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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酒是奇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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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夜,镰月璨星。清辉流觞,水色潋滟。
太液池畔的水榭里,我无意识地轻轻摇动着手中满斟酒液的白玉杯盏,目光散漫而空茫。手指微微使力,这白玉杯略有些重,式样古雅,毫无雕饰,美玉无暇的深白色杯身上流溢着浅淡而温润的黯黯星光。
酒是奇异的绯色,异常清澈,异常妖冶。
低头浅啜。入口清冽绵长,柔和之中自有一番冷洌。
不愧是传闻中十二楼秘制的极品美酒『软红尘』。酒中温婉袭人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升起,蜿蜒在五脏六腑,游走于四肢百骸,让人有飘飘然于暖春花间之感。
可惜如此陈年佳酿,今夜,在我手中算是徒然浪费。我只管一杯接一杯清水似的灌下口去,无意品味,只盼一醉方休。面前的桌上地下已杂乱地扔了许多空空的白瓷酒坛,淡而郁的醇香弥散在冰凉的空气中,而我的意识依然清明。
罢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慵倦地眯起眼睛,我仰头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间,已是醉意迷蒙。
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坛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来,迟钝的大脑一瞬怔愣后,才有了反应。丢下空坛,欲起身取酒,却力不从心,全身酸软不听使唤。我怔怔地坐着,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一晃已多了一道人影,浅碧色衣衫青青如若初春柳色。
「哪儿来的美人?」我挑起醉眼轻佻地笑,不知怎么有了力气,抬手去拉那人衣襟。
「王,今夜不去赴约了吗?」他没有避开,轻声道。
「有美人陪我度此良宵,管那些烦心事做什么!」得手,捉住衣领用力向下拉,他顺着我的力道俯下身来,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渐近。
「可是,焱王子煌……隐光大人,或许还在等您。」隐光,听到这个名字,我蓦然清醒。
一瞬间酒意全褪,寒意料峭的夜风侵袭而来,我一个寒战,下意识抱紧了怀中温热的身体,汲取些微的温暖。
静默。
良久,我放开手,他起身,平静地整理略显凌乱的衣物。
深吸一口气,「准备车马,去岫山。」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星光的清寂,在暗沉的夜色里如水般漾开。
我斜斜地靠坐在马车内,挑开帘子,目光掠过路两旁鳞次栉比的街巷房舍。夜深人静,偶而有隐隐的鸡犬声响起,却衬得这夜更加静谧。百姓的生活简单而充实,说不羡慕那样单纯的快乐是假的,可也仅仅是表面的羡慕而已。其实,要活下去,这一生,谁过得都不容易。
『笙儿……要好好地活下去……』蔹太后濒死的虚弱声音依稀响起。既已厌倦了,为什么还要我继续浮沉浊世。可,就凭这句『笙儿』,我的心微澜。十五年来若非必要,她总是唤我『寒笙』,那样的冷漠而疏离完全冷却了一个孩子稚嫩的心,告诉我她从未视我如子,我只是三王子宇文寒笙。而我从来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这最后一次,我依然听从你的话语,母后,我会好好地活着。
马车在颠簸摇晃中迤俪前行,我散漫出神。
寒蹊派遣的近卫军士将我护送到岫山脚下的大景神宫前。
青叶跳下马车,然后扶我从车里下来。
抬头仰望,满空的繁星闪烁,星光明澈淡然,泻如流瀑。
本想吩咐一下随行的人,如果天亮了而我仍旧没有回来,就不必再等我了。但略一思忖终没有开口,寒蹊想必已经向他们交代过什么了。他肯放我独自上山,这已出乎我的意料了,或许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沉默地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身后衣角被人拉住了。回头,是青叶抬手抓住了我的衣摆。
我蹙眉,他却固执地不肯松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有种不依不饶的光芒。
我只得回转身来。轻轻一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左手执了他的手腕抬高,右手缓缓地从他紧握的手中抽出衣摆。他的头低了下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手指轻挑起他的下颌,却只在那明净的眼眸里看到自己似笑非笑的怪异神色。
「怎么,美人舍不得我走?」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纯净而认真的眼睛,我总有种恶意欺负一下的兴趣。
「……王,再不走,就要迟了。」垂下眼帘避开我的视线,他很快不再坚持,只因从我的眼睛里从来看不到希望,只有沉沉的黑暗。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指尖顺着他流畅的颈线划下,「那,我走了。」
迟了,已经迟了。
已过夜半,离约定的时间晚了许久,我却知他定然仍在等我。
清溪,又是清溪。
五年之前,遇见。五年之后,重逢。只恐,物似当时,人似当时否?心里生出无法抑制的怯意,我前行的脚步开始沉重艰难。
近了,愈加近了。
静夜之中有笛声响彻,清亮悠远,百转千回之后依然悠扬。
蓦然凝伫,面前人影翩然。
笛声渐消,他抬眸望向我的方向,动作缓缓,缓缓。
那个眼神,清亮如昔,让我瞬间沦落整个世间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