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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该是正文的番外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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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容晟是在四季山庄外遇到的叶白衣,那是他头次见到只活在江湖传说中的长明剑仙,与他脑中自己描摹的白衣剑客,像,也不像。
叶白衣早便察觉了自己身后的尾巴,他没出手并非因心情好,只是好奇。尾巴的轻功尚可,让他突然有了遛狗逗猫的兴致。
已然汗流浃背的容晟其实有点冤,他真没心怀不轨,只不过想大大方方上前打个招呼,却被人溜了足足半个时辰。
脚下的枯树枝咯吱一声,呜呼哀哉。
容晟失了力,索性放弃挣扎,四仰八叉地拍在地上。
脑袋边上多出一双白靴,漫不经心地跺了两下地,激起一大片枯枝黄土,不偏不倚正落在容晟脸上。
“我去你大爷!”
容晟向外猛打了两个滚,还是没逃过吃一嘴沙的下场。
“我若是你便不会张||口说话。”
讨嫌的人极为自觉,毫无愧疚。他是故意的,愧疚个甚?
容晟无奈感慨,这民间话本当真是一个字都信不得。长明古僧,白衣上神,屁||嘞!分明是嘴毒手黑的……小||白||脸?!
“打小时师父便说,我这人一眼望过去,身无长物,只一张嘴,不说话怕是要憋||死。小叶,你体谅下。”
若是不听内容只看脸色,叶白衣愿称上一句诚诚恳恳少年人,可惜,他不聋。
“小子,给你师父托个梦。就说,不是憋死的,是嘴欠,让人打||死了。”
容晟觉着自己太惨了,哎,出门未看黄历,他还年轻,可不能把大好年华浪费在阎王殿。
三颗盛满寻梦散的药球被快速甩出,砸在容晟与叶白衣中间的空地上,霎时腾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容晟的脚下功夫在当今武林已跻身顶流,可惜于叶白衣而言仍是欠些火候,若叶白衣真想追人,顶多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况且对于叶白衣这般境界的武者,寻常毒物根本起不得作用,也因着如此,叶白衣轻敌了。
寻梦散非毒物,于精神有疾者甚至可称为一味良药,作用便是舒缓经络,放空神思。容晟随身带的寻梦散经过特制,纯度比药用时高上许多,而且他此番用量极大,任人有再大的神通也得恍神片刻。
待神智回炉,叶白衣敛息闭目仍是查到了脚底抹油之人的方位,却并未去追,只唇边勾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能让他着了道的人,有趣。
叶白衣很快又遇到了容晟,这次是在他下榻的客栈里头。他刚撂下碗筷,照着往常的习惯准备寻个人请客,便见着昨晚匆忙跑路的年轻人灵巧地翻过二层围栏坐到了他对面,饶是阔绰地一拍桌子。
“结账!”
“小子,你还敢来?”
容晟讨好般的寄出笑脸,招呼小二上了壶酒,很是殷勤地为叶白衣又添了一杯。
“区区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情况危急,保命之策罢了。您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定不会与我计较。”
虽然叶白衣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觉着自个每日寻人请客的事已算得上厚脸皮,不过好歹他能应请客之人一个忙,便也称得上公平二字。没想到面前的小崽子却是个不能用脸皮厚形容的,那该说是一张堪比城墙的脸,无论是说起马屁话还是编瞎话都不带一星点红的,真一个绝字。
叶白衣端起酒杯瞧了瞧,是好酒,可惜了。
容晟说完话拿起杯子来个先干为敬,未等杯底落桌却觉眼前一花,接着便是扑面而来,躲都躲不得的酒香。
“咳咳咳、”
“小混蛋,你哪只眼睛见得我是个不计较的?”
泼完了人,叶白衣慢慢悠悠地给自个斟了一杯,自顾自品尝起来。
容晟皱着眼眉状似委屈地巴巴盯着叶白衣瞅了半天,却没得回应,于是皮球泄了气一般整个人瘫下去一节,下巴抵在桌上,伸出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眼前的酒杯,嘴里不忘念道着。
“真真儿是个命苦的,好心请人吃饭还要被人拿酒泼。”
叶白衣余光扫过因嘴上闲不住而一晃一颤的小脑瓜壳只觉得好笑,自家的小崽子好像也没得这般磨人,自家的小崽子……
“小混蛋,你既请我吃饭,我便帮你一个忙,就、帮你把嘴缝上如何?”
