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女人啊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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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的北方很冷。
天空经常性的是铅白色，很少会有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树木的枝叶早在秋天就凋零干净，让本就肃杀的环境更显萧条，但街道上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而少了太多。大部分人仍旧需要早早起床、准时上班，去赚取让自己能够生活的工资。
或许这其中的大部分人并不满意自己的现状，但相比较那些连基本保障都没有的不幸家庭、正常地走在路上却飞来横祸的普通人，他们已经足够令人羡慕。
李漫浩放下了手中掀着的白布，沉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警戒线外不碍事的地方去掉手套，掏出了一根香烟。
身为市公安局为数不多的女警官，还在这个年纪就当上了刑事侦查支队的队长，李漫浩受到的关注自然不少，她会抽烟的事情也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她没有太大的烟瘾，只是在遇到案子的时候会抽几根——而他们清闲的时间一般比较少。
刚点燃没吸两口，一个瘦瘦高高的男警察也从警戒线里钻了出来，一路走着脱着口罩和手套，在李漫浩前站定，一开口，哈出了一道白气：“李队，基本上能确定了，死者就是隔壁人民路那起车祸的受害者，但这是个监控死角，调出来的监控内容到这儿就没了。具体情况还要等DNA检测比对结果出来再说。”
“报案者在车里吧？”
“在的。”
李漫浩吐了口气，把烟摁灭在垃圾箱里，转身朝警车走去，身后的警察连忙跟了上去。
“你好。”李漫浩敲了敲车窗，她的手指很长，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泛红，但仍旧纤细，“您能出——算了，外面冷，别出来了。”
说着，她拉开了车门，整个人坐到了车里。
原本开着空调暖暖和和的密闭空间一下子钻进去了凉气，让车内昏昏欲睡的王念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地看向冷气的来源，却意外地对上了李漫浩的眼睛。
李漫浩的眼形很好看，不管是眼部的弧度还是卧蚕都长得刚刚好，只是略有些冷漠。即使她是和和气气笑着的，也无端地让人生出几分不敢说笑的距离感。因为常年的工作环境使然，她的目光略有些犀利，和人对视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忽略她这双眼本身的美。
王念就是个社会最基层的普通人。
每月拿着交交水电交交物业交交房租也剩不了多少钱的死工资，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孤身打拼，就为了能在长辈眼里更出息点儿。逢年过节回家少不了被七大姑八大姨给轮番轰炸什么时候找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他都只是笑，从没明确地回答过什么。等到夜深人静送走客人了，才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静静地吹会儿冷风，抽根烟，消化着许多个深夜里都会莫名而来的寂寞。
可就是这么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现在竟然坐在警车里，被一个可以称作是漂亮的像个明星一样的女人盯着。
关键是这个女人还是个警察。
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打量王念的眼神，李漫浩就出声了：“您大概说一下当时报警前的情形，有任何细节都不要漏过。”
“我......我当时......”
根本不用怎么仔细地回忆，那幅血腥的场面就这么血淋淋地展现在了自己眼前。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声音，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王念闭了闭眼：“当时天太黑，我看到的并不很全面。”
“没事儿，您说。”李漫浩察觉到了王念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正常人遇到这事儿也觉得晦气，于是不动声色地开了点儿窗户，让车里不那么闷，也好让他冷静冷静，她边开边道，“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也能说出来。别紧张。”
“我今晚......差不多是八点一刻的时候报的警——”
2020年的一月十七日，晚八点七分。
一个中年男人买完妻子列给他需要的年货的单子，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遗漏，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超市出来了。
“喂？买完了已经，买的时间有点儿长，天都黑了，还有啥其他要买的没？我还在超市呢......那算了......欸，大妞，爸爸还给你买了好吃的，也有弟弟的份儿......你也是，给孩子买点儿东西怎么了，没什么垃圾食品......行，现在做饭吧，马上就回去了，也就五分钟......嗯好，那我挂了。”
晚八点九分。
打电话间，男人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过完了南北的红路灯。
这个超市就在东西着的人民路上，过了红路灯往南拐就到了南北着的黄河路，离他家很近。他家就在黄河路里。
外面可真冷啊，还好，再有几分钟就能到家了。
家里开着空调，妻子还准备了热乎乎的饭菜，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他回去开饭。临近年关，年终奖也结了，假也放了，再等几天就和往常一样该过年了。
