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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193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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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潮汕。
秦风记得家乡的样子。
参天的榕树遮蔽着天日,他倚靠在树根下翻着手中的蒙学课本。婆婆说,家里要送他去读新式学堂了。袅袅炊烟在夕阳下随着微风颤动,村舍内鸡鸣狗吠。那不是一个平安的时代,饥荒、灾害、土匪遍地,保不齐哪日便有乱军光临,只是大多数百姓尚能苟且偷生。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父亲在北伐时跟着军队离开,从此不知所踪,幸而有宗族帮衬,他还能够继续学业。
将来会怎么样呢也许他能考取北平或上海最好的大学,成为渊博的教书匠和学者;也许会考进海军学校,毕业后去从军;又或许他只能像表舅那样远渡重洋讨生活,但也说不定能遵循本心,成为那些来自上海洋场的杂志上连载的故事中的主人公那样的人——一个大侦探。
他漫无边际地想象着十几年后的情形。而十几年后的今日,他摔倒在林间路上,左腿的残肢被地雷炸出一丈远,鲜血肆无忌惮流失着。他知道,他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大侦探了。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表舅从南洋潜回国内,为抗日军民偷偷运送华人华侨捐赠的物资时,曾经气急败坏地想带他离开这片被战火肆虐的土地。
但他拒绝了。
他的国家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他不能抛下她不管。故土沦陷在即,如果他这样的青年离开了,谁来保护他的家乡,他的亲人们呢他曾跪在祠堂的神龛前发誓愿以热血护山河。现在,他想,他的血要流尽了,时局仍旧灰暗,潮汕全境的沦陷似乎已渐渐不可避免,但他知道,被他所保护了的他的战友,还有全国遍地的星星火光,一定会带着与他同样的意念继续抵抗下去,直到中国取得最后的胜利。如此,他也不算失约了。
只是真的很疼。
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水的液体,粘稠的贴近他的身体。他的眼前清晰了又模糊,被地雷炸断双腿的剧痛使得他咬紧牙关。
他甚至开始期盼一切能痛快的结束。
迷蒙的视线在周遭敌军的尸骸间晃动,
突然落在一串佛珠之上。
那,那是……
是幻觉吗
还是真实呢?
“福尔摩斯真是个伟大的侦探呢。”
年轻的大学生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评价着,然后偏过头来笑着对他讲:“我说的没错吧,秦风?”
在这个前来考察潮汕祠堂建筑结构的古建筑调查团中,区分中国和日本的建筑学者向来不是一件难事。
那是民国十六年,他十五岁。由北平的营造学社组织的中国古建筑调查团借宿于他们村庄。调查团里的中国的学者有的很好相处,有的脾气乖张,有的会赞美村民淳朴,有的则会怪里怪气地嫌弃村民鄙俗。但他们看秦风的眼光,至少都绝不会像是在看一只猫或一条狗。
而日本人不同。无论是想要释放一点善意或怜悯的,还是干脆无视的,乃至会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踹他一脚的,都是如此。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珠,在他们的目光中,秦风却总感觉自己仿佛被看成了未开化的低等生物。
只有那位大学生的视线不怎么会让人产生上述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毕竟是中日混血,又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这位跟随导师前来,在调查团中充当助手的学生叫野田昊,是个相处起来让人觉得比较舒适的人。大概只有他在递给别人糖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在递狗食或毒药,不会让秦风宁可忍饥挨饿,也会转过头就将之扔到水塘中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切的起因是秦风捡到了这位助手无意落在村头树下的《侦探世界》——那是秦风第一次见到这种杂志。他扫了几眼杂志上正在连载的故事,在第二天早晨找到失主,送还杂志时,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对方:“凶,凶手是那个马车夫,对吧?”
他以为野田昊会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答案,又或许会干脆不理会他,却没想到年轻人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提起了兴趣似的,用磕磕绊绊地中文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秦风说了自己的理由,从此引起了大学生的兴趣,并从对方那里获得了更多《侦探世界》和《侦探》半月刊——野田昊坚持说,自己是为了练习中文才买了这些杂志,可秦风一点都不信。他看得清清楚楚,野田昊买他们明明只是因为喜欢读侦探小说而已。大学生沉迷于在工作之余拿一个个谜题尝试着难住秦风,在秦风面无表情地将谜题迅速解决后,就兴高采烈地寻找下一个谜题,以此作为休闲。
有时,野田昊也会跟秦风讲起自己在本国参与侦破过的案件。“也许将来,我会成为一个业余侦探。”秦风记得那时他眼中憧憬的光:“秦风,等你长大,去日本留学吧,我可以邀请你做我的华生——”
秦风无意于向他指出,自己或许根本考不上公费留学,甚至自己很可能不知何日就会因为宗族不再资助而失去继续读书的机会。他不想驳了对方的兴致。于是,他只是问:“野,野田先生,为什么不是你来当我的华生啊?”
