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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刁奴林四 厨房的张大 ...

  •   林四是个胆大的奴才。
      或者,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个刁奴。
      比如现在,他正用那青葱白嫩的手剥荔枝,快马加鞭送来京城的荔枝。一会儿,洁白香甜的果肉就从果壳完整的弹跳出来。想也没想,林四就往嘴边送。
      “林四!”在旁给主子摇扇子的小厮苏绿有点恼了,两道秀气的眉竖起来:“叫你给剥荔枝,主子都还没上口呢,你到先吃上了。”
      “我尝尝新不新鲜。”林四讪讪的笑,又将送到嘴边的荔枝送到苏二的面前:“爷,你吃。”
      苏二就着林四的手吃了,道了句:“好吃。”然后又随手拈了颗荔枝,对上林四直勾勾的眼,越发觉得他像个小狗,于是心情大好。
      “想吃吗?”苏二的声音有点像擦着雨水的竹叶,滑丝丝又有一点舒服的凉意。林四点头,苏二便用手剥了壳,拈着荔枝蒂将果肉送到林四嘴边,眉眼间都是懒洋洋的笑。
      林四望着那如同白玉雕塑一般的手,静止的、停在他的面前。于是张口一咬,差点咬到苏二的手指头。
      看着他吃的香甜的样子,苏二也不恼,侧身问道:“苏诚,厨房里的藤萝饼和玫瑰糕做好没?”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苏诚答道:“爷,已经好了,我这就派人去拿。”
      一会儿,玫瑰糕和藤萝饼都端上了。
      苏二看了看端上来的糕点,捡了块最大的玫瑰糕,笑眯眯的递到林四面前:“吃吧。”
      某人张口。
      过了一会儿,苏二看看面前的碗碟和吃的正欢的林四,说:“有点干吧。苏诚,叫厨房做碗莲子羹。”
      又一会儿,莲子羹也端上来了。
      苏二用羹匙搅了搅,确定不烫了后,舀了一勺羹送到林四嘴边:“看味道淡不淡。”
      某人又张口。
      再一会儿,某人吃饱喝足。
      苏二看着面前的杯碗匙碟,道了句:“都收了吧。”便有下人捡的捡,收的收。苏二又懒洋洋的笑:“林四,这两天皇宫差人送了几条狮头锦鲤,就养在池子去,陪我去看看吧。”
      林四擦着嘴应着。

      吃完喝完林四又正式陪主子去看锦鲤,但见碧晶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软嫩的花瓣随风微微摇摆,苏二命人把池边凉亭收拾一下,下人又搬来竹躺椅,苏二找个了纳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又招林四来坐。
      林四回过头,却觉得忽然间才发现,原来爷这么好看:英挺笔直的眉下,一双墨染漆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天正蓝,风正好,花正香,苏二端了盏茶,细心的吹杯沿的茶叶沫,长长的睫毛也随着水汽轻轻抖动,在俊秀的脸上打上一大片密致的阴影。
      林四脑袋轰的一下,他发现自己那一瞬间很想数数苏二的眼睫毛,到底有多少根,然后他就转身,装作镇定的数起了池子里的荷花有多少朵。厨房的人端来了满满簸箕的干桂花,苏二随手掳一把桂花徐徐洒向池子里,便有很多狮头红身的锦鲤纷纷露出头来争食。林四也装模作样的抓了一把干桂花,就往池子里丢。可能是因为太用力,“嗵”的一声,什么东西顺着林四的衣袖滚了下去,惊得锦鲤纷纷退散。
      “哎呀,那是爷过年送我压岁钱红手绳!”林四着急正要往池子里跳,池子里的水按说不深,却不是浅清透亮的,而是一发碧幽幽的暗。忽然被一双大手稳稳的抓住了腰,回过头,苏二温柔的笑道:“别跳,那应景的东西不值钱的人人都有,你要我再叫人做个给你。”
      “可是那是爷亲手送给我的。”林四扁着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还在较真儿。
      “那我待会叫人捞起来,你这么一下去,滚成个水猴子,算什么回事。”苏二好气又好笑。
      苏二摸摸林四小脑瓜子,语气越发的宠溺:“从明儿起这池子里的鱼你帮我喂着。”意思就是赏他了。
      林四这才撤了正抓在亭子栏杆外的手,眼神无比的乖溜,嘴也甜的很,一口一个爷地叫着。
      正说笑着,忽然苏二的贴身侍卫苏夜白匆匆的走来,贴着苏二的耳朵说了几句,苏二皱了皱眉,比了个手势叫他下去,回头笑着对林四吩咐:“待会儿把东西都收拾收拾,我出去一趟。”
      林四目送他主子离去。