话音未落,掌风先至,刚还坐在叶白衣对面的人已闪身到客栈门口,却脚下慌乱险些被门槛绊个狗跄屎。本着打不过就跑的原则,容晟本已打算离开,可又觉着嘴上的亏不得吃,于是倚着门边只探半个头进来,对还在悠哉喝酒的人喊了句,“小叶,明日再见!”
叶字刚落地,人已使了十二分力溜之大吉,可惜无缘听到身后被酒呛着的剑仙咳得哭笑不得。
容晟的守时守约是叶白衣没想到的,瞧着小混蛋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倒叫叶白衣犹豫起来,要不要动手。
“你当真是个不怕死的。”
“怕的怕的!只盼着剑仙大人手下留情。”
叶白衣见不得这般贱兮兮的模样,闹眼睛,不等容晟话落下已出了手。
容晟腕上命门被叶白衣死||死钳住,只一瞬便疼得他冷汗直流。
“叫什么名字?为何跟着我?”
其实并非容晟不想回答,只是腕上那处实在疼得紧,他一张||口便止不住泻飝出呻飝吟,如何答得了。
叶白衣眼瞧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小混蛋的脸颊流下来,到下颏聚至一处,然后吧嗒一声砸在桌上,摔了个七零八落,手上终是收了力。
容晟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好不容易活了过来。
“名字暂且说不得,为何跟着你也说不得”,眼见着叶白衣手指又欲收紧,容晟赶忙补了句,“只是现下不能说,待你了结鬼谷之事后我定告诉你。”
鬼谷,又是鬼谷。
叶白衣没了兴致,收了手,眼色也淡了去。
“没兴趣知道喽!你走吧,别再来烦我。”
这一次走的是叶白衣,踏着满院的月色,只一个起落便没了踪影,留下容晟怔怔地瞧着。
叶白衣不知道小混蛋用了什么法子,总能寻到他落脚之处。
容晟此前得了教训,也长了记性,不再同叶白衣扯些旁的,只按时按点地来结账。可叶白衣转了性,见容晟一次便揍一次,勉强看在那人供他白吃白喝的份上下手轻些,单在脸上下脚,于是只见容晟每日都要顶着一脸鞋印子出客栈大门。
客栈小二儿每每都在可惜,好好的玉面公子竟是个脑子坏了的,挨了打还傻嘻嘻地笑。真是可怜啊!
动身去青崖山的前一晚小混蛋来得早了些,陪着叶白衣囫囵了一桌子饭菜,眼见叶白衣撂了碗筷还没起身的意思。
“怎的今个不跑了?”
容晟拿起酒壶晃荡了一下,见还有些残酒,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壮胆用。
酒下了肚,假装胆子也大了起来,容晟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白衣,开口道,“我若说,你我缘分匪浅,你可信?”
