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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算贺·下 万事归梦 ...

  •   03.幻境

      九十九朝走入镜门,地上被摔成两半的碎镜其中一半便消失了,剩下一半回到主人的手中,被放入衣袖里。
      随着进入者的步伐,幽玄之门缓缓闭拢。

      视野随着跨越门扉收小,片刻后又倏尔扩大。

      朦胧的夜色中有微尘般的星辰散发着光芒,草叶及人的臂膀,在九十九朝进来时轻轻地晃动着,接住因外来者缭乱的力量,将之化作的一缕缕涌动的风流。
      青年身后的披衣微扬,无数灵力的光流飞散,没入草丛。

      九十九朝稍作环视,发现这似乎是在森林里的一个草丛之中,远处的树影连绵不绝,绕着树根的花枝们缓缓挨簇,又小又白,色泽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风过来的时候,花瓣飞离,在草叶间化作细小的白点,飞向广袤的夜空中。

      “这里……”九十九朝推测。

      “这里是信太之森,当时你只来到了入口,森林内就是这副模样。”玉藻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同于以往华贵威严的装束,九尾的大妖身着简洁的蓝袴白衣,随意地披着件外褂,闲适得像是在夜晚寻常出门晃悠的闲人,踏着木屐,穿过草叶,来到青年的身边。

      几点狐火点亮二人周围的昏暗,狐妖摘下面具,唯熔金的双眼在夜色中鲜明。
      他将自己的狐面交给九十九朝,“戴好。”

      显然小白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玉藻前直接把九十九朝的脸给挡了起来,免去许多麻烦。

      九十九朝接过面具,看了一眼便贴到脸上,跟上玉藻前的脚步。

      千年之前,九十九朝来过一次信太之森。
      当初他因错误的时间抵达到“安倍晴明”诞生之前,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安倍晴明”有可能出现的踪迹。传说中“安倍晴明”的母亲是狐妖,他便利用了一只狐妖对他脸皮的喜爱拿到邀请,来到了信太之森。

      结果还没进森林,他就遇上了玉藻前,然后被提溜走了。

      信太之森是拿到狐狸的邀请才能进入,有狐狸带路才能离开的地方。传说中有不少武士看到遇到危险的狐狸前来解救,其实都是狐妖为了亲近自己看上的人类所耍的小手段。

      这么一看,信太之森的本质就很明显了。

      草丛遇到狐火就会自动分开,九十九朝没有阻碍地走着,好奇道:“这里是属于‘狐妖’的幻境吗?”

      夜色宜人,大妖嗓音低磁,“这里是最初的那一只狐狸的幻境。

      “狐狸都有同样的习性,在死去之时会面朝着故乡倒下,当最初这只没有故乡的狐狸死去时,执念便化作了信太之森,为了成为和祂一样可怜的狐狸们的归处。

      “所以许多狐狸的幻境都连通这里,说这里是整个狐族的幻境也没有错。”

      九十九朝:“你的幻境肯定不在这。”

      “吾已是百鬼之主,”玉藻前睨他一眼,懒懒地说:“幻境之所在就是百鬼之所在,就和你跟晴明一样。”

      比起安倍晴明恢宏而绚烂的千年之都,九十九朝的幻境,或者说领域,就是梦中的那曾端坐着大阴阳师的一方庭坪。现在他的“百鬼”已经从千年前来到世间,那方庭坪依然如水如月地存在于梦中。

      “到了。”玉藻前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缥缈在空气中的光点和灵流都不见了,错综盘虬的枝条在森林最深处仿佛凝固的褴褛石衣,将本应有的道路阻挡,只留下一个险恶狭窄的入口。

      九十九朝低头,看到无数荆棘铺在地面,竟连玉藻前的狐火都无法驱散。

      难以想象在狐族的地盘中有这么阴森可怖的地方。

      甚至只要稍微感知一下,就能察觉隐隐有浓重的怨气的味道从前路发散过来。

      “这里是哪?”九十九朝问玉藻前。

      玉藻前看着黑黝黝的前方,偏过头解释:

