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千人玉

3、第 3 章 人类害怕孤

　　我叫吉姆，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机器人。
　　我不知道我主人的名字，但他是威尔逊家的一员，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自从那天叔叔给我介绍了威尔逊家的几位成员之后，他就总会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让我加进他们的档案里。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的事情甚至连小事都算不上，怎么说呢，就是很琐碎。比如前天，叔叔突然给我说杰弗林先生很喜欢钓鱼，家里有他一个专门的渔具柜，里面放着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鱼竿。我问他那些鱼竿现在还在吗，他说逃难的时候全都扔了，但或许会有一两张照片还留着，然后也不管我想不想要，就自顾自地钻进仓库里翻了半天，弄得一身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从那个时候开始，叔叔就变得有些奇怪。他好像关注我的纪录工作胜过了关注他自己的路障清理工作，每次只要看见我在电脑前打字，就总要绕到我身边不停的叨逼叨，恨不得把他脑子里所有有关威尔逊一家的记忆全部倒进我的电脑里。
　　“你既然这么在意就自己去记嘛，威尔逊一家又不是我的主人，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对此我确实非常不满，所以必须理直气壮地进行抗议。
　　“瞎说，你的职责是履行我的命令，现在我就命令你给我建立一个完善的威尔逊家族档案，不仅在电脑里，还要在你的脑子里。”
　　“为什么！”这就更离谱了，“家用机器人的脑储存量有限，我记不住这么多东西！”
　　“能记住，我查过你的脑储存量，明明还有很多！”
　　“你怎么查的？为什么我自己查不到？”
　　不得不说，叔叔实在把我造得太粗糙了，我看书时知道之前所有的家用机器人都有人机连接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和电脑相连，主人就可以了解家用机器人的使用和耗损情况，从而可以随时更新和维护。但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接口，叔叔说是因为他当时造得急，忘记给我在脑子上开口子了，而现在所有的零部件都已经封装了，要想弄端口就得把我全部拆掉重新再装一遍，他嫌麻烦，让我就这么凑合着用，简直岂有此理。
　　“我心里有数啊！你的脑存量是多大，我往里塞了多少东西，大致估一下还估不出来吗？”叔叔说得还挺振振有词，“总之，我非常确定，你现在的脑容量还剩余很多，威尔逊家族只有四个人，你完全有余力把他们都记住。”
　　“可是我还要记录你的事情。”
　　“都说了你不用给我记录。”叔叔撇了撇嘴，完全无视了我的申诉理由。
　　“为什么？明明你才——”
　　“因为我还活着，”叔叔想都没想就直接把克里斯汀上名为“叔叔”的文件夹拖进了垃圾箱里，“我还活着的时候你记录我不吉利，人类世界都是这么说的。”
　　“但我现在不记，你死了之后我怕我忘记。”
　　“我哪有这么容易死，现在外面都没人了，车里吃的用的都够，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活50年都行。”
　　“那你体内的那个细胞抑制剂呢？一定不会发作吗？”
　　一提到这个，我发现叔叔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大概还是害怕。
　　“那谁说得准呢，”叔叔在粉饰太平，“也许就是不会发作呢，也这么长时间了，也许我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真的吗？你打了几针啊？”
　　这是我第一次问叔叔这个问题，原来我一直默认他和其他人一样，是每隔四五年接种一针，那按照叔叔现在的年纪，怎么着也打了超过四针了，确实是会导致变异的剂量。可是最近我突然想到，叔叔一直不怎么担心自己变异的问题，会不会是因为他接种的细胞抑制剂远不足以使他发病呢？
　　“我忘了...时间太久了，应该不多吧。”
　　“这怎么能忘呢？！”我觉得叔叔在骗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忘记吧！
　　“真的忘了，当时怕这个药有什么风险，所以杰弗林叔叔他们没让我立刻接种，大概晚了几批吧，所以就没打那么多针。”
　　“可是科林和艾玛为什么接种了？”
　　“他们接种得也晚...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抵抗力比不过成年人吧...”