大学生似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腔调暧昧地一拐:“也不是不可以。不如,我们来一场推理竞赛,决定谁来当华生?”
从此,他们有了新的游戏方式——推理竞赛,不是一场,而是很多场。他们以一个个谜题为棋盘争夺输赢,算下来秦风赢得多一些,但也常常被野田昊嬴过去。
在繁重的农活与村塾课业之下,与野田昊一起度过的日暮黄昏就像一场暂时的逃离。身为古建筑调查团的助手,大学生有能力偷偷带着他爬上搭好脚手架的旧祠堂的房顶看风景,也会缠着他学习潮汕话的发音。他甚至试图掺和到秦风的农活里,以抢出更多与秦风聊天的时间,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秦风觉得他碍事的程度到多过帮的忙。这种多管闲事唯一的好处,可能只是让野田昊跟同行的中国建筑学家们关系的生疏程度降低了一些。
他们在一次次推理攻防战中打得胜负难解,最后,大学生只好妥协,对他畅想道:“看来我们是谁都当不了谁的华生了。但是,你还是可以成为中国的明智小五郎,我也可以成为日本的霍桑。如此,秦风,若有一天你去日本留学,或者我去上海管理家里的纱厂,就可以一起破案了。这好像也不错吧?”
秦风那时没有回话。他想,这种时候他也许应该点点头,但他实在不喜欢听野田昊提起自己家里开在上海与青岛的纱厂。他听亲戚讲过日本纱厂对待工人的残酷无情,也知道村子里的女孩被包身卖去纱厂后的遭遇。隐约听考察团的学者们谈论野田昊的家庭情况时,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比他大十一岁的大学生,曾高高兴兴把自己喜欢的日本作家的小说一段段概括成中文,讲给他听:在南京,有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名叫金花。金花患上了重病,为了不传染给客人,决心不再接客。然而有一天,一个客人戏弄了金花,假装自己是耶稣,哄着金花接待了他,之后客人果然染病死去,金花却奇迹般痊愈。她始终不知道真相,一直相信那天真的是耶稣降临拯救了她。
野田昊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间翻动,他褪去了平日有些玩世不恭的浪子劲头,露出为女主角的命运露出怜悯叹息的神态,夕阳和秦风的视线一起描摹着他的轮廓和身形,在这种时候,秦风会想,野田昊还真是容易心软。
可当野田昊提起家族生意时,秦风便会想起,村东的姑娘被父母卖去上海,被东洋婆打坏了一只眼,比他大两岁的远方堂姐去了纱厂两三年,因为饥饿和劳累患上痨病死在那里。而野田昊不会提起这些,甚至不会去想这些。他只会偶尔很自豪地提一提家中的庞大产业,讲一讲他的家族在大地震后如何恢复元气,又如何在今年的经济危机中努力□□,赞叹他父母经营得法。这时候,秦风则会默不作声地想,若自己不是因为这个契机认识野田昊,若当初自己失去读书的机会,也成了野田家纱厂或火柴厂的一名小工,在那里初次遇到野田昊,野田昊会像现在这样,和和气气地与他分享手边的书籍,高高兴兴地同他开着玩笑吗?