等明天出去逛街给孩子老婆买几套新衣服去。
晚八点十三分。
男人加快了步子，走上了东西的斑马线。
“嗞——砰！”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男人只觉得身子一重，身体像不受控制似的，不自觉地松了手中的东西，带着喜庆包装的年货散了一地。
男人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鲜血从身体里流了出来，浸湿了身上的棉衣，在大马路上蜿蜒而去。
他暂时失去了五感。
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疼痛才后知后觉而来。还没等他开口求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发声——就被逐渐逼近的车辆给逼了回去。
那辆原本刹住了的轿车直直的向他撞了过来。
那一瞬间，男人的脑子反而清明冷静了起来。
他是货车司机，他知道过低的底盘向他这么撞过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他大概会......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了吧。
李漫浩从车上下来，心情复杂的皱了皱眉头，不自觉地又想摸根烟出来抽。
“李队，痕迹科的人刚来检查过了，确定是车辆撞人后故意行凶，拖着受害者滑行了近百米的距离，直接从人民路拖到了黄河路。”刚才和李漫浩说话的那个瘦瘦高高的男警察走了过来，给她汇报着刚才她询问报案人时痕迹科的同事说的话。
汇报完，自己又忍不住唏嘘了一句：“这得是多大的仇啊，整个尸体下半身被磨损的都不能看了，法医来的时候都觉得难办。”
李漫浩叼了根烟，并没有点燃：“刚报案人说了，那辆车撞到人后停了下来，过了几秒才又重新启动撞过去的。”
男警察一时语塞：“这......他停下来什么意思？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撞死他吗？”
“保不准呢，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李漫浩微微侧头，把烟点着，叫了瘦瘦高高男警察一声，“许丘，你先开车把他带到警局去吧，受害者家人也联系到了吧？找个女警察，我记得今天值班的是顾婧，让她去问问受害者生前的社会关系、他们家庭是否和睦，调查小组也往这方面多注意点儿，重点关注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看看法医那边怎么说，有验尸的必要的话尽量和受害者家人沟通，别太直白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他们要实在不同意就算了，别勉强，也别觉得他们过分。”
许丘是今年新调上来的，学历和基层实习的成绩漂亮的没得说。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子最容易被案情牵动情绪，这不能说是件不好的事情，但总归对自身有消耗。李漫浩有意提醒他几句，也是不想让他到时候情绪上太过激动，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行了，天儿冷，先去车上吧。”李漫浩拍拍许丘的肩膀，示意他先回去，自己转身去找痕迹科的人了。
被一直崇拜尊敬的前辈拍了肩膀头的“毛头小伙子”立刻绷直了脊背，目送着李漫浩走了两米远后才放松下来，赶紧把人拉到警局去了。
李漫浩快步过去，路过垃圾箱的时候随手掐了烟，在痕迹科的人面前站定。
“哟，刚准备过去找你。我们同事刚也去人民路检查过道路刹车痕迹了，给许丘说过了。”还没开口，痕迹科的人就认出她来了。
没办法，李警官的性别和她的年终考核成绩太过扎眼，很难让别人记不住。
“嗯，刚让留在警局的同事查了，撞人的那辆车的车主不是监控上的那个人。不过租车的人留了身份证，回去再查一下。”
原车主只是把他的车放到了一个不那么正规的租车行中了，每月固定拿钱，除非到了保养的时候才会过去领车，平时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车被租到哪儿、租给谁了。这次也是警察联系他，他才知道自己的车出了这种事。
“身份信息明了，监控证据确凿，这个案子应该不难办，最多三天就解决了，这你心里应该都有数。”痕迹科的人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见李漫浩还没要走的意思，瞬间明白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李队，十一年前的刑事科学技术还没这么发达，而且那个案子的起源就是个小小的盗窃案，也不是什么重案大案，比较特殊，后来推测的那些可能只是推测，采集的信息本来就不完整，有用的就那一点儿，最后也差不多随着法院最终的判决书下来无法找到了。我知道你那事儿在你心里是一道坎，一直怀疑巧合太多会不会就不是巧合了，但这谁说得准啊。有人背靠树荫乘凉还能被倒了的树木压死呢，有时候命运这事儿就是挺玄的。”
李漫浩皱眉，礼貌地回道：“成，谢了，回来请你吃饭。有事儿联系。”
“好，你忙。”痕迹科的人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李漫浩刚吸了不少烟，感觉自己身上的烟味没散干净不想进车里，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冷静冷静，顺带在心里列着清单。
已经联系到了受害者家属，受害者生前发生过什么、和谁有矛盾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来了。
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证号码也已经知道了，抓捕归案的话也是早晚的事。
走程序确实是简简单单一案子，可是......动机呢？
究竟是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恨意去杀死一个人？
虽然这起骇人的谋杀发生在晚上，但还是严重危害了公共交通安全。如果在拖行过程中撞到了其他行人呢？那犯罪嫌疑人究竟是会停下、还是连带着无辜的路人一起残忍杀死？
还有受害者家属未来的生活，该怎么办呢......
