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清明贺(？)文 番外·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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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蛇
山雨初歇，惊蛰启鸣。
蛇成为了庭院中的一员。
依旧是钻入某条倒霉蛇的皮囊，带着怨恨的剧毒，舒坦地趴在阴阳师庭院里的茵茵绿草中，淋着雨点。
妖怪们都不敢靠近祂，如果这不是阴阳师的庭院，被祂趴着的绿草，早就该枯萎成灰。
不要说是小妖怪，就连寻常在庭院中来回、休憩的妖怪们都有些排斥这位神明。
介于真正当家做主的往往是最不管事的，妖怪们直接到找安倍晴明，依稀也是记得这位大神曾经被安倍晴明召唤过。
然后他们就见到向来随和温柔的大阴阳师表情微妙，唇边的弧度忽而显得有些冷。
安倍晴明：“我没有召唤过祂。”
妖怪们在廊下挤挤挨挨，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召唤过是怎么个没有呢，是以前没有还是现在没有呢，那这位大神算不算不请自来？但是就算是不请自来好像我们也不能把祂怎么样，所以阴阳师啊快想个办法吧。
大阴阳师用扇子顶了顶额，颇有些烦郁的模样，和领头的花妖说，“等他回来，我会问他的。”
妖怪们明白了，合着是当家做主的那位的事，只是恰好不在家。妖怪们都很相信九十九朝会处理好，遂老实退下。
不过在九十九朝回来之前，大阴阳师走过空空荡荡的庭院，来到乱撇的杂草前。
他面沉如水，眉目的温柔半点不见，眼神也说不上友善。
草丛中的蛇抬起头，透过交错的绿影和他对视，身上的鳞片在沐雨后像是焕着紫色的光晕，每一片鳞都代表着浓稠的怨恨与毒。
当初贺茂朝义祭献后，强大的概念的力量让蛇神破开了囚困之地得以临世，两面宿傩的刀山劈来，双方便以最大的力量一战分晓。神明仅仅是存在就对万事万物都具影响力，何况上古的神明，那一战不止是人类无法涉足与记录的历史，就连许多妖怪们都不清楚，也不能清楚其过程。
最后诅咒与怨恨的火焰一起烧入云层，让整个平安京都在灰暗又诡谲的空间中。
八岐大蛇赢了，祭献之人的身躯落入蛇口，让祂可以任意穿行人间。
但是祭献之人的灵魂摇摇欲坠，将熄未熄，地下的幽冥伸出手，按约来收取这一点最后的光火。
安倍晴明已经不记得当的初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和意志去与蛇神和冥府定下契约，但他还记得自己交出属于妖怪的血脉时，巨大的蛇神愿意沉下地狱，灵魂回归囚牢的双眼。
双眼里盛着的情绪是无趣与困惑，是烦恼与怨恨。
祂独不愿松口。
千年的回忆化作惊蛰的鸣雷，在远天沉沉出声。
草叶弯腰，雨又下下来了。
远远地躲着的妖怪们看到沐雨的阴阳师垂着眼睛，双唇动了动，对那可怕的草丛堆说了什么，便离开了。他们没有听清，目光随着大阴阳师回到屋里，步伐沉寂后，庭院里也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九十九朝一步一蹦跶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蛇腹贴着那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震动，才像是睡醒了一样，慢悠悠地游起尾巴。
蛇：“哼。”
……
02.三轮山
“你去警告他了？”
坐在一地陶瓦前，九十九朝忍不住笑着说，“怪不得他前几天哼唧了那么久。”
“两次祭献，还有在地狱之口的争执，我和祂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安倍晴明和他坐在一大团懒人沙发上，沙发越坐就容易越往下陷。大阴阳师伸出手，搂住九十九朝的腰，保持住两人的平衡，“而且神明仅仅是存在，力量就会影响周边的事物。怨恨都是剧毒，我怕你会受到影响。”
