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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真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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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纷飞,载着密布的月华,陶醉在夜幕中。秋华泛明彩,飘香细细。
静夜小径上,一灰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飘然行进着。
离墨一双饱含沧桑的眼眸担忧地盯着前面那道雪白的身影,自从见了赵奂后,她就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淡淡地对自己笑了笑,然后就直往而去。在那双澄澈淡然的眼眸里,他总是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到底是什么环境,能够造就出如此清然卓绝的人儿?那份清然不是超脱世外,而是融于世情中,好似身置独有的光圈中,别人靠不进,它却能够照亮别人。
宜辰静静地走在小径上,白色衣带随风柔柔地飘动着,姣美的容颜上泛着几近透明的苍白,只是已然沉静如水,好似沉浸在踏月裁风的乐趣中。
“辰小子…”落后的离墨轻声唤道。
“嗯。”宜辰淡淡地回应道,步伐并不停滞。
“你站住。”离墨忽然疾步上前拉住宜辰的衣袖,一拉,果然一条鲜红的长缝。宜辰淡笑着看着离墨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你,服了蓝叶草?”离墨触上宜辰的皓腕,脸色大变,惊声叫道。
“无碍。”宜辰淡淡地收回自己的手。
“你…”离墨怒瞪着宜辰,却是说不出话来,伸手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真后悔带你来。”
“先生大恩,宜辰铭记于心。”宜辰诚挚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赵奂那小子能捡回一条命还是托了你的福,你根本犯不着为他如此。你服了蓝叶草,让自己的血液混度数毒而制成解药,然后让那小子服下你的血?”离墨怒也不是恨也不是,“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
宜辰看着离墨横眉倒竖,胡须乱蹬的样子,莞尔一笑,“先生倒说对了。”
“你这样,寒儿怎么办?”离墨华发横飞,一脸的凝思,好似突然想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寒儿为了你,连他仇人的儿子孙子都放过了,你就没有半点同情心吗?”
同情心?宜辰嘴角一勾,笑道:“先生很是关心他。”
“你还不够了解他。”离墨深叹一口气,“走吧,我跟你说说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以后,只怕你没机会听到了。”说着又是轻叹一口气,径自迈步先行。宜辰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举步跟上。
离墨似乎在斟酌着从哪说起,宜辰静静地走在他的身侧,也不催促。
“我和你婆婆之间,本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离墨开始陷入回忆中,慢慢地边走边说道:“萧然尊主便是我们的师父。师娘屡屡逼着师父与他决斗,就在那场决斗中,师父错杀了师娘。师父自此之后,悲痛得不能自已,他本欲要追随师娘而去。可是,师娘的清风袖剑还有师父的明月腰剑,那是他们尚且不知对方互为仇敌之时,为铭他们之间的真爱而铸的,名之为‘凤凰情剑’…”说道此处,离墨又是深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宜辰心中微有涟漪,却也依旧静然地听而不语。
离墨继续说道:“师父和师娘之间的恩怨,师父绝口不提。但是,他却始终有个愿望,就是希望‘凤凰情剑’能够永远落在一对深爱的恋人手上,以弥补他和师娘之间的遗憾。所以,他收留了我和阿浔,他教我们习武,行医,希望我们将来能够永远在一起…”
宜辰心下一滞,遗憾既已造成,何必再去重造另一份遗憾?果然,情之一字,最难解。
“自从师父将平生所学尽受授于我俩后,他便在师娘的墓前,用师娘的清风袖剑自刎而亡…”
宜辰心中微微一震,这便是,生死相随吗?
“后来,我和阿洵为了历练自己,也为了能更快地寻得各种药草,我们约定,分道而行三年。她往南,我往北…”
宜辰微微点头,的确,婆婆曾经带着自己去过北方的极寒之地,想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可是,天不遂人愿。我遇到了德仪公主,也就是寒儿的母亲,赵奂的亲姑姑…”
宜辰听着离墨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有些惊讶地侧首看向离墨,果然,那双深刻的眼眸里,有淡淡的水雾。抬首间,却恍觉,两人已然下了山。片刻的愣神间,再仔细听来,只闻离墨有些悲伤地说道:“德仪公主身染重病,那时的凌王又常年在外征战,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我的治疗,我们,慢慢的相识,相知,相恋,相爱…”
宜辰眸中一闪震惊之色,看着离墨突然悲痛地闭了闭眼,心中一时不知是啥滋味。
“后来我做了寒儿的师父,寒儿天资聪明,再加上他父王的亲授,十二岁,便已是奇技在手,几乎无人能敌。之后,他随父参战沙场,屡创战功…”
十二岁?那时自己正随婆婆行医天下,虽然身受寒毒之苦,可也算潇洒无拘。看他周身无意散发的冷酷,想来也是百战沙场历练而出的。
“直至后来,那次,寒儿和往常一样,跟随他父亲凯旋而归。可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却是,凌王的骨灰。”离墨渐渐浮现出一种怅然之色,“十八岁的寒儿,承受着丧父之痛,可是,我却从未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他变得越来越冷酷,甚至残忍…之后,他便自请出师,百战百胜,被世人赋以战神之名。之后,德仪公主病逝,他,便将我囚禁起来…是我,对不起阿浔啊!”
宜辰听到此处,心中早已一片明了,丝丝悲凉袭上,婆婆果真因这清寂了一生?老凌王果然是被景辉帝秘密赐死的,展亦寒自小深受父亲的影响,那绝然不仅仅是一种儿子对父亲的感情,那还是对英雄的一种崇拜之情。父亲死后,他心里的那尊神倒下了,对于尚且年少的他,是多大的打击。想来他定然知道离墨和德仪公主的私情,他不能忍受任何对不起父亲的人,于是,他将离墨囚禁了起来。于是,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浑浊难清的世事,谁人不受其扰?不忍其痛?纵然冷情似他,也有着那难堪回首的悲痛经历。
“宜辰…”离墨忽然顿住脚步,双眸有些希冀地看向宜辰。宜辰不由随着他停住脚步,看向离墨,若有所思:“先生?”
离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寒儿他,只要是他认定的,他是绝然不会放弃的。如果,如果你…我真的不敢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
“你放心…”宜辰待欲要说些什么,忽然觉得一阵翻云盖天的眩晕袭来,脚下一虚,委顿而下。离墨见状紧张地扶住她,“可是毒性又发?”
宜辰根本不及回过晕状,一股强烈的热流自下腹直涌而上,直冲喉间,一道鲜红自嘴角溢出。
“你这可不是自作自受?”离墨又怒又气,扶着宜辰盘膝而坐,伸掌为她渡进一股浑厚的真气。
宜辰渐渐缓过神来,深深一阵吐纳后,说道:“没事,我得赶快回去了,不然就当真来不及了。”
“罢了。”离墨有些负气地说道:“你的命,你爱咋折腾就咋折腾。”
宜辰有些好笑地看着离墨负气的样子,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从来不曾对自己这般担心呢。真不知,是该为有这么一个像父亲的人关心着而高兴,还是为着自己只能由至亲之外的人来关心而悲哀呢?罢了罢了,数日之后,一切都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