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寇铭&关怿 ...
-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的周一。
“大家好,我是寇铭。”他在台上做自我介绍,发言稿无非是很多公司领导都会用的那些鼓舞人心的话,背景板放着他的个人简介。
这一份简介不是我做的,他和我说不用,他有模板。
所有的经历都是在遥远的瑞士,在我们这些别说出国甚至连出岛经历都没有的四百多名员工来看你,就是满屏的年纪轻轻,事业有为的意思。
可是他介绍自己的神态里并没有慷慨其词的激昂,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甚至连鼓舞大家都懒得做。
心已如死灰。我突然在心里这样想。
我在他说他有简介模板的时候就应该猜到他并没有一点儿重视这次开业典礼。
我作为他的助理,站在舞台一侧,靠近操作台的地方,音响震耳欲聋,但我越来越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了。
我自己都不明白那时候为什么可以灵魂出窍般地紧紧盯着他,或许是观察力偏差地觉出了可怜的味道,所以怜悯之心泛滥。
他讲完了。
他鞠了一躬。
他走下台。
他和陆总说了一句什么。
他要出去了。
我隔着拥挤热闹的宴会厅看着他在另一侧的一系列动作,然后鬼使神差地也走出了宴会厅。
大门关上,人声鼎沸被我关在了身后。
我看到他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于是我踩着高跟鞋匆忙地跟上去了。
鞋子和地板不雅地碰撞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他可能是因为这声响停下了,然后转身。
穿着高跟鞋跑步确实是一件不值得提倡的事情,他可能也觉得很不雅,先是皱眉,表现出非常嫌弃的样子,等我走到他的身边,他才说:“你干嘛?”
我也被问楞了,对,我在干嘛。
我说:“我是你助理呀!”
这是答非所问,也不是我能跟上来的理由,但没有办法,我想不出其他的措辞了。
他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反对我继续跟上去。
“怎么不在那里好好吃点东西?”他问我。
“准备的时候张姐偷偷投喂了一些,不饿。”我答,张姐就是Linda姐,她让我学陆总这样叫她。
他不说话了。
有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是有一点儿好处的,我直接提问:“老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当然,他没有回我,我认为那是默认。
我们两个保持沉默地往办公室走,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会开车吗?”
我想到了第一天见他时的那辆电动车,反问:“电动车吗?那是岛民必备技能。”
他瞥了我一眼,“车,四轮的车。”
我点头,“会开。”
其实我还没有真的开过车,只是拿到了驾照。
过了一会儿,他从办公室走出来,丢给我一把钥匙,“出去转转,帮我开车。”
我接过来,车钥匙有logo,布加迪。我认识这个logo是因为学车的时候,那个男教练说这是他的梦想,一辈子摸一下也值了。
所以,可以断定这是一部豪车。
而我,是一个新手。
我磨磨蹭蹭地跟在老板身后,“老板,我拿到驾照之后还没有开过车。”
他扶了一下额头,“没事儿,慢点也无所谓。”
“高跟鞋好像不方便开车。”我还是试图劝醒他。
“一楼的商店有拖鞋,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他有点怒了,在质疑我对酒店不熟悉。他强调过很多次,酒店每个部分的功能和位置。
我知道,只是没能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个可供方便的商店。
我不能不作答,这是第一天上班就收到的教训,于是我说:“知道。”
“知道但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利用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这能帮到客人吗?”
这事儿错在我。
“对不起。”我道歉。
他沉默地往前走,我继续跟在他身后,“老板,我没有开过车。”
他没有回答。
“撞坏了我赔不起。”我直接说了我最担心的。
“没事儿,就朝着撞坏了这个目标开吧。”他淡定地说。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赔上命的赌博,他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恰好在跟着他出宴会厅的时候成了一个附加的成本。
在玩命之前,我确定了一次我最担心的事,“老板,这是因公换拖鞋,没有穿高跟鞋不扣工资吧?”
在我等他回答的过程,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轻轻舒展了一下,而后又换上了凝重。
一直到我们到车前,他才说:“不扣。”
感谢驾校的教练曾经对我的谆谆教诲,让我在拿到驾照两个月之后,还能把一辆豪车启动了。
我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问他:“老板,去哪儿?”
“随便。”他扣好安全带,靠着座椅慵懒地回答。
“随便”这两个人可真的是对人性最大的考验,尤其是我这种选择困难症来说。
但,油门在我脚下,没得办法了,就开到哪算哪吧!就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靠右行驶!
靠右行驶!
靠右行驶!