      “天狐没有‘死亡’的概念。每个天狐走到终点的时候,灵魂会融入夜月与朝阳之中,身躯会留在原地,那是世间最美的皮囊。”

      那一副皮囊有着强大的力量,能承载任何灵魂,千变万化成世间任意的模样。曾有人在非常久远的时候获得过这样的皮囊,所以天狐在妖怪间还有一个名字流传,即是“羽衣狐”。

      九十九朝知道天狐的特殊,不然他这个壳子怎么能把他装来装去的……虽然说法不太对但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哪怕是只有一半的血脉,也一样让他横行霸道到现在,非常给力。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玉藻前,后者示意,“那里,就有一只千年前离去的天狐。狐妖和人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天狐没有,吾等从未有‘亲人’或‘家人’的概念,仅仅只是靠日与月的力量联系。只有天狐死之前的嘱托是同族无法拒绝的传承……不然在千年前,我不会留你活那么久。”

      九十九朝随着他的话语睁大眼睛,他讶异地看着前方的黑暗,“所以这是……”

      “去吧,”玉藻前说:“这就是你梦里的答案。”

      ……

      04.万事归梦

      见玉藻前没有随同的打算,九十九朝独自一人走进幽深的林道里。
      层叠覆盖的枝条不止密集狰狞,还因为怨气的影响变得十分凶险。林道内几乎没有任何光源,九十九习惯性地想用灵力抓一把萤虫出来做光照,但一放开手,空气中的灵力就被怨气卷走,卷向无处不在的黑暗中。

      他不得不摸索着身边的树枝前进,手一触碰到杂乱的枝条,身上披着的那件月白色的衣服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九十九朝挑眉。
      他踩着木屐,没想过自己会来这样的地方,不过前方有着他需要以及他好奇的答案,他慢慢往前走,没什么抱怨。

      黑暗中,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青年前进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挲的声音,渐渐给人一种看似恐怖的道路实则安全地推测。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道越走越宽敞,像是进入了一个四处漏风的山洞,窸窸窣窣声四处都有,九十九朝脚步一停,没有忽略那点突然出现的短促而细微的摩擦声。

      狂风迎面吹来,一条巨蛇的鳞身乍现,下颌大开,瞳孔如针尖,猩红的喉管与尖利的蛇牙对准着他,从他的正前方扑来。

      轰然的嘶鸣声回荡在整个黑暗中,伴随着无数哗啦作响的声音,九十九朝皱着眉,抬手捂住鼻子,脸上嫌弃,没有任何防御的动作。因为同一时间有一条幼蛇缓慢爬上了他的肩膀,和巨大狰狞的蛇怪对上眼睛的时候,蛇怪直接静止在了半空,连进攻带起的风的呼啸都停了。

      幼蛇轻轻嘶了一声,填满黑暗的蛇怪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泥沙一样飞速逝去。

      “原来是这里……”幼蛇从九十九朝的肩膀游下来,“原来是这里。”

      九十九朝大概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问:“你没再来过这里吗?”

      “狐妖是最狡猾的,为了防止我一副皮囊都拿不到,不止用幻境藏了起来,还藏在了梦里。”幼蛇眯了眯眼。

      千年之前,八岐大蛇想一起随着那个灵魂的火光来到人世。
      借助狐妖死去的皮囊,祂可以短暂地停留一下,看看那个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可就算是面对此世间最可怕的邪神,九尾的天狐也不会让自己的皮囊被怨恨指染。

      当时发生的任何事九十九朝都无法评价,他走到幼蛇面前蹲下来,煞有其事地明知故问:“现在你还想要那副皮囊吗?”