      在下人中,林四的小日子算是过的真不错。
      各位看官,您见过扫地擦桌打水劈柴的下人,但您见过专门养狗浇花哼小曲遛鸟的下人吗?
      苏二爷叫苏淇竹,字汝芷,官拜三品的右丞相,手握重权,正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但也有说苏丞相和皇帝是互相压制,面和心不合。但不管这些,都是朝廷的事,和林四这个小奴才的小日子貌似没多大关系。
      林四这个小东西正是三年前被苏二捡回来的,那年冬天,鹅毛大的雪花飘着,冷风从巷口一吹能冷得人掉层鸡皮疙瘩。十一岁的林四就在街角缩了小小的身子,和一条瘦瘦的老黄狗抱在一起睡着。苏二下朝回来,坐在轿子里随手掀开轿帘,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老黄狗觉得冷,就又往林四怀里蜷了蜷,林四也半迷糊的把身上的破袄往老黄狗身上盖。苏二忽然就心头一紧,心里有根细细软软的弦被触动了,然后他就停轿,叫人把林四这个小东西带回府里。
      待让人把林四身上收拾清爽,洗了个澡,又换了干净衣衫,林四被下人叫来见苏二。苏二望见他,林四正局促不安的拉着簇新的棉袄一角,被冻的小鼻子依然红通通的,脸上皮肤洗干净了是白白嫩嫩的,而那一双圆圆的杏眼像是含水的黑玛瑙,亮晶晶的颇为可爱。
      苏二就笑吟吟地问他:“你叫什么?”
      林四眨巴眨巴乌溜漆黑的眼睛:“林四。”
      苏二又道:“从今儿你就跟我了吧,改姓苏,做我的小厮,愿不愿意?”
      林四又眨巴眨巴眼,然后张口:“好。”想了想,又说:“但我叫林四,还有,我要它。”小手指指,正是一路跟来趴在门口的老黄狗。
      旁边的管家苏诚正要说话,苏二拦住他,笑着对林四说:“好,就叫林四吧。”
      从此林四就正式成了苏二爷手下的一名小厮。开始苏二觉得这孩子忒可爱,根本没打算让他做事,林四闲得慌,又有旁人看不惯,苏二这才指派他,什么各官员送来的花鸟鱼虫,珍禽异兽,让他管管喂喂,就这样玩玩闹闹的过了三年

      正从碧晶池过来,林四想着卤蛋和虎皮蛋该喂了,卤蛋和虎皮蛋是苏府的养的两只柴犬,一个爱吃卤蛋,一个爱吃虎皮蛋,它们的娘就是老黄。林四正想着今天给它们喂什么好,隔壁安监国大人府中那个叫蛋卷的猫忽然从墙头窜出来,冲着他一嗲叫,林四的心就飞到了塞外的桃花源,然后又开始想苏二爷的眼睫毛到底有多少根的问题。