他们因为一个社会渣滓的行为而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失去亲人的这道痛苦的伤疤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而是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在生活中的许多场景里，不断再现、不断刺痛他们失去亲人后绝望麻木的心。
市局里，李漫浩和许丘一顺不顺地盯着面前的王念，进行例行询问。
李漫浩开口了：“为什么报警？”
许丘双手在键盘上放着，随时准备记录下王念的话。
王念显然回忆的有些麻木了，没有今天晚上刚刚亲眼目睹时那么慌张，这会儿说话也有逻辑起来了：“我晚上亲眼看见一起车祸。”
“位置？”
“人民路上。”
“讲述一下当时你看到的。”
“那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我有点渴，就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从厨房能很清楚看见人民路的。我正喝着水，就听到了一声很刺耳的刹车声，我当时有点好奇，就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刚好看到一辆白车，还有个被撞飞在路中间的人。那是个十字交叉口，当时那辆车在人民路上，他撞了人后停了一下，就又撞了过去，直接把人拖到了黄河路上，再往前就看不清了。地上有很长一段距离的血迹，我当时吓坏了，就赶紧报了警。挂完电话后我还出门了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但是......”被撞成那样，估计也活不了了。
后面那句话王念没说出来，他实在是不忍心说。
哎，被撞的那个人......已经够可怜了。
李漫浩又问了几个问题，就把人带了到隔壁调解室，让他先等一会儿。
李漫浩三人从讯问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呆呆地坐在大厅正中央地板上的女人。
女人周围围着不少警察，大家都想把她拉起来，可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谁知道还是个死犟的，局里的女警官下了死力气都没能把她拉起来。男警官都是五大三粗成天锻炼的糙汉子，又不敢太使劲儿，怕把女人的胳膊拽脱臼。
种种因素，就造成了现在这幅混乱的局面。
三人皆是脚步一顿，还是李漫浩反应最快，只愣了一瞬就给许丘递了个眼神，让他先带王念过去，她自己则是走到女人身边，蹲了下来，声音也放柔了不少，和平日里用冷冰冰的语调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姐，我知道这时候安慰您什么都没用，我们只能用结果证明。凶手是一定会抓住的，到时候移交司法机关，害人者一定会得到惩罚。我知道您现在特别难受，但是您不振作起来配合我们的工作的话，凶手被抓捕的日期就会被推后，让他多在外面待一天都是增加您的痛苦。您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妈妈先倒下的话，他们该怎么办啊？”
蓬头垢面的女人呆愣无神的眼珠动了动，眼神开始聚焦到面前说话的这个人身上。她的脸上还挂着特别明显的泪痕，眼白红红的全是血丝。微张的嘴唇干巴巴的，起了许多死皮。她嗫喏了两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漫浩见她有反应，刚准备再努力一把，就被女人要站起来的动作给打断了。
女人的动作绝对称不上好看。
她双手撑着地，嗓子发出沙哑的“啊啊”的声音，企图站起来。
尝试了半天，才勉强把全麻的腿从跪坐改成了蹲着。女人就着这个姿势，将头埋进了膝盖里，嗓子一直“啊啊”的声音才连成了一条线，压抑成了一声支离破碎的呜咽。女人的哭声并不大，甚至不能说是哭声，她只是在无意识地发泄出自己的痛苦。她的悲伤像是渗进了五脏六腑里，连带着心都疼碎了。
李漫浩轻叹了口气，一手掺住了女人的胳膊，一手虚搂住了她的肩头，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旁边有人想来帮忙，被她摇了摇头拒绝了，只让他们把那两个孩子给先带过去。
李漫浩压低了嗓子，柔声地在女人耳边说着话：“姐，你看，孩子也困得不行，咱们和孩子先进去休息会儿，行吗？”
两个小孩子年纪太小，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警察叔叔来警局，可他们妈妈看起来好像特别特别伤心的样子，让他们的小心脏也跟着慌乱起来。虽然早就过了该睡觉的点，却还是强撑着不让眼皮子合起来，努力瞪大双眼，看着他们的妈妈。
女人的脸埋在双手里，被李漫浩扶着又站了一会儿，才肌肉颤抖着迈开步子，跟着李漫浩进了休息室。
李漫浩到底是没忍心让女人直接进讯问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