      幼蛇突然生气起来,张嘴就对着青年的手咬了一口,然后被突然刮起的衣袖打远了。

      “安倍晴明!”幼蛇盯着那衣服,眼中寒光四射。

      九十九朝露出一个笑容,你活该。
      幼蛇气得尾巴拍地,恶狠狠地盯着他站起来。

      “别闹了,干活吧。把你留在这的怨气都收起来,让我好好看看这里。”

      幼蛇不愿意,就看到青年低声叹息地说,“就算只是被你塞进我的皮囊,她也算是发出了声音让你听见、奉献了所有力量来祈求的,我千年前的母亲吧。”

      “……”
      幼蛇看着他半晌,才扭头,紫黑色的蛇鳞环绕游走,身躯逐渐在黑暗里膨胀,每一片紧密锁合的蛇鳞都在作响摇动。像是要将这里变成祂的巢穴般盘桓清扫,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丝丝缕缕的听话的烟雾,凝聚成蛇的身躯。

      巨蛇鳞彩深沉炫目,围绕着青年圈圈打转,然后在最后一阵呼号的野风中,忽而消失了。

      叮铃——

      青年手上的梦铃发出了声音,霎时化作无数的粉尘又凝结成无数只蝴蝶舒开翅膀,向四面八方飞去。

      风吹动了一切。

      叮铃——

      千年之前,拥有天狐血脉的孩子无法诞生,整座森林都在与那位长尾丰盈绝美的狐妖哭泣,直到蛇神的间隙被打开,怨恨的力量流入侵蚀,那个新的灵魂一样被乞求来了。

      坚硬的枝条重新变得舒缓,满地的荆棘软化成细小的花,像是天地间的月亮转向,所有草叶的弯面上盛满了白色的辉芒;像是此世之森从沉睡中苏醒,悠扬地簌动着树梢间的居住的幽魂——狐狸的光魂在草叶间跳动奔跑,欢迎着又一位天狐的到来。

      霏霏白草上,九十九朝看到了那扇素色的屏风,狐火映照出屏风后的倩影,也传出她幽幽的歌唱。

      叮铃——

      千千万万页纸张在夜色中接连被蝴蝶带动飞起,无数的诗句漫天飞舞,向着九十九朝轻旋回转而来。
      整个草原上都是哗啦啦的飞舞声,戴着狐面的青年抬起手,捏住了风里的一转诗文。

      “……为君观前路,遥远永无边。假寿长千载,绵瓞久有年。”

      又一张。
      “欣逢君寿日,心喜贺瑶席。更愿迎千度,华筵同此齐……”

      都是祝寿的歌。

      九十九朝放开手,听到远处屏风后的女人仰起头,叹息起来,“哎呀、哎呀……”

      九条如娟的尾巴迤逦的随风晃动,纤细的手指执着笔,在屏风上又写下“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你的母亲和葛叶都是狐族里数一数二的美人,”玉藻前从他身后缓缓走来,“但葛叶深情,她多情,所以一栽在人类的身上就如若万劫不复。”

      大妖娓娓道来:“她从人类身上学到许多诗文,想为你写下所有的算贺诗。”

      平安时代的人过了不惑之年,每十年的寿辰就会举办一次算贺典礼,在典礼上奏乐、赋诗、宴饮……算贺的屏风上还会书写当代一流诗人为祝寿所写的和歌,以“君之世”为常套词。

      可人类的寿命太短,她不断不断地写,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比拟天狐的长久。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书写的天狐扔掉笔,玉藻前向前,闲散地问:“你还要写多久啊。”

      空气中传来开裂的声音,整面屏风从中裂开,翻倒两旁,露出这位狐妖的面目。

      九十九朝呼吸轻轻一窒。
      屏风后的女人只是一道影子,如一片深渊般的剪影,在夜风下衣袂纷扬,九尾如娟幔,跟着风与花、草叶与诗文涡回。

      她像是“看”到了站立在远处的两人,碎步走了过来。
      九十九朝看着这片影子,一动不动。

      “哎呀、哎呀……”
      哀愁的叹息如最缠绵的水流,哪怕仅是剪影都带着无比曼丽之姿的女性走到青年身前,喃喃自语、低低哀叹宛如整个人被魇在浮浮沉沉的梦里,“只要能平安诞生,平安地……”

