队的职业本能会让她问出些有关集团的问题——毕竟打击重大军火集团的名头可响亮多了。
如果他们还安安分分在国外和她没什么牵扯，国内打击‘黑老大’的行动怎么都轮不到他们头上。但商澍酒出国前还动用了非法手段把李漫浩也一并带了出来，李漫浩本身还是个警察的职位，最要命的是当时她还在办一件很重要的跨国大案，简直是把集团的把柄亲手递到了一个警察的手上，集团某高层还要对这个警察嘘寒问暖的。
李漫浩若是真想彻查追捕集团，按商澍酒的意思肯定是只躲不正面对上，说不准还头脑一热冲向机场就回国自首了，到时候集团的生意和行动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而且这次行动要是真成功了，可以说未来一辈子李漫浩的荣誉和功勋都不用愁了。
……但她只是问了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那些甚至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的人有没有被找到送回家？
向来带着算计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归为空白，费叔沦愣了片刻，才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番李漫浩：“当然对不上。各地被警方记录在案的丢失数量只有七百多例，我们还是动用了集团的手段才查到一个破千的数字，那次解救行动算上商澍酒我们也不过才救出四百多个小孩儿。除开这些有名有姓的，更别提还有那些精神有问题没有家人的了。更详细的来不及说了，不过你可以去找你的莫姨问问，她绝对对当年的事很清楚。你……”
费叔沦看了看李漫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你问这个问题不会是想立案重新调查那起案子吧？都过去几十年了，追诉期都到了，即使不用我泼冷水，你也该明白找到当年丢失的那批孩子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不打算紧盯着你们不放。”从听到费叔沦说还有许多孩子都没找到的李漫浩一直紧皱着眉头，她忽然很想抽支烟，“虽然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和我所遵守的道德规范相悖，但我没受到什么伤害，你们也对我没有恶意，这就是我亲眼所证实的事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漫浩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费叔沦从语气里能听出她确实在笑，李漫浩嘴角勾起的弧度压根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笑容：“你在想，我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不趁这个大好时机去拼些功勋荣誉在身上，反而去问一个‘与我无关’的问题，简直有病。”
“可这并不是与我无关啊。”她垂了垂眼睛。
“二十三年前数千名丢失的儿童可能有大部分至今还未被找到，全国各地有数千个家庭像孙时憾的母亲王莹一样，坚持几十年如一日地寻找，直到看到自己孩子的尸体，这场自虐般的孤独的行程才算彻底到达了终点。我将自己从原来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当警察，就是为了帮这些人找到终点。”
“将他们从迷途中拉出，这就是我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