叶白衣觉着,自己此前手下得轻了。
小混蛋连滚带爬逃走的时候还不忘嚷着要去取信物来,要不是后面又不死心地喊了句‘小叶’,叶白衣差点就信了。
叶白衣的缘,早已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一缕都未曾留下,哪里还有什么缘分匪浅。
02
叶白衣没想到,小混蛋当真带来了信物,除了信物还有一个名字,容晟。
容晟这名字是叶白衣取的,在自家傻徒弟的大婚上取的,那时候他还想着,不消几年便会有个咿呀咿呀的小崽子跟在他身后口齿不清地唤他一声师公。
看着容晟在酒桌上说自家老爹是个疯飝批的时候,叶白衣觉着自己叫的‘小混蛋’当真是叫得极对,既混又欠打。
被揪着脖领子扔进屋时,容晟还是有些心虚的,不过也只一点点罢了,他早吃准叶白衣是嘴硬心软的。
其实容晟不大想承认容炫这个父亲,倒不是因为这个爹太疯飝批。武痴,容晟见得多了,为武学秘籍行事更为人不齿的也不少,所以自家爹那些个鸡鸣狗盗之事容晟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一点,容晟眼里容不得沙,容炫有负于人。
有脸皮闯祸,无胆量收场。容晟觉着容炫有太多机会回长明山说一句自己错了,哪怕是留一纸书信,好歹算个交代,只嘴上托付旁人算得什么七尺男儿。
听着一声声直呼其名,叶白衣知晓小混蛋对他的不孝徒儿有怨。也是,尚在襁褓便失了双亲,漫漫二十余载也难为小混蛋一个人。
容晟习惯了叶白衣一见面就损人,如今见人红了眼角别过头不语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他晓得叶白衣的心思,定是觉得他这些年过得辛苦,心中有亏欠。当真是心软的,便是有亏欠,也该是那个疯批老爹欠他的,与叶白衣何干。
“我在长生阁待得极好,吃得饱,睡得香。你看,养得白白胖胖!”,容晟上前抓起叶白衣的手贴在自己鬓畔,炫耀似的撒娇道。
叶白衣晓得,这是安慰的意思,他受用,指尖使力捏了捏小混蛋圆鼓鼓的脸蛋。
“你倒是没心没肺!”
确实是没心没肺,迟来二十余年的相逢从不像话本里写得的那般泪眼婆娑,感人至深,只一些个不甚正经的寒暄,肺腑之言的玩笑,倒更显得珍贵。
叶白衣本打算了了鬼谷之事便动身回长明山,如今被容晟绊住脚步,他嘴上嚷着老大的不愿意,心中则不然。天人五衰,他不晓得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小混蛋好似喜欢黏他,那便由着小混蛋去吧。说来好笑,他这漫长一世都在围着姓容的打转,倒也不差这最后一程。
起先叶白衣还恼容晟拉他参加顾湘和曹蔚宁的婚礼是只顾自己热闹,见得一对喜袍新人风风火火又傻傻憨憨的模样方后知后觉,小混蛋竟是存了心思的。
叶白衣虽龙背不离身,但极少做睹物思人的劳什子事,那人就住在他心里,抹都抹不去,何需睹物来思。可温客行坠下山崖那一日,他心中泛起不定,那是一场戏,他却不知是否扮演对了角色,所以他和长青唠叨了一通,也不管那人能不能听得到,愿不愿意听。
打几十年前叶白衣就总找容长青唠叨,只可惜姓容的天生缺根筋,任叶白衣说得嘴皮子都破了也没能帮容长青把那根筋补上。那时便和现今没什么两样,叶白衣的所求所想从来没有回应。
不过好像也有那么些许不同,现下多了个毛还没长齐的小混蛋一路任打任骂地细着心思给他寻些从前未有过的东西。
见了光的鬼谷,红艳艳的新装。
长青,这是我做的选择,看起来也没那么差劲,是吧。
瞧见容晟倒下去的那刻,叶白衣觉着入眼的一切都失了颜色,余的只是空荡荡地府,于是他化身判官,定了所有人的生死簿。他不是剑仙,行的也非天道,他就只是个护犊子的,不明白老天爷为何偏偏总与他作对。
容晟昏睡了三日,他便守了三日,发呆的功夫叶白衣时常想,是不是自己的命忒硬了些,不然怎么老是克得身边的人早早去了阎王殿。
好在小混蛋的命也是够硬,醒来不消几日又能活蹦乱跳地逗猫遛狗,上房揭瓦了,这让叶白衣觉得自己那几日的担心好似喂了狗。
容晟自这一遭醒来越发黏叶白衣,也不是黏,该说是撩闲。仗着自己是病号,吃准叶白衣不忍心将他怎么样,于是时不时小叶、小叶地叫,惹得叶白衣尽生些便宜气。
难得一日容晟敛了性子,安静静地和叶白衣在房上并排晒太阳。没了往日的聒噪,叶白衣竟还有些不习惯,总觉着小混蛋定是在酝酿什么鬼点子。果不其然。
“叶白衣,你还有多少时日?”
