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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殷 彼时年少 ...

  •   我在他们陈家当差已经三十五年了,是看着三少爷四少爷从牙牙学语到独当一面的。——哦,不对,该改口叫老爷了。
      说起三老爷和四老爷,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两人是双生子,一前一后地出来,接生婆抱起来一看,啊呀,这小哥俩竟长得一模一样哩!后来仔细一瞧,哥哥颈窝子里有颗红痣,如此一来,倒也有了分辨的法子,倒不至于认错了人,闹了笑话。
      就说有一次啊,那俩孩子才几岁啊,跑我这儿来要糖吃。有一个来跑了好几回。我说:“可不能吃多了,当心蛀了牙!”他转了转眼珠子回道:“游叔,我会回去给弟弟说的。”我怎么会信这个小鬼头的话?一摸颈子,好啊,“四少爷,回头我可得给老爷好好说道说道。”
      那孩子慌了:“啊啊,游叔,别跟爹说啊,我不吃了我不吃了……可是游叔,咋一摸脖子就知道我不是我哥啊?”
      我自是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不过倒不是什么大事,吓唬吓唬就完了。于是一弹他脑门说:“以后可别耍花样啊,你哥颈窝里有颗痣,你没有,一看就能看见。”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子,若有所思地跑了出去:“哥,哥啊,你脖子里有颗痣你晓得不?咋洗澡的时候我没看见?”
      我知道三少爷肯定是翻了个白眼的,因为他说:“我身上有啥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让我摸摸呗,就摸一下,就一下……”
      咣当咣当,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更有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我以为俩人打起来了,吓得赶紧去看。嗬,得嘞!三少爷被四少爷仰面扑倒在塌上,胸前衣服被扯开,朱砂一样的痣嵌在雪白的颈子中……四少爷伸手便要去摸,却见三少爷趁此之际擒住他的臂膀,漂亮地一翻身,将四少爷按趴在塌上,一只手拽着胳膊,一只手按着后背,膝盖抵在腰眼上。
      “还敢吗?”
      “不敢了不敢了……哥,祖宗,饶了我吧。”
      我站在屏风后面笑,得,我就知道,三少爷怎会吃亏的呢,向来都是他让旁人吃亏呀!
      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四少爷在外头上新学堂,不知惹了什么人,非央着三少爷陪他上下学。三少爷正在收拾笔墨,闻言将本了凡四训阖上,只平淡着脸说了俩字,“不去”。四少爷求爷爷告奶奶了半天,三少爷才骄矜地抬抬下巴,应下了。不过这可有条件的,他要四少爷一周之内将论语背出来。
      于是四少爷郁郁着上了学。可巧遇上了那些个人了,四少爷底气颇足地叉腰挑衅,估计是觉得三少爷顶顶厉害,能给他撑腰了。可他也不瞧瞧对面那七八个孩子,是他俩能对付的么。
      果然那帮不好惹的孩子给气得要打人,这时候三少爷可开了尊口了。
      “我记得你。你是福兴隆李家的孩子,令尊前日来与家父叙过茶。”
      “还有你……”
      “你……”
      三少爷本就高挑,站在一众小萝卜头中更是鹤立鸡群,气度不凡,开口也是清清淡淡,天知道他是怎么记住这么些个生意往来上的琐事的,真不愧是读了书的。
      “如此,还有谁要上前来?”那帮孩子大约是被三少爷指点江山的气度给唬住了,一个个的都楞在了原地,唯一跳脱的,只有躲在三少爷背后冲人做鬼脸的四少爷了。
      待那些孩子如鸟兽般哄散去,三少爷毫不留情地揪住了四少爷的耳朵,冷声说:“回去把家训抄十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哥……”四少爷乐极生悲,可怜兮兮地想求饶,软了声和个猫崽子似的。
      三少爷松了手快步走开,无视他又继续道:“接下来一周别想出门了,在家把大学也给背了。”
      四少爷不说话了,只踉跄着上前扒拉三少爷的袖子。
      “让游叔看着你。”唉,三少爷果然看到我了。
      四少爷哇的一声就哭了,抱着三少爷死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都给抹三少爷怀里了。
      “……”我和三少爷都挺无语的。
      “游叔,麻烦把他抱走吧。”嗯,我知道三少爷的无奈。
      谁知四少爷——“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哥哥抱!哇——”
      这……
      三少爷冷着脸将四少爷抱了回去。
