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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老师 良弓无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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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不乏初次见到胡宛新王胡耶禄的。
身着一袭胡袍的男人在大殿中央站定,霎时原本鸣响的丝竹之声也停了下来,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到了殿中央那个人的身上。
仿佛大漠之中席卷而来的一股热浪,胡宛新王胡耶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暗含打量,须臾便环视了一圈。
满殿之中皆是汉人,并没有他的胞弟。
于是胡耶禄只能垂下头,行了一个西域的礼:“胡宛王胡耶禄见过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
御台之上冕旒轻响,小皇帝周玙压低声音,倒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意味。
“胡宛王请起,你等远道而来,朕特在麟德殿设宴为你和使团接风洗尘。来人,带胡宛王上座。”
闻声,胡宛新王缓缓起身,眸中似有一点星芒一闪而过。
“陛下,小王在鸿胪客馆下榻这几日,闲暇时便跟着贵国官员四处走走,上朝的繁华让我羡慕不已,小王从大漠之中来,在周国前颇觉自惭形秽——”
说到这里,胡宛新王颔首,合掌拍了两下。
身后一位胡人恭恭敬敬走上前来,递上一样东西。
胡耶禄将名册接过,双手捧着:“上次准备的礼物如果不能让皇帝陛下满意,那么小王这里还有额外的大礼,希望陛下能够过目。”
只见御台上周玙轻轻一动,内侍女官走下玉阶接过那册子,复又垂首回到御台之上。
名册展开,内侍女官匆匆扫了两眼,紧接着似乎说了什么。
那声音压得极低,舒砚坐在席间自然无法听见,她分神去看站在不远处的胡耶禄,视线正好能落在他的身侧。
胡耶禄的手自然垂着,似乎有些躁动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几个指节上有很深的茧子,小麦色的皮肤似乎有些粗粝,举手投足间仿佛裹挟着沙漠的热浪,舒砚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够想象出这位胡宛王弓拉满月,在内乱中射杀亲眷的样子。
踏着尸山血海得来的王位,任谁都知道这位胡宛王绝对不是个寻常人物。
不甘居于人下,不甘王位拱手让人,不甘为人鱼肉……
那么,他就甘做小伏低、任人拿捏短处了吗?
还是说。
这个胡耶禄,根本就没有这个所谓的短处?
……
舒砚出神的瞬间,御台之上发出了一阵笑声。
“胡耶禄,你有一位好老师,她不仅教了你汉人的语言文化,还教了你汉人的风土人情,你这礼倒是比上次紫宸殿送得实在。若没有这遭接风宴,你是不是不准备亮出底牌了?”
胡宛王眉头微蹙,眸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解,他拧眉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最后诚实地摇摇头。
“皇帝陛下,小王听不懂您的比方,有些话,老师没教过我。”
小皇帝周玙身子微微前探,似乎听出他的双关之意。
“那老师可教过你民以食为天?”周玙抬手一挥,“胡宛王速速落座,既然是接风宴,那自然是以接风为主了。”
在周玙冕旒之后,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
她看着衣摆上腾飞的龙,视线扫过了文武百官,最后落在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身上。
金翎首辅舒庆娴端坐在那里,脸上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的沉静,紫色衣袍之上栩栩如生的蟒狰狞着,仿佛也带着滔天的气势,一寸一寸盘着泰山蜿蜒而上。
最后,笼罩着天地。
胡耶禄的老师死在了大漠里。
而她周玙的老师就这么平静地坐在这。
可是有些时候……
有些时候,周玙真的希望,最好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如此才好让她按捺住那颗不惜欺师灭祖也要凌厉而上苍穹的心。
胡耶禄……
周玙眸光一黯,就让我们看一看,谁的老师教得更高明吧。
……
席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胡耶禄带来了西域舞者助兴,身着胡袍的各色舞者踩着奇怪的鼓点,步履急促手上银铃作响,百千鸣响仿佛震彻山河的长吟。
像是求雨的巫祝,又像是战时气势昂扬的士兵。
朝中少有人见过这舞,一时许多人都看愣了神,舒砚盯着那些舞者袖口上的铃铛去看,声声催得她心烦,脑海中恍惚刹那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于是,犹如梦呓般带着诅咒的声音响起。
——六亲缘薄,孤辰寡宿。
——命中九死,你会高高坠落。
还有那句满是自信的,舒义明,你会来找我的。
西域而来的这对兄弟,难道真的带着通鬼神的能力?