北川长生阁与神医谷原本师出一脉,只是长生阁一向毒、药均沾,门人行事也多乖张桀骜,不循常理,想来是六合心法的弊益被长生阁知晓了去。
容晟这一句问得诚恳直白,半分不掩心思,倒叫叶白衣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回他,‘不知道’,叶白衣确也不知自己还剩几天活头。
叶白衣见容晟起身,以为小混蛋又要作闹他一番,最少也得气鼓鼓一阵子,却不料人家平平静静地揽上他肩膀,“叶白衣,你是个顶好的人,也是个顶好的师父,是我家老头子没眼光,小头子没福气。不过你放心,我是个既有眼光又有福气的。”
若不是念着容晟伤还没好利索,叶白衣真能将他一脚从房上踹下去。没大没小的混球子!
容晟没想到叶白衣就那么起身走了,走了?!
他确信自己把一腔子真情都明晃晃盛在了眼睛里头,再说叶白衣是个嘴巴比他毒的,话术了得,怎会不懂他的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小叶!我容晟一言,驷马难追啊!”,容晟对着渐行渐远的白影不依不饶地喊了句。
还好,他来得还不算晚,他还有时间。
03
容晟与叶白衣一同向周子舒一众辞了行。
其实叶白衣不是没想过,要不把傻徒弟和龙背一同交由容晟带回长明山好了,自己则寻个地方快活终老。左右他们才是一家子,自己终究不过一个外人。可瞧着小混蛋眼巴巴跟着他的模样,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出了别院,往长明需先过江南。
江南人喜甜,多半美食少不得一味糖。容晟吃得起腻,时不时要灌上两口茶。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久,半个时辰而已,是从未停下筷子的半个时辰。
容晟手边的碗碟已经落得比他人还高,叶白衣终于将最后一片桂花藕塞进了嘴里,一拍桌子,“结账!”
被围观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即便每日都能目睹这一番风卷残云,容晟还是佩服不已,毕竟持之以恒也不是件容易事。
江南多园林,是容晟喜欢的,于是叶白衣吃尽天下美食的愿望后边被容晟硬生生加了个赏尽天下美景。
叶白衣擅机关之术,在他眼里没得什么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只有金木水火土、乾坤震珣坎离艮兑,也不知道小混蛋兴致勃勃地看个什么劲儿。
见叶白衣无兴致,容晟也不强求,左右那人五行属吃,他只管多备些美食糕点便能叫着叶白衣多陪他逛上半天。
除了到处闲逛,叶白衣发现容晟竟还是个多才多艺的,懂音律,擅书画,最难得的是饭做得好吃。
一路远行总有食宿不便的时候,每每这时叶白衣都会难得地夸上容晟几句,小混蛋的手艺不错,荒郊野岭也能给他做出合口的吃食来。后来即便是有客栈可供投宿,叶白衣也要让容晟亲自下厨做些他想吃的菜来,小混蛋便有一点好,来者不拒,只要是他提的要求,从来都不打折扣。瞧着叶白衣吃得开心,容晟便想到了北川山下的猪倌,老伯诚不欺我,这养猪的过程果然是让人愉悦的。
得亏叶白衣不知道容晟的心思,只边吃边不忘点评哪一道菜进步了,哪一道盐放得多了,下次需得注意。容晟虚心受教,只道他都记下了,无论何时叶白衣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白日游山玩水,支灶做饭,夜里无事容晟便总想着记下些什么。他没得书画大家的耐性,也叫不上作画,不过是笔随意动,图个心境。但仅是寥寥几笔也能将白日里见到的景致刻得栩栩如生,叶白衣瞧着比那些个石雕阁楼有趣许多。眼见叶白衣喜欢,容晟便时常画上几幅给他,说等到了长明山就将这些画都裱起来挂上,定能从山顶铺到山脚,到时叫叶白衣坐在家中也能览尽天下风光。
容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慢吞吞的,不像他平日跳脱不定的性子,只像在话家常。他就那样拿着笔,眼神落在画纸上,边画边说。叶白衣微微侧目就能将少年人专注的眸子看得明晰,那双眸子里映着点点星墨,又被案边跃动的火苗染上一层赤色,让叶白衣仿佛看见了万家灯火盛开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叶白衣许是起了贪念,若这万家灯火开得早些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可终究是贪念,要不得。