开出酒店的停车场,我一直在心里这样暗示自己,然后沿着柏油公路的右侧平缓的前进着。我还是相当满意的,我竟然可以开车了。
直到。
旁边有声音提醒了我。
“你能快点吗?”我老板说,平静的声音非常有压迫力,“自行车都比你的速度快。”
新手嘛!总是会因为外界的声音分散注意力,尤其是这种带着指示驾驶性的语音。
我扭头看他,脚底下还是踩着油门。
“想要命就看前方!”他声音拔高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我就被吼了。
好了,回正,继续缓速行驶,我老板侧面很帅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轻轻飘过一下。
真的,就一下。
因为接下来,我觉得他和我曾经的那个教练的身影重叠了。
“油门”
“刹车”
“人”
“油门”
......
与教练最大的区别是毫无波澜的语调,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但总是有无法忽视的命令感。
我在紧张感中忘记了没有目的地这件事,所以沿着大马路一直开到了环岛公路。
虽然我从这里路过很多次,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有误闯桃花仙境的感觉。
环岛公路是整个小岛最漂亮的地方,内侧是起伏的丘陵,外侧便是一望无垠的碧海蓝天,转过路口,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在偌大的空间里喧嚣着,海风盖过了焦灼的热潮,有一种让人想高喊舒爽的清凉。
当然,我是不敢喊出来的。
只是,我第一次没有那么排斥这片海,还觉得万分庆幸。
我不确定我老板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在车子完全驶上这条道路时,他终于改变了自己原来的姿势,或许是因为这让人震惊的风景有一瞬间的愉悦,所以深深地沉迷似地呼吸了一次。
在烈日照耀的日子里,在海边飙车的我们真的像是神经病人。
有且只有一辆车。
还不算飙。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老板,我可以提速吗?”
我没有精力去看他的反应,但他可能是有点意外,隔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得到允许之后,我放在油门上的脚放心地踩下去了,轰鸣声随即覆盖了海浪的声响,汽车在烈阳下的大道上飞驰起来。
世界逐渐只剩下耳边疾风的呼啸,速度被我踩到了心惊肉跳的地步,刺激与危险并存,我开始感谢这条大道上空无一人,只敢注视着前方。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车子里响起了聒噪的重金属音乐,我的注意力分散,脚上的力气就松懈了下来,速度逐渐恢复平稳。
“怎么了?影响你发挥吗?”我老板问我,为了让我听到,声音终于不再是通常那样低沉。
那音乐我听不懂,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语言,我猜可能是瑞士的吧。可是不管我能不能听懂,我一贯的回答都应该是“没有没有”。
但那天我显然是肾上腺素飙升过度,随即高喊了一句:“是啊!吵死了!”还不解气似地补了一脚油门。
冲动之后,我就怂了。
车速在松弛的脚掌控制下,慢慢降下来了,我觉得自己要挨骂,但旁边的那位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好像......好像......难得放松的笑了一下。
笑的让人忐忑。
我的心脏好像是受不了时好时坏的刺激,慌乱地跳动着。
那些音乐依旧强有力地敲击着我们驶过的每一寸空间,我的注意力慢慢转向脚下的刹车和油门,在烈日下追逐着释放,往前不断地开去。
我没有得到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命令,于是沿着环岛公路一直开着,最后停下来的原因是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关怿的。
关怿是我弟弟,今年高二,他的高中离家是比较远的,这突然的电话让我有一种天高皇帝远突然被宠幸的感觉。
我家宝贝的电话,一定要接才对。
接通之前我还短暂的意识到今天是周一,这小兔崽子上课又带手机。
我和我老板说明了一下情况,停了车开始接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声音,“姐~!!我放假了!”关怿的声音真的无比的开心和兴奋,真的一瞬间就能讨的我的欢心。
可以,没有办法,我旁边有人。
“今天不是周一吗?”我问他。
“上周周末也上课了,为了和国庆节一起放假。”他解释,手机里隐隐能听到动车播报的声音。
“你在动车站?”我又问。
“对啊!一放学我就带着行李从学校出发了,放八天假。姐姐,我一个月没有见你和阿婆了,好想你们呀!”关怿大概是被阿婆和我宠出来的特质,很会撒娇,听得人心花怒放。
可惜他没有料到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阿怿,我上班了,今天可能没有时间接你。”
“我知道呀!可是我好久没有和你打电话了,我想和你说一下嘛!”其实也没有很久,最多不超过十天。
“你怎么知道的?”我刚问完,差不多也料到了,他给阿婆打电话了。
果然,那边说话的气势就降了很多,“我和阿婆打电话了,就用了一次手机,你不要生气哦......”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谁生的了气呀!
但是我的威严必须在,“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回家注意安全,到站了打的回去,我下班了就回去。”
“姐姐,你上班的地方远吗?我回家了之后去接你吧!”关怿又说。
关怿再有一年就十八岁了,应该再没有谁家青春期的孩子是这样黏人了吧,可是真的很受用。
我憋着自己要溢出来的笑,拒绝了他,“回家好好休息,陪陪阿婆。”
他没有回答,估计是有点失落吧!