“怕？”九十九朝看着手里的东西没移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反问。
“怕，”安倍晴明平静地重复这个词，沙发还是太软，他干脆让九十九朝靠到自己身上，“我害怕的事情有太多了，会很奇怪吗？”
“……嗯，”九十九朝弯着唇，低头翻弄着手里的东西，边说：“如果都是和我有关的，倒也不算奇怪。”
九十九朝清楚自己在安倍晴明的面前死过两次，再没点自知之明的话，大阴阳师的脾气可就要起来了。
“所以是为什么？”安倍晴明问起八岐大蛇的事。
【所以是为了什么？】
年少时安倍晴明在与青年对谈时，遇上了不明白的事，都会这么问。
可关于妖怪的事，神秘的事，幽微而玄妙的事，诸多问题其实都是无法言道的，所以很多时候他连问题本身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青年却总能明白他的困惑在哪。
“安倍晴明啊，安倍晴明，”九十九朝笑叹口气，“我记得我教过你的……算了，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向后靠去，两个人陷在一起，大阴阳师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相贴的胸腔与脊背都浸着彼此的气息。
“这是……绳纹的陶器？”
九十九朝随意地亲了他一下，“继续。”
绳纹时代的文化就是以陶器命名的，青年的手中是个缺了角的钵体，缘上有波浪一样的纹样、把手也是弯曲的扁平，酷似某种生物的形状。安倍晴明扫了一眼，在他们脚下，九十九朝带回来的陶器铺乱一地，大多是残破的，却都有类似的形状和纹路，灰扑扑的。
安倍晴明微微认真起来，“是蛇纹和蛇形，这些陶器上都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生成出付丧神，应该是因为这些器具在那时候都用作祭祀，承载过属于神明的咒。现在上面还有层薄薄的神气是因为……你之前去的是奈良，是从哪个神社或寺庙里拿出来的？”
“及格。”九十九朝微微扬眉，用手指敲了敲上面扁平的柄。
是蛇，蛇形的柄。
蛇是怨念的凝结，素来蛇形神都是恶神，八岐大蛇更是上古的恶神，没有神社会以蛇为主神供奉，更多的是供奉斩杀了八岐大蛇的素戋呜尊（须佐之男），但在奈良有比较特殊的神社，供奉的是奈良盆地东南方的三轮山山神。
供奉山神并不奇怪，但曾有三轮山的子孙以自己的祖先是蛇体神而自豪的故事，还有其父可以穿过钥匙孔的传说来证明三轮山神是蛇体。*
“民间传说里的蛇与神话中的蛇有着不同的表述，已经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分歧从何时开始。”九十九朝看着一地陶器说，“如此多的祭祀之物，代表着曾有一个时代，都在祭拜着后来人们所认为邪恶的蛇神。”
安倍晴明忽然明白九十九朝要告诉他什么了。
……
03.神明的交易
“好了，进来吧。”
九十九朝朝蛇拍了拍修好的陶器，“随便修的，不准有意见。”
蛇又哼唧了一声，但还是慢慢爬进去了。
惊蛰刚过，雷雨接连不断地下着，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气息。
九十九朝勉强从一堆破破烂烂的陶器里找出个较为完整的修理，修好后就淋着雨走到庭院里，伸手撇开乱七八糟的草丛，和当初一样请那位大神出来。蛇看着那只拂分草野的手，游着尾巴，记忆如悠悠长河往复。
从上古的天地未分到星河裂雷的初世，从甘甜的酒水到电光四射的刀斩，然后到无数无数的怨恨与祈求之声……
祂钻入钵体，双眼朦胧起来，身上发出噼啪似是碎裂的声音。
九十九朝就坐在庭院中的春雨里，看到在廊道上掠阵的阴阳师，他心情很好，眼中波光粼粼，如解冻的春河。
“民间故事里总有许多蛇魔、恶神的故事，但是在神话的时代中，上古的时期里，蛇所代表的，其实是大地的生命与再生。
“因为须佐之男将八岐大蛇斩落时是天地初蒙的时候，无人能目睹这一战，后来人们在巨蛇的尸骨上建立居住之所，建立洞窟、农田、村镇、城市与国度，犹如蛇每次在蜕皮后更为成长，人类便以此为‘再生’的契机，供奉起蛇与蜕。