叶白衣收了目光,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过了江南再往北便是齐鲁的地界,齐鲁大地有一座名山,东岳泰山。
泰山脚下是泰安城,本一座小城,只因有众多人慕泰山之名而来,也成了车水马龙,人群熙攘之地。只是泰山嶙峋,拔地通天,高耸入云,苍松巨石环于山周,便是常年习武之人都上不到半山处,更何况是普通人。
其实多数来泰安城的游人也只为一睹五岳之首的巍峨,没谁是真的存了登山之志,山脚下晃悠两圈后便到客栈投宿寻吃食去了。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泰安城的小商小贩瞧准了人们这个心思,将城内的特色小吃,玲珑玩具做得五花八门,很是惹眼。
容晟与叶白衣到泰安时正赶上七夕前一日,城中比往常还要热闹些。用过晚饭,夕阳已落了山,客栈外街道上渐渐亮起了盏盏红灯,难得叶白衣有兴致说要出去转转。
出了客栈向南横穿两条巷子便是泰安最繁华的永盛街,两边的商铺都已掌了灯,将整条长街照得通明。街道中央背靠背摆了两趟小铺子,卖的东西多种多样,糕点小吃、胭脂水粉、玉器摆件,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人群很自觉地分成两拨,靠南一侧进,靠北一侧出,饶是这般有序仍因人数实在过多而免不得时常拥堵,摩肩接踵。容晟晓得叶白衣是个惯不喜人接触的,再说这人自己平常都鲜少能碰得,又怎可让外人碰了去。
起初容晟只是单手在叶白衣身后虚护着,后来不知怎么慢慢演变成把人牢牢护在怀里。容晟身量本就比叶白衣长些,如今正好将人完完整整地罩住。叶白衣少见的好脾气,只瞪了容晟两眼,未将人支开,由着容晟这样一路揽着。当然,被支使去买东西是免不了的,叶白衣一路吃了清油盘丝饼、潍坊肉火烧、莱芜烧饼、菜煎饼、流亭猪蹄、爆炒腰花、淄博豆腐……
回了客栈,容晟想着才刚吃得油腻,便赶忙趁人沐浴的档口去沏了盏益气养胃的清茶。叶白衣原还以为小混蛋大半夜来敲他房门是有什么急事,开了门才知晓,竟是怕他夜里五脏庙闹毛病,特意烹了茶送来。
容晟身上的汗热还未散去,额头上布着细密密的汗珠,一绺绺湿了的发丝紧贴着侧颈胡乱地盘着,模样瞧起来有些狼狈,倒是他自己毫无察觉,只管眨着一双明亮亮的眼睛,笑着嘱咐叶白衣,‘记得睡前把茶喝了’。
容晟早已离开,叶白衣却端着一壶茶在门前站了良久。从前他未入凡尘,不知人间事,却已历人间苦,便不觉得这滚滚红尘有何好。世间多痴人,连他自己都逃不过,倒不如一桌热食,一坛好酒来得畅快。而今置身其中,又阴差阳错得一挚诚少年相伴,竟让他几次三番生了贪恋之心。
三丈红尘竟是如此……该是如此吗……
七月的泰安城是暑气正盛的时候,走在太阳底下不消一会儿工夫就叫人汗流浃背。容晟估摸着日头,最后定下来还是寅时起来去登山好些。他起得比叶白衣早,做好早饭,备了些水和凉茶糕点,临出发又找出件轻薄的披风带上。
走到山脚下时天刚泛起鱼肚白,晨间的风还未被暑气侵染,清清凉凉的,正是爬山的好时候。叶白衣率先动起来,素色的衣袍与风为舞,直奔山顶而去。容晟跟在叶白衣身后,堪堪落下三尺,是个一伸手就能将人护住的距离。
过了半山处再向上,绿植渐少,岩壁却越发陡峭光秃,落脚之处更需谨慎寻得。容晟察觉叶白衣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也随之放慢脚步,并未赶上前去。其实出江南时他已发现叶白衣的功力呈衰减之势,如今又过两月,单说脚下功夫怕是已不及他。此前应着叶白衣的要求,他二人一路步行,未置车马,看来等出了鲁地,便是叶白衣再吹胡子瞪眼也不能由他了。
容晟兀自盘算的档口,叶白衣那边不走运误踩了一处松石,脚下失力,人登时向后栽了去,若搁以往他只需微微旋身便可解了危势,如今却只得重重跌进容晟怀里。他不知晓容晟见他趔趄的那下,心跳都失了声。
容晟右手搂在叶白衣腰侧,紧紧将人箍在怀中,脚下使力借悬壁上的几处凹凸纵身而上,将人带到一处可堪站立的凸出石壁上,复又将袖中短刃抽出,左手正握狠狠插入崖缝中,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可有伤到?”