　　噢，原来是这样，所以叔叔应该比科林和艾玛大很多才对，这是我今天的新收获：叔叔，姓名未知，年龄未知，但是比17岁去世的艾玛要大很多。
　　“那我给杰弗林先生单独写一个爱好版块吧，把你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都加进去，我看看啊...现在已经有了唱歌、钓鱼、吃沙拉酱和无论多热都要盖厚被子睡觉，还有什么要添加的吗？”
　　听到我这么问，叔叔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仿佛失去了焦点，四处游离了好久，才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吗？他喜欢钓鱼其实是因为他老发呆，每次在家里发呆雪琳就会骂他，说他浪费时间，后来他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说自己出去钓鱼了，然后在河边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为了不被雪琳识破，回来的时候还会特意拐到菜市场去买几条鱼塞进桶里。”
　　“雪琳就真的不会发现吗？”
　　“怎么可能，”叔叔笑了，“菜市场的鱼和河里的鱼长得能一样吗，别说雪琳了，我都能一眼看出来。”
　　“那他不会被骂吗？”
　　“不会，雪琳也不是真想骂他，就是嫌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碍事。”
　　“噢...”
　　你看，说是要我记录，但说的全都是这些完全不重要的事，我怀疑叔叔根本就不了解什么叫做人物档案，对如何记录一个人的一生也丝毫没有任何主意。
　　“这些就不用写进档案里了吧，又不重要。”作为一名专业的家用机器人，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叔叔。
　　“怎么不用写？琐事才是一个人真实的人生。”
　　“瞎说，人类的一生是由大事决定的，机器人守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需要牢记主人的每一件人生大事，因为他们可能需要纪念这些日子。”
　　“那是纪念...”叔叔揉了揉我的头，“发生大事情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要纪念，但那不代表人类只活在大事里。相反，只有那些很不起眼的小事才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因为那个时候才能看见更真实的人类。”
　　看我瞪着眼不明所以的样子，叔叔尴尬地摇了摇头：“这些都是雪琳告诉我的，你先听着，可能以后你就懂了。”
　　“好吧。”
　　其实我无所谓，我心里默默地想，叔叔说什么我照办就行了，懂不懂的，丝毫不会影响一个机器人做事。
　　但是叔叔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储存了我打开的文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你知道吗吉姆，有时候我也挺希望你能像个人的。”
　　“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吧，家用机器人本来就是模仿人类制造出来的，皮肤是仿生皮，形态是真人模样，就连感官系统都完全仿造了人类。所以能感知温度、体会疼痛，甚至还能尝出味道...因为当时家用机器人的发明者认为，这个品种的机器人只有真的了解人类，才能更好地为人类提供服务。但是...模仿毕竟只是模仿，学得再像，也不可能完全变成人。”
　　“可是我服务得挺好的啊！”以为叔叔在批评我，我不满地撅了撅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嗯...如果你可以更像一个人，那你就会更了解威尔逊一家了。”
　　“可是我完全没有了解他们的必要啊。”
　　“但是他们——”
　　“哎呀好啦，你快去做饭吧，再不吃饭我就要没电了！”

　　没错，虽然我莫名其妙多了很多记录的活，但我的生活质量却得到了明显的提升，因为叔叔终于决定亲自掌厨了，这无疑是对我们两个的双重解救。叔叔说得对，家用机器人确实和其他的机器人品种不太一样，我们是完全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性来打造的，和人类会有很多类似的生理需求，也能体会人类一些比较简单的情感。
　　而且我总觉得，家用机器人是比人类更棒的一种存在。
　　因为我们的情绪更加稳定，人类的大脑结构比我们复杂，所以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比我们丰富，他们会难过、害怕、伤心、失落，所有的这些都影响了他们情绪的平稳，也就是更容易不开心。叔叔老问我开不开心，大概就是因为他自己从来不会那么开心，所以才在我这里反复求解确认吧...