可他不会拿这去问野田昊,他想,跟野田昊一起度过的时光是一个愉快的梦,而且不多久就会结束,他不喜欢别人骗自己,也没必要更早地将之打碎。
结束的那一天确实来得很快。古建筑调查团几个月后便离开他的家乡,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秦风最后一次安安静静地与大学生坐在树下,青年把自己身边搜罗出来的中文书籍留给了秦风,说他还可以再买,他对他讲起之后的调查计划,讲着应县木塔和独乐寺,声调依然兴致勃勃,却似乎又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有些惆怅。就在这时,秦风掏出一串做工粗劣的佛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惊讶的神色,磕磕绊绊地说:“这,这是在妈祖庙求的,送给你,做纪念。”
他不会告诉野田昊,他为了这串木制佛珠花掉了攒了好久、打算等上新式学堂后用来买文具的川资,也不会告诉对方,他是因为在私塾里听先生讲了“明月不归沉碧海”的典故,才决定趁赶集去妈祖庙求这开光的法物,而不是手制点什么东西送给对方。野田昊看起来很高兴,向他道起谢来,郑重得甚至有点过头。秦风想,野田昊不会真的那么在意在异国他乡萍水相逢的一个村庄里的少年,不过他感谢对方认认真真地想要成全他的这场梦。
可在听到对方说“听说也有几位中国学者收到过村民送的物品,但只有我一个来自海外的人收到这么珍贵的赠礼呢”时,他终于还是冒失地对野田昊说:“野田先生,你知道吗?这,这是因为,你们调查团里的日本人,只有你不会拿看猪和狗一样的眼神,看别人。”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秦风想,他还是忍不住,提前打碎了这个梦。但野田昊只是沉默了半晌,对他说:“秦风,你知道吗?在日本,很多学者坚信,只有日本的建筑才完美继承了唐朝的建筑遗风,而中国的建筑只是劣化的改良品。如果我回家对父亲说‘日本的建筑才是唐朝建筑的真正继承人’,父亲一定会笑我糊涂了,可实际上,就连我的导师,参加这次营造学社组织的调查团时,心里想的也是证明这一点呢。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就算我不说,你也能猜到我的导师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对不对?”
秦风记得那时自己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他第一次看到一向阳光灿烂过头的野田昊流露出无奈的神态,仿佛峰峦在前,难以行路,让他觉得他只能就此止步。
“在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亚洲,总是有人表面上说,我们要团结起来,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要怎样凌驾于别人之上,怎样从别人那里攫取些什么。其实,就像菊花和牡丹形似神离,又像樱花与梅花各擅胜场,每个人,每种文明都有可以令自己骄傲的地方,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该为了利益互相倾轧,这才是我们这个古建筑调查团组建的初衷吧。那些缺乏根据的优越感是根本毫无必要的,可它却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不止在这里,在国内,我父亲也难免被波及呢。这让你觉得不舒服吧,秦风?真的很抱歉。总算我没有让你感到这样不舒服。不,也许,我有时也让你觉得不舒服吧——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家的生意?秦风,有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讨厌我?”
的确,秦风想。他没有在野田昊身上感受到大多数日本人身上那种讨厌的趾高气扬——那种强国对弱国骨子里的藐视与轻蔑,但野田昊的家庭背景同样威胁着他这样普普通通的中国百姓——只不过是在隐蔽、含而不露地威胁着,没有前一种那样赤裸裸罢了。
然而,或许是由于他过于早熟,而野田昊又稍微多保留了一点天真,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秦风无法否认,除了不可逾越的不对等,无论是面对侦探故事,还是日常中的种种问题时,他和野田昊总是思路相仿,乃至于灵犀相通的。调查团中借宿于他家的建筑学家,见到他们之间时时刻刻莫名其妙的一致之处,打趣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秦风却没这么迷信。他想,这段日子不过是重重意外之下的交集,之后他们大概不会再会有什么瓜葛。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很珍惜这场梦,以及这场梦的另一个主角。
于是他仅仅踌躇了一下,便说道:“可,可是我非常喜欢你。”
野田昊在他的目光中讶异地挑了挑眉毛,然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明白啦。”
不,你不明白。
秦风想。
日本青年生着俊秀的面容和朗如明星的眉眼,笑起来总让人跟着心生欢悦,他偶尔有点自赏,也不是没有性子,却在大多数时候毫无架子,礼貌又风趣。秦风想,在他的国家里,他一定夺走过不少人的心,未曾缺少过来自他人的爱。因此,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告诉他,他在不经意间,已经让异国少年体会了情窦初开的滋味。
自己对他而言又没有什么特殊的,秦风想。耳畔却听野田昊说道:
“我在《列子》中读到过中国的一个关于音乐的传说。有位贵族琴师非常擅长弹琴,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琴声的寓意。只有一个樵夫听得懂。大概樵夫本来也是不太可能会喜欢贵族的,可他们还是成了很好的朋友,人们称呼他们为“知音”。——秦风,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所以,等到你长大,大到能够成为中国的福尔摩斯或明智小五郎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可以说,你是我的知音了?”