      “不不不不不!”林四使劲晃着他那小脑袋瓜,心想:乖乖,这可不得了,要是给管事的苏诚知道我想数二爷的眼睫毛,他还不把我身上的毛给拔干净了,洗将洗将放到锅里煮了,林四年纪尚小,只知道数二爷的眼睫毛是大大的不对,却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然后林四就跳起来,想法子转移注意力,一会子从园子里剪了朵月季,凑鼻前闻了闻:“嗯,花很香。”一会子用草棍拨一拨廊前挂着的两只鹦哥:“嗯,毛很顺。”一会子掳了蛋卷捋着它的毛坐在廊子下:“厨房的张大娘老说要把她家的小侄女米豆嫁给我,米豆我见过,长的``````没有二爷好看。”
      “林四!”忽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林四唬的从地上站起来,蛋卷趁机跑了。正瞧着,原来是苏绿气势汹汹走过来,竖着两道柳眉冲着林四喊:“你只是疯吧,园子里的花也不浇,鹦哥儿也不喂,狗也不喂,二爷房里的瓶花也不换水,就知道玩儿。”
      林四摸摸他那挺翘的小鼻子,喃喃说:“园子的花是隔一天一浇,鹦哥儿刚喂过,再喂就翻眼了,厨房的张娘还没买骨头回来不好喂狗,爷在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去他房间,所以我等会就去换水。”
      苏绿听了找不到毛病,只能撇撇嘴:“你知道就好,别看爷最近高兴你就忘了形。”说完又一阵风般的走了。
      林四又摸摸鼻子苦笑。
      要说这个苏绿为什么这么针对他?那就要拿他们两个在苏府的身份地位好好说一番了。
      苏绿是六岁那年被苏诚买回来的,跟了苏二有近十年,是家生的小厮。专门负责伺候苏二的饮食起居,算得上是苏府能说得上话的,下面人小到端上来的饭菜酒肴,大到衣服绸缎,都是要经过他手的。而且除了起居各方面,据说有必要时,苏绿是可以为苏二暖床的,这也是管家苏诚买他回来的意思。但是真有没有这回事就不知道了,苏绿相貌虽是极好的,但苏二性格温和,对这方面却是一贯的律己冷淡,所以苏诚的意思没有实现,但也不能不承认苏绿在众人面前高一等的姿态是有原由的。
      而林四呢,是不知道被苏二从哪个阴沟角落里挖出来的,跟苏二也只有三年远远没有苏绿时间长,做的工作也是些喂鸟养狗之类的杂事。但是偏偏苏二宠他,府里众人也喜欢他,从张娘念叨了很多回要把自己侄女嫁给他的事儿就可见一斑。所以苏绿看不惯他,老是想法子挤兑他,找他麻烦。
      可是林四这人的性格,也是百里挑一的难得,怎么个难得法,往往是你这边已经恼了怒了上火了,他那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苏绿是嫉妒火像油一样烧的呼呼响,林四是安然像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所以苏绿这个架是万万吵不起来。

      却说好容易林四把苏二房里花瓶的水换了,又剪了两只新开的蕙兰插上,然后去厨房看看骨头熬酥烂了,就盛起来挑了几根好的放到卤蛋和虎皮蛋的食盆里。看它们吃得欢,林四又去洗干净手,坐在厨房门前,想歇口气。
      厨房前面是十来棵绿栖栖的梧桐树,六七月的天太阳正热,青绿的梧桐叶子都晒得有点卷曲,正值正午,左右弄堂都没有人,虽然天热的没有一丝风,但林四还是想靠在门柱先打个小盹。
      正眯缝着眼,忽然听见踩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林四睁开一只眼,好像是有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对面经过,那人背对着他,在离他大概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拿出个小凳子放在地下。
      林四以为他要坐下来休息,便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结果那人又轻轻一踏,站在小凳子上。林四正想他站在凳子上干嘛,坐着多舒服啊。那人又从怀里慢慢摸索。摸出一根拇指般粗的麻绳,拴在梧桐树那被太阳晒得光亮亮枝干上。
      林四蓦然两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这是``````这是要吊颈吧。
      那人正拴好绳结往脖子里套,林四急的一声大喊:“喂!”那人转过头来,林四认出来了,这是负责东院的小厮苏菡,平时话不多,但是是个好相处的。此时望着林四,脸上依稀还有两行泪。
      林四已经一边起身往那跑一边喊:“喂,你别死,有话好说!”那苏菡见林四要过来,又要把脖子往绳圈里套,林四这时候隔着他还有几步远,急的纵身一扑。凳子倒了,苏菡也被林四扑到地上,两人打了几个滚,沾的满身满头的树叶草叶。
      林四支起身,把苏菡也扶起来坐着。看着苏菡满脸的被泪水粘着的草叶尘土,想拿衣角给他擦,又怕衣角不干净,于是干脆脱了外衣,拿最干净的衣服里子给他擦。好容易擦干净了,苏菡白净的脸上一对兔儿爷般的红,原本秀气好看的眼睛一看就是给哭变了形。
      林四望着眼前的“小白兔”,不知道怎么开口。
      “干嘛要寻死啊``````”林四讪讪开口,苏菡不说话。
      “有话好好说啊``````”林四找来找去还是这一句,苏菡还是不说话,只顾低头哭。
      林四一拍脑门:“哎哟,我的祖宗,你说话啊,跟我说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一望自己的小身板,貌似谁也打不赢,便又喃喃的说:“我放卤蛋和虎皮蛋咬他们。”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那苏菡才慢慢哭的抬了头,说了句:“你是好人。”
      林四这才一抚额:“还好还好,还知道说话,我真怕你哭成哑巴了。”然后又给他捋走头上的草叶子,拍拍肩膀:“有什么话,慢慢说给我听,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于是苏菡就讲了。