　　所以我为什么要真的了解威尔逊一家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完全与我无关啊，我就算真的能体会他们的情感，最多也只能...噢，原来是这样，原来叔叔是这个意思。
　　“诶，叔叔，”我跑到料理台边上，拉了拉叔叔正在炒菜的胳膊，“你是不是想他们了呀？”
　　“什么？”叔叔没听明白我的问题，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说威尔逊一家，你是不是想他们了？”
　　“...还行吧，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老对我提到他们啊！一会让我记这个，一会让我记那个的，还说希望我能真的理解他们。是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呆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就很想念原来和你一起生活过的那些人？”
　　“一个人生活的时间长了，就会想念原来一起生活过的人吗？”
　　？？？不是，叔叔怎么还反问上我了，这种问题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啊！
　　“是吧... 我看《小王子》里说这种感觉叫孤独，你是不是孤独了？”
　　叔叔盯着我，仿佛在看什么外星生物，久久才开口说道：“我不孤独，但如果你觉得自己老在家里呆着无聊，我可以试着给你找个伴。”
　　“什么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还要造一个机器人吗？男的女的？”
　　“哪有什么机器人，家里的材料能让我造出你都已经不错了，现在我们的车子在一个森林里，我这几天出门看见很多兔子，你要喜欢，我过几天试着给你抓一只回来。”
　　“兔子是什么？”
　　“就是...”叔叔想了想，“一种动物，耳朵很长，个子很小，跳得很高。”
　　“他会干活吗？”
　　“要看是什么活...”
　　“就像我一样，用电脑打字什么的。”
　　“恐怕这世界上没有一只兔子会干这种活...”
　　“那兔子有什么用？”
　　“能陪你玩！”
　　“可我不需要兔子陪我玩啊！”我觉得叔叔有些莫名其妙，他总是擅自给我安排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有这种爱好。
　　“你自己在家的时候不无聊吗？”
　　“无聊又是什么感觉？”我要疯了，叔叔今天问的问题我竟然没一个能答上来的。
　　“你连无聊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吗？你那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啥啊？！”叔叔皱紧了眉头，一副想要把我脑袋撬开来看看的表情。
　　“装的是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芯片啊，还有大大小小的快乐，也是你要求我装的！”
　　......
　　叔叔闭嘴了，看来我说得很有道理，这位人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
　　“无聊就是...”可是这位人类依旧没有放弃折磨他的小机器人！
　　“就是孤独吧，就是你在家呆的时间长了会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有时候会希望我早点回来，或者直接不要走，可能也会想出去玩一下，找一些没做过的事情来做。”
　　是...这样吗？
　　我顺着叔叔的话，仔细地想了一下我一个人在家时的情况。因为太阳能充电板的质量有问题，所以我每天都没法按时充好电起床，等我磨磨唧唧吃完早餐，叔叔早就出门清理路障了。然后...然后我就要完成叔叔每天安排给我的工作，首先是要开心，然后要打扫卫生...桌子可以不擦，但地一定要拖。我打扫卫生的速度很快，一般一两个钟头就能把整个列车给收拾干净，剩下的时间就完全是我自己的了。我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可以用克里斯汀玩玩游戏。噢，因为最近有记录的工作，所以我每天还会抽一点时间记录叔叔头天晚饭时给我说的东西...但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样看来...我每天无所事事的时间确实挺多的，那那些时候我都想干嘛呢？
　　“我有时候看电视会想到你。”我对叔叔说。
　　“想我什么？”
　　“就是看不懂，想让你给我说说。”
　　“哦这样，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不喜欢一个人吃午饭，电子食谱上的单人菜单太有限了，我好像已经吃腻了。”
　　“瞎说，明明就是你自己做饭不好吃，一个人吃饭就没有人和你一块受罪了。”
　　“是这样吗？”我感觉叔叔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又不是很确定，“也许吧，但确实是和你一块吃饭要开心很多。”
　　“还有呢，你一个人在家随时都能找到事情做吗？”
　　“那倒...也不是...”我突然想到叔叔说杰弗林先生喜欢钓鱼的事，“可能我和杰弗林先生一样，特别擅长发呆，有时候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你就回来了。”
　　“你每天都会发呆吗？”
　　“我不知道啊，我没怎么关注这件事情，这是我需要格外注意的事情吗？”
　　“不用，”叔叔皱着眉头想了想，“我还是给你抓只兔子吧，这几天都在下雨，等天气好了我出去给你找找。但是抓回来不能马上把它放进家里，得在外面的消毒室隔离几天，我怕兔子身上有病毒。”
　　“行吧。”
　　我想说我其实并不需要一只兔子，但看着叔叔如此认真的样子，我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好敷衍着答应了下来。