“等你赶过来,我估计已经下班了。我们公司很好的,到了下班时间就可以回家,我肯定第一时间回去好不好?”我继续劝他。
“好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你和阿婆也打个电话吧,你一个月没有回来了,她肯定很开心。”
“对哦,我现在就打。”
“嗯,那我上班了。”
“好的,姐姐再见,我和阿婆在家等你哦。”
“好,乖,再见。”
我们挂了电话。
我老板还在旁边,我没有忘记。
“老板,不好意思,我弟弟今天放假,有点激动了。”我很抱歉地说。
“你激动什么?还要上班。”他依旧无情。
“那现在要回酒店吗?”我问。
“回吧!”
我启动了车子出发,从间断的阴云之下路过,阳光与阴影交替,天气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好了。
关怿是我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弟弟,我们现在可以以姐弟相称,一片祥和的样子全都归功于他。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那天选择的时机并不好,我和阿婆办完我爸妈葬礼的第二天,天空中稀里哗啦的倾泄着暴雨,我在屋檐下,透过密密麻麻的雨滴注视着院子外泥泞的地面,雨水冲刷着泥土,汇成了涓涓的细流,绵延不断。
关怿就是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
我可以有一万个理由装作看不见他,可是他站在了那条流水之上,雨水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而后丝毫没有退缩地漫过他的双脚,无情地继续着自己的步伐。
我抬头看他,雨水打的他眼睛不太能睁开,他对上我的目光时可能很想对着我笑一下,可是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打乱了他的计划,于是他挤眉弄眼五官复杂地和我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我们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峙。
他的脸蛋白净,是雨水冲洗的结果,沾满污浊的衣服布料因为雨水,死死地粘在他瘦小的身上,我想他原本一定是一个灰头土脸的流浪儿,听说了我们这里热闹了几天,所以想来蹭吃蹭喝,但真的不凑巧,他来晚了。
我根本没有时间来怜悯这个流浪儿,因为我差点也成为了他的同类,但他的出现让我有一丝的庆幸,终于从痛苦的不堪里想起至少我还有阿婆。
也就是我阿婆打破了这一场对峙。
我阿婆一直是一个以慈悲为怀的老太太,看到门外站了一个淋雨的小孩子,心疼坏了,连忙冲过去把他领回家了。
我从冷漠的对立者成了端茶送水的小二,听着阿婆无微不至的关心,知道了他还不是流浪儿,只是爸爸没有回来,妈妈就不见了。
我和阿婆推断他爸爸是和我爸妈一起出海遇难的,所以大概是同病相怜的本质,我没有反对阿婆要收留他的意思。
那一年,我十二岁,他六岁。
我发誓从最初收留他的时候,我的内心坚定地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恶毒的姐姐,而他就是可怜的灰姑娘,哦,不,灰伙子,可事实却是那个灰伙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计俩,很会讨阿婆的欢心,当然,也会讨好我。
有的人天生是乖小孩,关怿就是。所以后来我亲自领着他把名字注册在了我就的户口簿上,恶毒那些东西早不知死哪儿去了。
再后来。
恶毒?不存在的,我的柔道是为了保护他学的,所有的打工是为了赚钱养他的......而他,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我,性格不骄不躁,青春期毫不叛逆,成绩优异到完全证明了我俩不是一套基因,反正是比我优秀了太多。
我希望他可以走的更高更远一点,只是偶尔没有办法无私到舍弃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为了她的高远,只是偶尔。
“我想了一下,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儿了,你要是想回去可以提前下班。”我老板在旁边突然说,打断了我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过程。
“嗯?”我疑惑,稍微降了一点儿车速。
“想回去可以提前下班,停一个方便打车的地方。”他说。
我的天,他刚刚不是还说我要上班的吗,怎么突然变脸,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依旧有一个亘古不变的问题,“扣工资吗老板?”
他估计真的无语,停了很长时间才说,“开业大喜的日子,免你一死吧!”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的方向盘,我想我真的飞起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了,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通情达理风流倜傥善解人意无私奉献的男......老板啊!
“下次加班补回来。”他又说。
好的,麻烦把无私奉献去掉。
但是足够了,我连忙奉承地道谢,“好的好的,谢谢老板,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把车停那里可以吗?”过完这个红绿灯有一个公交站。
“可以。”
那天的一切都称得上圆满,除了停车前发生的一个意外。
穿过十字路口时,一辆电动车飞速从我们的车前横穿而过,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潜力,在电光火石之间踩死了刹车,轮胎紧急地摩擦这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还好,没有发生意外。
可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冲击力有多大,我看着那辆飞驰走的小电动,两只手在不停的颤抖,我又抬起头看了一下信号灯,绿色,我没有看错。
“你没事儿吧!”我觉得自己是慢慢才有了意识可以听清楚周围的声音,他继续说,“蛮夷之地,没有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