所谓的神谕,真的会应验吗?
舒砚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牙齿不自觉咬着嘴唇,直到痛感将她惊醒,与此同时似乎有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转头,刹那间对上了盛着月光般的眼,泠泠流水,不鸣自静。
周昀离她很近,几乎是肩挨着肩,席上没有哪对会这么坐着,偏偏他不,在舒砚神色晦暗不明时就强硬地坐了过来。
规矩体统,哪里有半分重要。
他想要叫出“望熹”两个字,又怕人多口杂走漏些什么,于是千回百转的思绪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显得冷硬的。
“你还好吗?忧心忡忡的样子。”
舒砚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然恢复神情,轻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的脸色竟然差到了那个地步,也许只有真正拨云见日之后,我才能喘一口气吧。”
周昀攥住她的手,将其拉至桌案下,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手背,抚平那看不见的沟壑。
“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始终坚信否极泰来。”
舒砚轻笑一声,说出了一句旁人听来暗含讽刺的话:“否极泰来……听起来像是残缺之人做梦长出双腿一样,美好天真。”
周昀身子一僵,嘲弄一笑:“你一定要在我哄你的时候说煞风景的话吗?”
舒砚转头,琥珀色的杯盏倒映着大殿的藻井,繁复密集的花纹像是深海里的风暴,席卷着随时会掉下来,最后压得人脏器破裂。
“周昀,我从来相信横抢硬夺才是生存之道,成王败寇才会让我高枕无忧。”
“倒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周昀拿起杯盏,和她碰了碰,“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互相磨合碰撞,举案齐眉的日子才不会无聊。”
舒砚一怔,眼见着周昀自顾自一饮而尽。
那样流光般的眼神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带着些翻涌难说的情绪。
于是舒砚会意般,一饮而尽。
胡宛舞者的表演告一段落,席间众人拍手叫好,胡耶禄无孔不入:“陛下,这是我们国家的祈神舞,所有见到这支舞的人都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说到这里,他有些感伤地垂眸:“我的弟弟胡涅安最会跳这支舞,他说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祝福都送给我这个哥哥,他要成长为强大的依靠,为哥哥遮风挡雨……如果今日他也能看到,那小王的跋山涉水才有了意义。”
未等众人有所反应,席间一官员起身,走到殿中央。
“陛下,苍天有好生之德,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一件美事。胡宛二位兄弟情深,若能成全他们兄弟,更能彰显我们天.朝上国之风范。”
又有官员跳出来附和:“陛下,臣深以为然。当年定山君殿下一杆银枪平定天下,西域诸国无不臣服我大国之威,刚柔并济,实乃君子之道啊。”
当着胡宛王的面,话也不好说得太开,这两个人含沙射影,言语间冠冕堂皇,舒砚听来便也只有一个意思。
放虎归山。
于是眼见着席间梁平神色躁动,就连一旁梁平的儿子梁元思也被吓了一跳,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后者才稍微平复情绪,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舒砚不动声色啜饮酒水,下意识看了一下母亲的反应。
舒庆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眼见着两个人越说越亢奋,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御台之上。
曾经那个跟在身前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被光氤氲得有些模糊,那冕旒折射着金灿的光,也遮挡住了豆蔻少女的无双风华。
这样的衣服,舒庆娴见先帝穿过,同样的绣样与冕旒如今又穿戴在周玙的身上。
良弓无改,火尽薪传。
舒庆娴还记得周玙战战兢兢第一次坐在皇位上的样子,那时她不坐在御台上,每说一句话都要下意识看向自己这边,舒庆娴皱一下眉她就觉得自己不妥,舒庆娴舒展一下眉头,周玙就高兴半天,觉得自己又做对了一件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
御台原来这么高。
舒庆娴将酒盏一甩,砰的一声。
万籁俱寂。
她抖了抖袖子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央,并没有先对御台行礼,而是盯着那两个“酒囊饭袋”瞧了一会儿。
最后,转身行礼,复又英姿挺拔。
舒庆娴道:“前些日子,郑大人似乎新得了一件宝物,名曰‘瑟瑟珠’,听郑大人府上的下人讲此珠堪比月明、又如日耀,遇水无形、火炼不焚哪。”
又转身,看向另一个为胡宛王说话的官员:“她得了这样一件稀罕的宝物,那你得了什么?拿出来让舒某也涨涨见识,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