      那日后,三少爷虽胳膊疼得三日没提笔,可也将罪魁祸首折腾得不轻快,还收获了一直心心念念的一方砚台。
      等三少爷帮着照看家中生意了,那更是不得了唷,一手四书五经,一手经商之道,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四少爷就不一样了,当初非要上新学堂,可也不见得学得有多好,对子不会对,诗也不会作,四书都是三少爷强逼着他背下来的。倒是整天不知和什么人混在一起,时不时冒出来些个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我没想到,先惹出事来的是平日里沉着稳重的三少爷。那时三少爷已经接手家中大半生意了,端坐堂上,不怒自威的样子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三少爷吧,看着冷静端正,总板着一张脸,可他有个爱好,那就是看戏。他打小就是个戏痴,不但听,还唱,唱得比戏子都好,得了空就往梨园跑,不吝于花钱捧戏子。这也没什么,总比抽大烟、赌钱的强吧,谁还没个爱好了,不打紧。可事就出在这不打紧上。
      三少爷南下去跟人做生意,不知掉哪个温柔乡里了,听人说爱上了个唱戏的,上海一个戏班的女戏子。等家里头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那小戏子已经八九个月,都要临盆了。夫人直接晕了过去,老爷气得拍桌子大怒。四少爷?那时四少爷北上读什么大学去了,还不知道。当时老爷夫人那叫一个气啊,可老爷又琐事缠身,夫人急火攻心已然病倒,还得我这把老骨头走一趟啰。
      待到了上海,我确实见到了那个戏子,是个弱柳扶风的江南女子,婉约灵秀。但据她所说,她虽是江南人,却在北平拜师,学的京腔。三少爷一身读书人的长衫,倚在太师椅上看书。我悄悄与他说,三少爷,这孩子老爷夫人是想打掉的。三少爷攥着书的手指骨泛白,咬了牙迸出一个“不行”。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夫人早料到,况且这都要生了。我便再与他说另一个方案,若是个女孩儿,便是留下也无妨,当个丫鬟养着,到时候给个嫁妆嫁出去了事。若是个男孩儿,便随她带走罢。夫人连这孩子都不想给名分,更何况这女人了。三少爷还是说,不行。
      我说,那怎么办。依我看,三少爷虽处处护着她,却没多少小男女的浓情蜜意,是三少爷性子太冷了吗?
      三少爷说,孩子他一定要的,不管是男是女。
      后来,那女戏子临盆,是个女孩儿。我赶紧给夫人敲了电报去,立即便有回信返了回来,电报上说,夫人病重,要三少爷速归。我知道,夫人是怕那女人依仗孩子非要少爷纳了她,才想匆匆隔绝二人。三少爷不知内情,当即便与那女人诀别。
      女戏子叫言素,卧在床上楚楚可怜。她唤少爷的名字:“砚哥,让我再看一眼元儿罢……”我看到一身西装革履,面上冷若冰霜的三少爷接过乳母手里的小婴孩,竟也温柔了许多。我们都回避了。窗外,我看到三少爷俯下身去,我以为他要亲她,却没想到只是抱了一下。我看到三少爷的嘴动了一下,说的好像是“珍重”。
      我却没想到夫人是真的急了,三少爷甫一进门,夫人就说帮他相看了几个姑娘,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姑娘。三少爷也是气急了,拂袖而去,到底也没娶,还当面顶撞了夫人:“元儿就是我女儿,可不是什么丫鬟。”
      不过接下来可就安分不少了,除了死活不娶妻——看来三少爷对哪位言姑娘还真是用情至深呐,打理生意、照顾家是一样不落。现在老爷已故,元儿也大了,三少爷啊不三老爷也越发沉默严肃了。除了面对四老爷的时候。
      四少爷学成归来时,元儿恰两岁,正是玉雪可爱的年岁。“呦,这就是我那小侄女啊,来,叫声四叔叔听啊……”四少爷弯腰捏了捏坐在塌上瓷娃娃一般的元儿的圆圆的脸,小姑娘泪眼汪汪。
      “陈、子、墨!”三少爷气势汹汹地进来,一巴掌打开四少爷的手,“别动我闺女儿。”
      四少爷甩着被打的手跳脚,“好啊,哥,有了闺女忘了弟弟,哥你好过分!”说着便要像小时候那样往三少爷怀里蹭。三少爷扳着他的头,嫌弃道:“给我滚,你都多大了?”
      唉,谢天谢地,三少爷终于有点生气了。我倒是希望四少爷能长留在家,他虽不着调,却是家中的开心果,讲讲求学的趣闻,就能逗得老爷夫人哈哈笑。他见多识广妙语连珠,也和隔房的大少爷二少爷聊得来。有他在啊,这家里可活泼了许多。只是,他在北平谋了差事,要住北平了。
      四少爷走的那天,和三少爷在书房里头吵了一架。四少爷走后,小丫鬟在书房里扫出一地碎瓷片。
      就算后来老爷去了,四少爷归来了,也依旧成日不着家,也不知忙的什么。三少爷啊不三老爷一时看顾不上他,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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