容晟焦急地问道,恍然不知自己脸色煞白,一身轻薄骑装竟已湿透,晶莹的汗珠自削挺的鼻梁滴下,没入叶白衣鬓间。
叶白衣不知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心情,天人五衰,他本不在意,却还是忍不住要恼上一句老不中用。而身旁的少年人如此着紧自己的安危,他并非不解风情之人,怎会不知少年心意。那股子滚烫热烈的情意虽从不曾宣之于口,却化成绵绵细流,早将叶白衣牢牢裹住。
轻轻摇了摇头,叶白衣道,“无事”。他声音有些哑,透着无从消解的疲倦。
容晟不再追问,就这么拥着人静静休息了片刻,直到如鼓擂的心跳恢复往常。他低下头,在叶白衣耳边轻声道,“白衣,许我带你到泰山峰顶,如何?”
少年人天生一副明朗的声线,本就轻快动人,如今低低一声,隐尽万千情思,却载着无限的温柔虔诚,生惹得叶白衣红了眼眶,他何德何能。
叶白衣说,“好”。
容晟的轻功是真的极好,即便带着一人,也无半分慌乱,每个起落都似小鹿般轻盈利落,还能够分出心思照看叶白衣不被沿壁而生的粗枝乱石刮伤。
约莫过了半炷香,泰山峰顶已近在眼前,叶白衣在容晟手背处轻轻拍了两下,容晟会意,在下一次跃起时慢慢松了手。叶白衣借容晟之力飞身而上,不过一瞬已立于东岳之巅。容晟在叶白衣身后站定,拿出早先备好的披风为叶白衣披上。
天边红日已升起大半,耀眼的金黄穿过层层云雾洒在碧翠山间,便将这泰山之巅也照得不那般寒凉了。叶白衣一直盯着那轮红日,直到最后一抹赤色跃出天际线。长明山没有日出,他这百十来年竟是头一次瞧见日出。
容晟将水袋取来,递给叶白衣之前不忘催动内力将水温热,“左右不赶时间,明日我们早些出发,再上来一次。”
叶白衣没动地方,就着容晟的手草草呷了两口,“一天天净想着玩,不学无术!”
“是是是,我不学无术”,容晟跑到叶白衣身边蹲下,取出一枚桂花糕递过去,“真不再来了?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叶白衣接过桂花糕,不似往常那般狼吞虎咽,只咬下一小口细细品着,“不再来了,一次,够喽。”
叶白衣不知道,容晟最是见不得他这样。
暗自叹了口气,容晟倒也不执着。他摸索着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半掌大的扁木盒,掀开盖子入眼的是两枚长形的浅乳白色玉佩,四面上刻的是百合与柿子。瞧着是两枚玉佩,实则同源,是将原本的一整块玉石一分为二后细致打磨而得。那双玉佩用的柱州和田玉称不上佳品,但做工颇考究,交扣的边缘处极是贴合,便是细细观察也寻不得半点瑕疵。
“你惯穿白衣,若添其他颜色怕是突兀,想来想去玉佩最为合适。虽不是什么名品,但今日过节,就当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弃啊。”
叶白衣将其中一枚玉佩取出,置于指尖仔细摩挲。百合同柿子刻在一处,寓意百事如意。
我无所求,只愿你百事如意而已。
玉器本触感冰凉,叶白衣却觉得指尖发烫,生了一股子暖流霸道地直往人心里钻。他将玉佩交到容晟手中,扯了扯外袍,将腰飝封露出来,“帮我戴上。”
“好嘞!伺候剑仙大人更衣~”
“小混蛋,胡扯些什么,找打!”