秦风其实想要告诉他,“知音”这个词在汉语中不是这样用的,也并非不想指出,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有成为中国的福尔摩斯或明智小五郎的机会。
但那时,他张口,沉吟半天,却只说道:“嗯。”
这串佛珠……
是幻觉吧。妈祖庙在六年前已经荒废了。这样的佛珠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呢。一定是幻觉。秦风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艰难地朝着那佛珠的模糊影子移动了。粗劣的佛珠戴在一只苍白瘦削的手腕上,腕上并没沾多少泥土,沿着手腕向上看去,不是鬼子的军装,是普通的长袖正装,袖口似乎还有一片暗红的痕迹,秦风认得出,那是干涸的血痕。
应该是翻译吧,而且是临时翻译。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秦风仍改不掉推理分析的习惯。从前,在学校中,在青抗会里,同学们总是会笑着喊他智多星。同学。他的同学。他的同学被开膛破肚,头颅被装在笼子里,悬挂在城楼之上;他的同学被鬼子抓住,侮辱后用刺刀捅了七八下,扔进了香江之中;他的同学死在几月前的空袭里,和城里那被炸毁的小学校的遗迹融为一体;他的同学负了重伤,因为缺乏药品,在高烧中挣扎了三天三夜不治身亡;他的同学像他一样把鬼子的支队引开,却没像他这么幸运地找到军队留下的地雷阵,最后从山崖绝壁上一跃而下。而不过六七年前,他们还在不算窗明几净,却还算安稳的书桌前读着鲁迅、胡适的大作或蒋光慈的爱情小说。想起同学们,秦风感到现实好像没那么难接受了。眼前的躯体以奇怪的姿势扭曲地侧躺着,应该是地雷爆炸时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吧。他不再逃避脑中那条信息:前段时间广州城里传来消息,为了补上被赶走和强制关停的民族工业的缺口,鬼子往城里进驻了商工会议。把商工会议中熟悉潮汕话的人借调为临时翻译,对鬼子来说,是合情合理的举措吧。
秦风将手虚浮地搭在那佛珠上,那是自己曾在手中几度摩挲感受过,十余年后仍旧没有忘记的触感。现在还戴着这佛珠做什么用呢,妈祖娘娘会庇护天下所有人,但绝不会保佑侵略者的。这种死亡方式比起开膛破肚或受辱致死,是很体面、很干净的结局了,秦风想,野田昊曾那样充满同情地给他讲南京的金花的故事,可南京现在已经没有金花了,南京的金花被挑在刺刀上,被乱枪打成筛子,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房子中一遍遍凌\\辱,直到死去,她的尸体被丢进万人坑,被扔进江河,无所归依。就算手上没有直接沾上鲜血,又怎样呢。秦风已经努力让自己去相信,这场战争确实是中国人民与日本人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了。可他甚至不是什么日本人民。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他难道不是那些屠杀的恶魔,那些扫荡的鬼子的帮凶和后盾吗?
但是,若是在一个离后方近一些的地方,若是有幸只是被俘,也许——战俘所乃至日本工农学校的传说在秦风流离的意识中掠过,让秦风自己都觉得可笑。不,那也是不可能的。这世上也许有人能够越过民族与阶层的鸿沟,但野田昊不能。他的家族是他的原罪,让他以死赎罪,大概真的是无可厚非的吧。
我并不难过,秦风想,这场战争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同情心。
但他还是咬白了嘴唇,用最后的力气将那躯体一点点拉近。
其实,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又何必呢?他想。意识渐渐沉沦下去,只剩一个个片段在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沉浮。他本以为他的记忆已在五年间的战斗生涯中渐渐变得麻木,但此刻它们却重新鲜活起来,宛如昨日重现: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轰炸汕头,学校化为火海。
我现在比他高了好多了。
民国二十七年,广州沦陷。表舅乘坐的渡轮被日本人拦下,300余乘客亡于屠刀。
摔断脖子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民国二十八年,家乡毁于鬼子的一把火,村中一百余户,最终仅剩十几口。
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已经不可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他的手好冷,比我还冷。
这份仇恨永远也不可能忘却的。
可若是现在,他能在我怀里睁开眼睛,我一定会——
他终于彻底将对方拉进怀中。完成这个动作的那一刻,精神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秦风发现自己再也没有抬臂的力气,于是他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对方被尘土与血沾染的发间。
若是现在,他能在我怀里重新睁开眼睛,我一定会吻他。
他想,祖国不会认为这是一种背叛的。她会张开双手,拥抱她伤痕累累的、不完美的孩子,会理解她的孩子为何在人生的末尾仍希望无济于事地给敌人一点最后的温存。因为她自己本也善良得过分,即便明知兰因絮果,还是总会忍不住继续种下一个个兰因。
像一个战士那样牺牲,但也像一个人一样走向死亡,他混乱地想道,这样或许显得不够意志坚定。但也好。他没有负了哪一方。至于剩下的那些遗憾……
希望在他无法到达的那个未来,每个人都不会再有这样的遗憾。
意识渐渐昏暗,痛苦逐渐远去。
他终于在家乡的泥土上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