“怨恨是剧毒，也只有蛇能承载这样的剧毒。
“每一次蜕下怨恨，都是一次‘再生’。”
道破的真言里，蛇直起身体，身躯剥落漆黑如墨的力量。
因为极度怨恨的汇聚，天空的云层翻卷如海，浪涛像是要为淹没此世而来，雷声不再是滚滚杳至，而是更为狂烈、爆炸般地逼近。
闪烁的电光似乎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出现在里低压的层云中，轰然响彻八方。
庭院里所有的妖怪都被惊起，想要逃窜又无法躲避开这个强大的力量，惊叫着在大阴阳师的结界下发抖。
九十九朝抬起手，指向天际，引下了一道惊雷。
钵体被雷霆灌入的那一刻，滔天的白光扭曲了时空，无数的雷电如长河大江奔涌，吞没所有微不可微的雨滴。
蛇没有发出半点嘶鸣，祂闭上混沌的双眼，身上的覆鳞不断崩毁，蛇体跟着发出破裂的声音。这一刻天地间没有黄昏和清晨，没有星河与白昼，就像在大地下作为蛰伏的生命，在时空的夹缝间伴随着所有的死亡，没有他物的仿佛无止尽的囚牢内。
惶惶霹雳，雷声如万古洪钟，敲醒了祂。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碎裂的钵体中腾飞而起，黑鳞明灭雷火，锐目带着恢弘的力量，张嘴吞吐着闪电与长云。
是龙。
所有的雷光收束，祂的身体漫起奇异的光晕，不再如之前那样被怨恨的剧毒包裹，而是带着水与风的气息，又如青山入云般氤氲，降下了最澄澈的雨水。
晶莹的水珠划过挺秀的鼻梁，九十九朝看着天际的龙影，动动唇似乎想要念出祂的名字完成最后的仪式，却又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出声。
“做龙不好吗？”他轻声问。
雨水停止了下落，每一滴雨水都澄澈晶莹，静止在半空。
世界一时剔透晶莹。
雷光劈开了蛇体的同时，也劈开了此世与那个狭间的缝隙，虚空中的狭缝被打开了，更加漆黑的力量从中流动而出，形成一个人影。巨鳞缓缓翕张，邪肆苍白的面容使那双金色的竖瞳诡异又充满古怪的神性。
从上古便沉睡于大地下承担的邪神，终于能够以本来的面目踏入人间。
“有脚有爪，太丑了。”八岐大蛇嫌弃地说，现在那点冷哼似乎都带着吐信的回音，让人心头立刻恐惧发跳，高高吊起。
天上的龙影徘徊。那不过是之前承载过八岐大蛇一点意识的躯体，千年前它遇上了没有问鼎的人神，就像是野兽得到了那点初开的智慧，足够在这时候封正成龙。但是八岐大蛇的怨恨有多久，从太古到现代，包罗世界乃至人与神与鬼，不是一个千年的雷鸣就能洗净的。
何况祂是蛇的概念本身。蛇的概念，如何抹消？
九十九朝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龙尾拖曳星辰，有神明自高天闻讯而来，看到是九十九朝，顿了顿，又下降了半分，卡在规矩的线上开口：
“人……”刚开口，他就又顿住了。
反而是九十九朝点点头，给他确认：“嗯，人类。”
“……人类，你将恶神放出了狭间，为祸人世，高天需对你进行严格的刑罚，不容狡辩！”
八岐大蛇冷笑起来，神明淡定地无视他。
九十九朝又叹了口气，解释道：“本来呢，因为我的灵魂受到过消磨，导致寿命缩短了一点就算了，还总是被魇和疾骚扰，所以就想着要不给世间送一条龙吧，积攒一些功德和神气，好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这个您能理解吧？”
九十九朝用了敬语，神明不得不再降下来半分，颔首道：“但是……”
“但是，”九十九朝义正词严地打断他，继续说：“谁知道会有恶神心思那么险恶毒辣，竟然利用了封正的雷电劈开关着他的门，偷跑出来！”
他身后的八岐大蛇：……
九十九朝向前一步，“所以我这个小小的人类，希望高天的神明耳目清明，悉知我是被蒙骗利用，无人援助，可怜至极！”
庭院旁边的安倍晴明：……
神明：“呃、这，这……”
我是谁我在哪什么是这样吗这人怎么那么能说啊。
“当然——”