      玉藻前笑了一声,重复当年的语句:“写了那么多诗,却忘了最重要之事可不好啊。”

      女性现在九十九朝身前,似乎在梦中透过他看到了未来的结局,又像是看到了一个幻影,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他,却又似碰非碰,沾染无数的期许。

      她应和着,低哑嗓音幽然:“是啊,名字,该给这孩子起一个名字……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可……”

      九十九朝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脸上的狐面,面具下,丝丝缕缕的红色妖纹蔓延在温柔写意的眼尾上。

      他顺从地低头,问这片过去的剪影,“你想给我起什么样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脸上。

      “妾身……”黑色的剪影慢慢抚摸着青年的面庞,语气倏然冷肃认真,“妾身是可驾驭日月的天狐,贺岁的诗文要写下比日月还要长久的时间才可,名字呢,就叫做‘朝义’吧。”

      贺茂朝义垂下眼:“是什么意思呢?”

      “是明理的意思……这个孩子选择成为人类也好,成为天狐也好,妾身希望他能‘明理’——只有通晓世间运行的道理,才能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天狐说道,“不要被任何事物禁锢,也不要有任何担忧,活到千年百年,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女性放下手,轻轻叹息,“希望这个孩子不会像我一样,被恋情这样的东西禁锢。”

      最后的祝愿如梦境中最后一尾游鱼,所有的风吹来,霏霏白草上,女性天狐的剪影似乎要随着梦醒离去。玉藻前也凝视着那片影子,为同族最后的魂魄落下轻轻的叹息。

      这时候,九十九朝的身后响起了一阵羽鹤张开的声音。
      不知为何,在狂风中岿然不动地披在他肩头的衣服突然腾空而起,然后有一只骨节修长而干净的手从衣下伸出,抓住衣服一角,猛然拉旋。

      九十九朝眉目舒开,告诉那片影子,“晚了,唯有这一点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孩子没法做到。”

      外来者的灵气惊动梦境与信太之森,白草浪波在月下翻滚,安倍晴明披衣而来,风度翩翩,向那片模糊的剪影行礼。

      九十九朝继续说:“至于活到和日月一样长久,我会想办法的。”

      叮铃——

      愿望得到了回应,剪影似乎“笑”了起来,一页诗文从她手中被投出,斑斓的梦境粉碎成所有的花,旋转着向梦铃涌去。

      梦的河流中,九十九朝抓住安倍晴明,两人向玉藻前颔首,踏上幽微玄幻的门扉。

      ……

      九十九朝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和一缕白发进入视野。廊外似乎正在下雨,凉意侵袭到屋前,他身上还改写那件披衣。

      安倍晴明比他提前醒了有一段时间了,握着他抓着梦铃的手。九十九朝微微张开手掌,一缕磷粉就从他的手心飞走。

      梦铃空空荡荡,什么声音都没有。

      九十九朝转过头,困倦地眯回眼,“在御门院的时候,我对‘母亲’没有什么概念,回到平安时代,她又在我进入这具身躯后就死了,所以没能知道她给‘我’下的咒。”

      “但是这些咒会在你选择走向相反的方向时通过梦境出现,”安倍晴明低低地说,“你不在意你灵魂的消磨,寿数被缩短,通过梦铃的引导后,你就越过了不祥之物,看到了这些咒。”

      “你想,怎么做?”大阴阳师难得踌躇。
      你清楚这些咒的意义吗?

      早在孩子诞生之前,天狐就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不断为自己的孩子写下祝福,她从始至终都将从邪神手上乞求来的灵魂当作是自己的孩子,也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与命运。

      躺在地上的青年闭着眼,抬起手指绕了绕阴阳师的白发,心绪如落雨的湖面,圈圈涟漪拨动着梦境的记忆。
      廊外有初冬的小雨,也有蛰伏下地沉眠过隆冬的蛰虫。

      “你猜,”九十九朝突然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

      番外《算贺》·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算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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