“哎哎哎,错了还不成……出了泰安向北是齐州,齐州以水闻名。小叶,你水性如何?别到时……哎、耳朵耳朵……”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离开鲁地进草原的时候已是深秋。
早先仗着内力强横便是在常年积雪的长明山,叶白衣也只穿那身单薄素色。如今,三千青丝不复,丹田几尽空空,凛冽的秋风直愣愣地打在身上,可叶白衣还是不肯换下那一身素白。
容晟瞧着叶白衣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连劝都懒得劝了,左右他有其他法子。
马车里头通风不畅,点不得炭火,容晟便在车轿下面一尺半的地方钉上了个环形的铁架子,刚好将炭盆放上去,车轿底下正对着炭盆的位置被盖上一层半指厚的铁片,防止那处的木头被烧着。轿帘加了厚,轿子里头垫了层棉被,上面又铺了裘貂做的毯子。早上将炭火烧点上,不消一会儿马车上就热了起来。
叶白衣其实想说不必如此麻烦,他在长明山这么多年,狂风暴雪都习惯了,还吹不得几日的秋风?不过是内力削减得多了,可御寒的本事总归还是有的。但容晟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凡事早都打点妥帖,端了一副‘你只管听我安排就是’的架势。
容晟吃了叶白衣莫名其妙的一记白眼,刚想开口抱屈就见那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轿子,留他只能对着撂下的布帘撒气。
容晟心细,在角落里留了几处通气的小孔,使人坐在轿子里头虽被暖气裹着,却不会感到憋闷。叶白衣干脆去了长靴,寻个舒服的姿势懒散地一瘫,被人伺候的感觉倒也不赖。
草原人热情豪迈,每每夜里都会聚在一处,点起篝火,载歌载舞一番。入乡随俗,容晟和叶白衣也会在人群外圈寻处空地,边品着草原独有的马奶酒边跟着时不时哄上两句。
容晟和叶白衣都生了一副好皮相,一个年少英姿,明朗俊逸,一个白衣翩翩,风雅淡泊,两人便是坐在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也能很快将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蒙族的姑娘是从不扭捏的,见着中意的少年郎都会踩着舞步上前,献上一碗陈酿。
叶白衣接过酒喝下时倒是畅快,可撂下碗就被人拉着手腕要带去跳舞是怎么个章程?偏偏又都是柔软姑娘家,他总不能一掌劈过去吧
只见平时嚣张惯了的人现下和木头杵子似的,僵个身子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偏蒙人少有懂汉语的,任叶白衣叽哩哇啦说了一通,人姑娘家仍是笑着脸拉他,那意思好像还是在告诉他,你莫要害羞。
容晟实在是忍不住了,扶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让叶白衣猛踢了一脚方才收敛了些。他过去拍了拍姑娘家的衣袖,然后细致地将叶白衣身上的裘貂大氅紧了紧,重新系了结,最后轻轻将叶白衣被人拉着的手腕抽出,轻轻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意思怎还会有人不明白,只见刚还直爽爽的蒙族姑娘脸上添了了几分羞赧,目光却变得赞许而羡慕,看得叶白衣直挠头。小混蛋明明一句话没说,咋就把人姑娘顺当当地打发走了?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叶白衣二话不说拽着容晟就要走,可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呼啦啦奔来的人群围住了。热情的蒙族姑娘们小伙子们围着他们唱起歌来,跳起舞来。
容晟眼见着叶白衣素来白皙的脸色渐渐染上一抹绯红,他松了手腕,直接牵上叶白衣的手,把人带进喧哗热闹的歌舞声中。
04
一年辗转,二人终究是回到了长明山。
容晟与叶白衣一同将龙背放回容长青墓中,又将容炫夫妇葬在了容长青夫妇身边。容晟晓得叶白衣同他们有话要讲,便先行离开。
容晟从山下带了把剑上来,是他自己画的图纸,托藏锋阁帮忙铸的。那是柄特殊的剑,剑身轻薄狭长,却刚硬无比,重压之下也鲜见弯折。剑柄剑鞘是折了棵千年山达木树的枝芽所制,剑身入鞘后便如落树枯枝,不细瞧没人会看得出。
“龙背还给了容长青,白衣剑又由周子舒所用,你怎么也要有个傍身的。”
