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剧棋魂同人-短篇合集》渡崖

3、痴情司

　　- 时间是最美的毒药，我受它蛊惑，美丽地绽放数年，最终自食恶果。

　　1.

　　你爱的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个炸弹终于爆炸了，将我和小光的心燃成一片废墟。我们肩膀挨着肩膀，如此亲密，却如此遥远。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它将我拉进深海，如多年前我们重遇的深海，我听见他说，褚赢，你回来啦。那片海，蔚蓝如故，可我感觉很冷。我忍不住自问，我真的错了吗？明明回来了，却瞒着他，独自在这异世生活了五年，重逢时，他望着我，充满讶异，那神情，是我记忆中的小光，活泼的，精彩的，绚烂的，那个人。顾不上场合与气氛不对，我低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不该，我侧头与小光对视，然后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几分复杂。

　　有些事，我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自有命数。

　　小光曾问我，为什么不找他？我不好回答。本已下定决心，不再同他联络，可当日在地铁无意中遇见，心意比理智快，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已经看见了我。他望着我，眼中除了诧异，还有不相信，以及不敢确定。我们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思念一旦找到宿主，便会如那缠人的水草。

　　我问，小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说呢。他很冷淡，不管是面上，还是话中。

　　对不起。

　　有用吗？语气中，有不甘，还有怨恨。

　　这份怨恨，令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你呢？什么回来的？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开口，他倒主动接了话头。

　　他仔细打量着我，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衣着——淡蓝色衬衫，深色牛仔裤，以及微微翘起的短发，俨然成了相当合格的现代人。我想，他最在意的是我的长发，没有依据，仅凭一种直觉。他的神色，他的眉峰，都在告诉我，他不喜欢。我变了，他也一样。人的气质骗不了人，他变得稳重许多，忆起他小时候说自己绝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大人，如今看来，时光会消磨一切。

　　看来，时光会消磨一切。他说。

　　原来我们还是很有默契，可惜了，用在这个地方。

　　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他念出了多年前他随手写下的个人说明，名为褚赢的账号，他写下的话，成了我们的写照。天意弄人。

　　我收敛心神，问道，你现在要去哪儿？今日是工作日，但突然见面，自然没了上班的心思，他应该也是。果然，我看他拿起手机，给许厚打了电话。

　　你有空吗？他问我。我点点头，说，自然是有空的。

　　气氛很尴尬。我们面对面坐着，时而低头抿一口饮料，时而望一眼附近的景色，期间没有眼神接触，谁都没开口说话。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又问。

　　我张唇，诚实道出，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你和一个小孩在公园里玩，我听见他喊你爸爸。

　　那小孩逮着谁都喊爸爸！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没来找我吧？

　　小光的激动出乎我的意料，一时怔然，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最主要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你。

　　当然应该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我认真听着，特别认真，盼着听到我想听到的，虽然我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听见些什么。此时，小光突然停了下来，我疑惑地看向他，只捕捉到了他的躲闪，而后听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听了这话，我有点失望。

　　我回来，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当然有了，你是我，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嗯，我也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我低头转了转拇指上套着的戒指，此举吸引了小光的注意力，他问我，这是你买来戴着玩的？

　　我仍在出神，随口答道，不是，它对我来说有很特别的意义。

　　别人送的？

　　不是。总之，很特别。

　　见我不愿多说，他也不再多问。

　　我这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我五年前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以为你已经成家，不好打扰，便另寻了住处，那天下着大雨，还刮着风，我的帽子被吹走了，衣服泥泞一片，幸好碰到一个好心的老板娘，她收留了我，再后来，我改了名字，叫储英，在一个小地方教孩子下棋，所以，你找不到我，很正常。

　　谁找你了。他鼓了鼓嘴巴。

　　小光岔开了话题，我暗自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找他？因为我在躲着他。为什么躲他？因为我的心越界了。分别最容易让人看清自己的心意。回到南梁以后，我日日与自己对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寂寞，孤独了千年，却敌不过在人间流连的数年。我总在院子里赏月饮酒，身边仆从常打趣我，说，公子好兴致。我知道，他们在为我感到高兴，为我尚有兴致做这些事情而感到高兴。被污蔑，被夺取与人对弈的资格，这些足以毁掉一个棋手，不然我怎会寻死。只是，在她们眼中的兴致，是我的沉溺与放纵。回到南梁那几年里，我常常与酒为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想告诉小光，难过的人，是你，也是我。可我无从辩驳。我能说的，只有那日离开后，不知该去何处的时候，有多狼狈。

　　褚赢，那现在呢，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家？

　　嗯，我们的家。

　　我很茫然。这些日子，我很少想到这个字，家变成了一个住所，仅此而已。此刻从小光口中与这个字再会，不必抚摸胸膛，我也能感受到它的雀跃。然而，他的家仍是我的家吗？

　　你确定？

　　褚赢，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他笑了片刻，又似想到了什么，迅速收敛，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褚赢，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懂他的意思，只是，他说得没错，我怕。

　　我不再是一个穿越的魂体，我懂了现代的规则，置身其中与听说是两码事。我知道，终有一天，小光也会像洪河、沈一朗那样，结婚生子。既然如此，还不如离他远一点。

　　不了。要是哪天，你找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我住在你那儿，不方便。

　　什么喜欢的女孩子，我没有。不对……褚嬴，你想说，其实是你自己？

　　我双眼无神地凝视前方，说，我，自然也是。犹豫了一下，我又问，小光，有阴才有阳，是吗？

　　是是是！

　　明知他是生气了，于是敷衍地回答我，可这回答还是伤了我的心。

　　2.