      原来苏菡上半年有几次随苏二去将军府办事,一来二去认识了将军府里的侍卫沈远。那沈远少年儿郎,英武俊俏,苏菡也暗暗对他留了心,却也未曾表示。结果有次苏菡在将军府里贪逛迷了路,正着急着。偏偏就是巧,遇见了沈远。那沈远见着苏菡,却是很高兴,原来他早就暗慕苏菡,只是未能找到时机表明心迹,如今好容易有这个时机,便一发拉着苏菡掏心窝子说了好多体己话,这一来二人便是好上了。
      这一好上问题就来了,且不说世俗会作如何的眼光,但说两人的身份,苏菡是苏府的家奴,签的是死契,就是一辈子要在苏府为奴。而沈远虽然签的不是死契,但是世人都知道,朝廷上沈将军和苏右丞是交恶的关系,除非朝廷办事,否则两人老死不相往来。所以苏菡和沈远两人想长相厮守似乎毫无可能,再加上苏菡最近得知,沈将军最近不满沈远,想把他派到边疆去守城。苏菡听了更是绝望,于是心一横,决定去殉情。

      这边苏菡抽抽依依的说完了,那边林四听傻了。
      林四现在就像耳朵两边一边点一个春雷,轰隆隆的响着。他满脑子都是:“苏菡``````喜欢``````沈远;苏菡``````是苏府的小厮,男的;沈远``````是将军府里的侍卫,也是男的``````”
      这且怪不得他,林四年刚十四,未经情事,能够供为参考的例子那是寥寥无几,唯一的一个张娘的侄女米豆,而且那个还不靠谱的很。
      苏菡这把事情说完,便眼巴巴的望着林四,期盼他能变身观音如来,好为自己想个法子。
      于是林四想来想去,想到头痛也想不出个明理来,偏偏又想到二爷眼睫毛问题上去了。
      林四轰的一声红着脸跳起来,也不知是惊的还是怎么的,喊了句:“二爷。”
      苏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四拍拍他的手,结巴着但是已经能表达清楚意思:“我``````我帮你去找二爷求情。”
      苏菡一听大喜:“真的?!”他知道林四是苏二面前的大红人,若能求得二爷同意,这是最好不过。
      林四点点头。
      苏菡眼含感激,巴巴的抓着林四的手,又是那句;“你是好人。”
      林四拍拍苏菡的肩膀,这时候他已经比较坚定,他对着苏菡郑重的说:“我这就去帮你找二爷求情,不帮你求成,我不回来。”他顿了顿“你等我,不准再寻死。”苏菡点点头,于是林四又继续说:“还有,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待会二爷若要见你,看见这个样子就不好了。”
      苏菡又点点头,林四望了他一会,放心了,便起身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刁奴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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