叶白衣佩剑从不为傍身,况且如今他功力几尽全失,再无需用剑。可他还是接过了容晟递来的长剑,长剑出鞘,只挽了个背花便已知晓,是柄绝世好剑。
“好剑。”
“那你收着便是。”
“容晟”,合剑入鞘,叶白衣长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知晓我时日无多。”
容晟没做回应,只笑着看了看叶白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由锦帕细致包裹的药盒,“这是六合神功的解药。”
他未在意叶白衣眼中闪过的惊讶,只自顾自继续说着,“六合秘籍中所述的天人五衰,非寻常人的生老病死,而是由外至内而衰。所以先是头发花白,武功尽失,再是肉飝体枯老,五脏衰竭。此药便是在武功尽失之后,五脏肺腑开始衰竭之前服用,期间空档大概有三日。后续再施以精飝纯内力辅助,可让人恢复至修炼六合神功之前的状态。”
听了容晟的解释,叶白衣便已明白,他不光与容晟见第一面时被算计了,他是被‘算计’了一路。
“长生阁弟子,果真名不虚传”,叶白衣其实并不生气,相反他有些心疼,明明无忧无虑少年,却生生为他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出北川前你就已将此药备下了吧,就那么笃定,我会收下?”
少年人低下了头,仍是笑着,七分甘之如饴,三分无可奈何,“我从未笃定什么。”
叶白衣抬眸深深地注视着少年人,良久,又是一声叹息。
一路相伴,容晟如何待他,他怎会不知,怎能不知。少年人一腔孤勇,莽莽撞撞,无畏无惧,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并非顽石,亦会心动。
只是可惜,叶白衣已活得太久了,那么久才堪堪将一个人放下,他累了,不想再拿起了,怕是要让少年人失望了。
“容晟……”
“小叶,你且听我说。”
“我算了日子,你武功即将尽失,若要解开六合神功的禁锢,此药最迟也需在第十日内服下。”
“我将山脚下的桃花庄买下了,十日内我都会在那里等你,若等到你,我便当你应了我。我不贪心,只求这一生一世与你在一处,往后若真有轮回,你不愿,我便不再缠你。”
“若是、若是我未等到你,也会回到明山同你在一处,直到……我会为你立碑刻墓。你惯是挑剔的,若有旁的要求,记得提前留下书信好让我知晓。”
“还有这把剑,你也要收下。若是、若是你我注定无缘,你也要带着它,你惯是个不会说好话的,到哪里都难免得罪人,带着它总归让我安心些。”
“你放心,我不是偏执之人,此生所求不过愿你百事如意。那便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你只管去做便是了。”
少年人安安静静地诉着心绪,嘴边甚还衔了抹淡淡的笑意,生死别离由他娓娓道来,竟也如寻常小事般不值一提。
可当真不在意吗?那又怎会每每提及分别时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叶白衣被容晟紧紧拥进了怀里,少年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身体不可抑飝制地颤飝抖,可汹涌如潮的情绪始终被牢牢压住,未化作半个字,只有沉飝重的喘飝息落在叶白衣的耳畔。
“小叶,我等你。”
05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好时节。
院中的桃花已开了大半,清风拂过,粉红色的精灵便在风中跳起舞来,比院子主人不知勤快了多少倍。
躺在树下藤椅上身体力行春困秋乏的年轻人被赏了一记爆栗,好悬没疼得眼泪掉下来。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猪吗?!”
年轻人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咂么咂么嘴,有些心猿意马,“昨晚完事尽紧着某人了,结果却被人踹下飝床,你说……”
眼见着某人火气要烧起来,年轻人识趣地闭了嘴,可瞧着人耳尖红红的样子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大咧咧地上前牵了人的手,“走啦走啦,说好的做桃花醉,你可不许偷懒。”
“桃花醉,喝死你个小混蛋!”
“牡丹花下飝死飝做飝鬼也……哎哎哎……小叶……”
“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