　　我们都在对方身上寻找过去的痕迹，这才是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洪河和以前一样，习惯当和事佬，这回失效了，这个问题，只能由我们自己来解决。

　　洪河，谢谢你，但我和小光，或许，真的不合适。

　　别啊，褚大神，你知不知道……洪河犹豫许久，终究忍不住，说，时光他，在你走了之后，一直不太稳定，我们经常轮流看着他，就算现在看他一切正常，我们也不敢不管他。

　　我听小光妈妈说过一点，她让我别辜负小光。

　　对对对，褚大神……

　　我打断洪河，可是洪河，我不辜负他，他就不会辜负我吗？

　　洪河语塞，过了半晌，才回我话，这，不可能啊，时光他那么在乎你。

　　我也很在乎他，但这不代表我们适合在一起。洪河，我直说吧，你觉得，两个人都在留恋过去，该怎么谈未来？

　　你俩？不是，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们爱的，都是过去那个人。

　　那，你俩在一起的时间不长，还可以慢慢磨合。

　　恐怕不行。

　　为什么？洪河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为什么。小光也问过。

　　地铁再遇之后，过了两个星期，我们在一起了，这中间没有表白，也没有互吐心声，过渡成同居的情侣，就这样住在一起。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都很生涩，也容易脸红，后来互相探索，彼此磨合，渐渐乐在其中。小光很喜欢看我害羞的样子，于是时常挑逗，我屡屡吃亏，后来学会了假装脸皮厚，任小光说什么做什么，看上去都似是毫无反应，唯一的破绽只有耳垂的粉红。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我似乎从他眼里看见了失落，因为我不是我。我选择妥协。情侣也好，夫妻也好，许多事，不能件件都计较。我深谙此理。

　　第二次，是我的错。我央求小光带我去骑自行车，就像以前那样，在公园里，我站在一旁，他在努力蹬腿，过了十分钟，他大喘气，停了下来。他说，褚嬴，能不能去骑真的自行车啊，这样我很累，你也没玩，费这没用的功夫干嘛呢。我心中不悦，那个瞬间，我差点脱口而出，明明以前你也能做到。我张了张口，只说了一句好。终于如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与小光逛遍大街小巷，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和小光闹别扭这件事，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洪河找过我，随后小光妈妈也来找我了。

　　起初，我最怕面对的人是就是小光妈妈，我知道纵然开放如现世，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同性恋，我不怕她指责我，只怕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只有愤怒与厌恶，虽然她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她是我敬爱的长辈。可坦白那天，事情十分顺利。我问小光，他不肯说，直到这回，小光妈妈找我，我才明白为什么。

　　褚嬴，其实，我一直没办法接受我儿子喜欢一个男人的事实。

　　我紧张到双手攥紧，手心全是汗，佯作镇定，说，阿姨，我知道，让您接受我们，很难，但您给我一点时间……说到这儿，我愣住了，还有时间吗？明明我已经做好分手的打算了，说这种话，有意义吗？后面的话，我没说完。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让你们在一起，小光不会原谅我。

　　怎么会……我略显呆滞地看着小光妈妈。

　　他会，带你回来之前，他事先跟我说了，如果我不让你进门，他会恨我一辈子。作为一个母亲，这种话有多伤我的心，你应该明白。

　　对不起，阿姨，我没想过会这样。

　　她摆摆手，继续说，他为了你，自杀过一回，这件事他有告诉你吗？

　　没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锤敲打在我心上，很沉重，很痛，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我猜到了。我找你，只想说一句话，如果你没做好和他好好过的准备，就别拖累他了。他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我明白了，阿姨，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小光妈妈走了有几个小时了，我坐在棋盘旁边，随意落子，脑中空空。我突然懂了影视里为情而变得踌躇是什么感觉。小光选了有围棋的人生，现在我也变得一样。看似同步，却渐行渐远。

　　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小光才回来，他开了灯，换了鞋子，手里提着我最爱喝的糖水。我从他上扬的语调能够分辨出他此刻的愉悦。

　　褚赢，我回来啦，还带了糖水，快出来。

　　见我没动，他进了房间，一边开灯一边问，怎么没开灯？他再看看棋盘上凌乱的棋形，眉头蹙起，顿时沉默了，他坐到床边，仔细打开塑料盖子，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顺从地喝了下去，紧接着他的眉毛松了些许。他喂我吃，约莫五分钟，盒子空了，他又仔细收好，扔到垃圾桶里，方转身回来，坐到我对面，同我们重逢那日一样。

　　彼此沉默，什么也没做，坐到深夜。

　　小光……

　　他打断我，说，褚赢，我知道洪河和我妈都找你了，你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过自己的就是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不是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就是知道。

　　他脸上露出年少时不甘不服气的模样，让人怀念。我想，他也是。

　　小光，你应该过你自己的生活，我和你妈妈、洪河他们一样，我希望你是为了你自己而活，不要为了我，任由自己掉进井里，没有任何的求生欲望。你应该像以前那样，闪亮耀眼，生命力强，像那野草，永远不死不灭。

　　你说的这些，我可以做到，但我的生活里必须有你。

　　小光，你我都知道，我们走不出来的。我是魂体的时候，只能与你联系，如今我不是了，我的世界变大了，就算我不断地向你证明，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会相信。而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我自杀的时候，也才二十来岁，算上回南梁的两年，到这儿的五年，至多三十，可你知道，在我离开你之前，我只是一个棋手，直到离开你，我才是一个人。我会不安，你我的爱是真实的，可爱也会消失，谁知道你我是不是其中之一。

　　他试图走近我，拥抱我，他进一步，我退一步。

　　小光，我对不住你，你的症结是我，他们说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再失控，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你我也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想，或许只有我离开了你，你才能……忘掉一个叫褚赢的病症。

　　他在摇头。我也在摇头。

　　把爱留在过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