　　那天我们都睡得很早，我躺在叔叔给我铺的小床上，第一次开始思考“孤独”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叔叔的启发下想清楚了开心的不同程度。比如，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是有一点开心，上扬得咧嘴笑出声来是很开心，如果面部表情都不够用，还要带上肢体动作，那就是非常非常极其开心。除了这些开心，还有一种级别更高的开心是想要被叔叔抱起来，用手臂环住腰背，像我抱克里斯汀那样高高的把我举过桌面，如果可以最好再转两三个圈，这样的开心是所有开心里面的最开心，因为有叔叔和我一块开心。
　　但是孤独是什么感觉呢？
　　我没有不希望叔叔出门，但每次他走之前我都在暗暗希望这次他能带上我，虽然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我会故意放慢吃早饭的速度，尽量不去注意叔叔已经出门的事实。这种感觉是孤独吗？
　　我也没有很希望叔叔早点回来，但是有的时候叔叔不在家，我就会和我想象出来的叔叔说很多很多话，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这种感觉是孤独吗？
　　还有我也很少会想要出去玩，家里叔叔留给我的娱乐设施挺多的，我每天都可以干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情，但如果可以，我还是更希望叔叔能陪我一块玩，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块看个电视也好。这种感觉是孤独吗？
　　我想了很久，如果这些感觉真的就是无聊的话，那么叔叔可能专治孤独。我暗暗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结论，决定明天起床就告诉叔叔我的新发现。

　　大概是休眠前处理了太多陌生问题，我的太阳能板又出问题了，叫醒的闹钟响了很长时间能没能把我从床上轰起来，最后还是叔叔强行掀了我的被子，我那个在废物处理站拼装好的脑子才终于缓慢开始运转。
　　“叔叔，机器人到底有没有保护法啊，我总觉得你这种行为涉嫌虐待。”
　　叔叔看着睡眼惺忪的我，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就算有你能怎么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审判我了。”
　　“但是你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
　　“确实，”叔叔竟然接了我的话，“纵容一个小机器人无休止的胡闹，我的确应该摸着良心问一下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看，叔叔有时候真的很刻薄，就像是个冷血动物。
　　“叔叔你知道吗，”我边往身上套裤子边用眼角睨他，“你和威尔逊家的人一点也不像。”
　　“什么？”叔叔大概是没想到我大清早就会说这个问题，两只蓝灰色的眼睛全都瞪圆了。
　　“你可别懵我，我现在已经记得很多威尔逊家的事情了。我知道杰弗林先生脾气很好，从来不对家人发火，雪琳太太虽然严厉了一点，但是也绝对不会做出未经允许直接掀被子这种粗鲁的行为。更别提科林和艾玛了，他们俩都是小天使！你确实就是和威尔逊家的人一！点！也！不！像！”
　　我鼓着腮帮子，一副失望至极的样子。
　　“嗯...我知道，”结果叔叔竟然没有否认，“这个我很早就知道了。”
　　“呃...可是...”他不回嘴我反而为难了，弄得跟我欺负他一样。
　　“行了，快起来吧，为了等你吃饭我出门都迟了。”
　　“诶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我伸手拉住打算转身离开的叔叔，迫不及待地说，“我昨天晚上想清楚什么是孤独了！”
　　“喔？是吗？”叔叔挑了挑眉毛，“那你说来听听。”
　　“孤独就是不能一个人呆着！”
　　“嗯......这么说也行，所以你平时会感到孤独吗？”
　　“不会！”这次我答得很快，“因为我发现你专治孤独，我一个人的时候想想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要怎么说才好，“就是不孤独吧，有你就不孤独！”
　　“喔...”叔叔应该是听懂了，但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所以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机器人是不会死亡的，只有毁坏和报废，但这个过程会比人的自然寿命要长很多。意识到叔叔专治孤独，我觉得我应该在叔叔死之前先确定这个问题。
　　“我不会比你先死的，你质量那么差。”叔叔表示很不屑。
　　“万一呢！你们那个时候的机器人是怎么办的，如果他们的主人先死了，机器人会跟着一起报废吗？”
　　“...不会吧...主人们一般会处理好他们的机器人再走...”
　　“大家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就是...”叔叔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很不确定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也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要去奥斯山脉吗？”
　　“随便你，你开心就好。”

　　这是那个早晨，叔叔对刚刚出被窝的我下的第一个命令。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我很容易就记住了，同时记住的还有“人类害怕孤独，叔叔害怕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