很快，春雨中的青年笑起来，一副好商量的姿态，“我也知道我的过错，但不论对我是什么惩戒，对人世的帮助都没什么意义。因为恶神已经来人间，人间也没有可能出现第二把天羽羽斩，人间遭遇恶神，才是高天最头疼的事。
“那么，作为放出恶神的人，没有我恶神就出不来，和恶神的联系不菲，不如就让我承受和恶神的契约，制约他不会在人间乱打乱闹吧。”
高天的神明：……
“这里正好有一位足够担任见证的人，”九十九朝一挥手，给神明展示端坐在旁边的大阴阳师，“虽然没有问鼎人神，但是这位可是安倍晴明啊。”
他循循善诱笑眯眯地：安倍晴明你知道吗？这你总得知道吧，高天原好像没有亲属规避原则吧。
“这这这……这还是有失公平。”神明半天憋出了一句理由。
九十九朝挑眉，恍然，看来高天想要和他谈条件，怕不是要抓他和晴明去加班。
这么想着，他忽然收敛了身上和蔼可亲的气质，颇为惋惜道，“那看来是没得谈了。”
神明：？
等等，这就没得谈了？
雷光再次闪烁开来，天空所持有的雷电出现在九十九朝的手中。明烁的光描摹着他的面孔，当初执掌平安京阴阳两道的青年，他的双眼从太古看到现今，星图徐徐旋转，穿过日月的交影与烟雾，通彻而令他的面孔有着惊世的俊美与神性。
他就站在那，勾起唇角，无比挑衅道：“那就让我们重新用恶神、妖鬼、魑魅的方式谈一谈吧。”
他身后，蛇神甩尾，阴阳间隙的幻境在人世展开。
……
以九十九朝现在的心态来说，他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寿命，灵魂经过消磨不是小事，但是他已经能比很多很多人活得都要长，现在生活也很滋润，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他不在意，可他在意的人在意，他在意的人们还想帮他找方法，那他就不得不打起精神也在意一下。
毕竟他从来不是放着事不干的人，让其他人来帮他累死累活的找办法，只会让他觉得是自己提不动刀了还是拿扇子敲不动头了。
和高天友好协商后的第二天，九十九朝打着喷嚏，心情不错地把钵里的那点蛇蜕收集了起来，放在盒子里，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再拉开仓库大门，把盒子放进一堆琳琅满目稀奇古怪的东西里。
安倍晴明跟在他身边有些出神，被他递了个眼神后，才说：“突然想到了当初我经常跑去后山的时候了。”
“那时候？”
那时候两人是什么样的呢，年轻的阴阳师总因为不解的妖异之事去询问青年，后者也时常因其他妖怪的拜托解决了不少事项。那时候青年的屋子里也用屏风和障子隔了个仓库，放了大大小小奇异古怪的物件。
安倍晴明的第一把扇子就是这么来的。
他相信九十九朝可以解决自己寿命的事，甚至还在与高天的交易间帮他迂回，经过和八岐大蛇的契约，高天如果不想恶神真正出世，那么他们绝不会让九十九朝走到尽头。解决这一事后在看到收集蛇蜕，安倍晴明便想到了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九十九朝又打了个喷嚏，想了想，突然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佻，“小狐狸，人总要向前看。”
安倍晴明内心失笑，捉住他的手，又听到他说：“我的眼里从没有回不去的时候，就算过了一千年，妖怪和人依然有摩擦，只要你想，加一下班倒也没什么。”
他温柔又仿佛洞悉一切地，告诉他的学生：
“千年前的故事有过去的光阴铭记，千年后的联系有未来的时间书写，过去也是未来，未来也会重叠过去。这也是我的双眼看到的道理。”
“……”
白发流淌，悠悠的笑声温和如初。
大阴阳师亲吻青年的掌心，吻尽那千年的光阴与绝艳的梦幻。
“原来如此。那么我虔诚地期待着，老师。”
是过去的故事，也是新的开端。
——番外《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清明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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