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太行》看到永恒

14、第 14 章 43有很多

　　43

　　有很多东西都有所谓的“后来”。

　　其实太行之行的后来很简单，简单到有些无趣。

　　没有什么“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制造的一床凌乱”的情景。
　　换下的床单晾了一夜，几乎已经半干。

　　没有奇迹般继续绵延的雨。
　　天已然放晴了，山间雨后的天空蔚蓝干净，很漂亮。

　　没有局外人意味深长充满探究的眼神。
　　大家默契的吃饭，然后收拾东西，再然后，上路。

　　没有开车不慎跌下山生离死别曲折离奇别峰回路转的狗血戏码，七个人平平安安的来，最后依然是平平安安的离开。

　　没有什么忍无可忍的情感爆发，所有人都只不过在最后像以往每一次集体行动之后再寻常不过的一声招呼，就拖着各自的行李散了伙。
　　虽然都心知肚明，再也没有了下一次。

　　就是这么平淡的。
　　结束。

　　什么波澜壮阔轰轰烈烈，通通没有。

　　结局如期而至，每个人都等了很久，然而真的等到了却还是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生活没有义务给你一个戏剧化的结局，甚至往往连理清脑袋里一片纷乱的机会都不给。

　　像是热闹的舞台突然人去台空。

　　独留你一人看着缓缓落下的帷幕。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的，空。

　　顾惜朝登上国际航班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删掉了手机里某个人的号码。
　　虽然那一串数字已他经记得烂熟。

　　然后毫不犹豫的离开。
　　没有回头。

　　他的心曾经千疮百孔，被一个人这么多年的缝缝补补，而今上面贴满了补丁。
　　满满的，都是戚少商三个字。

　　那个人的温柔哪怕是计量着给的，一分一分小心翼翼，可那么多的点滴却已经把他的心补得很完整充实。

　　也，空得厉害。

　　当初，他因为一首信仰开始留意戚少商。
　　现在早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最初的悸动心动，也很难分辨到底是不是被自己编织罗列的幻想打动。
　　只是已然深深烙印上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到最初。

　　——『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

　　讽刺的是，戚少商和顾惜朝的信仰，都不是爱情。

　　所以，他们谁也不能留在谁的身旁。

　　44

　　戚少商早知道顾惜朝要出国留学的事儿，所以听到确切消息时完全不像息红泪雷卷他们那么吃惊。

　　他没有去送行。

　　顾惜朝从来没跟他提起，太行之行结束回来后两人更是没有联系过。

　　一切一切都画上休止符。

　　从此两不相干，互不相欠。

　　顾惜朝登机的时候，戚少商正在暗房洗照片。

　　由十八岁到二十二，二维的平面里，酒窝深深的一个和有些清冷淡漠的另一个，由少年到青年，一张一张。

　　极暗的光线下，照片上的人笑得平淡又幸福，让人有一种会一直那么微笑着活下去的错觉。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你自己不要忘记。

　　45

　　有一句话很烂俗——就这么过了几年。
　　或者换一种文艺些的说法吧：时光荏苒。

　　关于岁月漠然无情的措辞有很多，但再深刻，都比不上自己去切身体会。

　　过了几年，好些人事都已经面目全非。

　　比如大学毕业后息红泪赫连春□□卷沈边儿穆鸠平都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虽然大家都理所应当的回到了从小长到大的城市。

　　息红泪跑去搞了一个设计室。她厌倦了永远跟在戚少商旁边，去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没有人应该为了谁那么的委屈自己，更何况，她是息红泪。

　　赫连春水当然是紧跟着息红泪的脚步，但可惜息红泪不放他进门= =
　　他于是改投资艺术机构，拐弯抹角的帮息红泪办个展，默默的用各种力所能及的方式捧红她。
　　MSN上他对戚少商说：瓦这是曲线救国啊梨花带雨翘兰花指泪奔T T
　　（戚少商：= =……）

　　穆鸠平投奔雷卷沈边儿这对老夫老妻，献身于剥削企业家的伟大事业= =
　　三人把雕塑工作室办得有声有色，每年都有不少自以为有天赋的企业精英们捧着大把的money上门学艺。

　　再比如顾惜朝留学归来，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城市。从新鲜海龟一枚到渐渐崭露头角，成为具有了一定知名度的新锐艺术家。

　　戚少商这时候刚读完了研究生，借着专业的便利几乎跑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到美国读博深造的事情也搞定的八九不离十，就回家把什么需要的东西连同自己都打包了，只等签证下来。

　　然后雷卷息红泪他们就商量着要给戚少商践行，约了几个人到酒吧坐坐。

　　雷卷联系到顾惜朝的时候，对方说不巧那天有事。雷卷就跟他讲等你不忙了就来老地方找他们碰头就成。

　　顾惜朝说好。

　　那天他们在酒吧喝到很晚，顾惜朝却始终也没有来。

　　46

　　这几年，戚少商都是辗转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有关顾惜朝的讯息。

　　零星听说了他怎样勤勤恳恳的把自己关在画室涂涂抹抹，哪幅作品参加什么什么展得了什么什么奖，哪些人开始欣赏他捧红他，收入怎样直线飙升。
　　乃至有大学同在油画系的一个什么姑娘有多么迷恋他，跟着他飞异国又飞回来，和他一起打拼，两人有多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其实戚少商知道了顾惜朝身边有一个很适合的女性存在，并没有他预料中的痛苦，也没有想象中会有的无动于衷。

　　情人的位置，是他自己放弃的，就再没有什么立场去奢求。
　　所以就连痛苦，也名不正言不顺，也让自己觉得可笑的虚伪。

　　他感觉自己一半的灵魂在不甘，一边却有另一半的灵魂在诚挚的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他在这样拉锯般的折磨中，好像要被硬生生的撕裂。

　　忍不住自己都要嘲笑自己。嘲笑这样狼狈痛苦的自己。

　　然而他是戚少商。
　　所以再难，他也要坚持着撑下去。

　　他已经模糊了为自己活着和为他人活着的界限。
　　支持不下去下一秒就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是为别人活着的。
　　空虚盲目到像心口被挖掉一块疼痛不已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我是为了自己活着。

　　其实他清楚，对他而言，没什么不一样。
　　为别人活，虚伪的轻松。
　　为自己活，虚伪的快乐。

　　47

　　践行那天的聚会持续到很晚。

　　息红泪陪着戚少商没和其他人扎堆在一起而是呆在了吧台旁，她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白皙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杯鸡尾酒，慢慢啜饮。

　　其实你没欠他什么，她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大家都得面对现实，她说。

　　戚少商饮尽手中的酒。声音低沉的，他回答说，有。

　　息红泪顿了一下问，谁？

　　赫连。

　　息红泪愣住。
　　继而苦笑。

　　是啊，只有赫连一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所以他们这些为了感情彷徨的人里，只有赫连春水最接近真正的安宁和幸福。

　　没过多久赫连春水就发现了两个人窝在了这里，酸溜溜的蹭过来挨在息红泪旁边坐下。

　　然后见息红泪不理他只顾一个人喝酒，他就只好开始和戚少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戚少商一杯杯灌着，耳边听着赫连春水天南海北的胡扯，冷不防被他的一句话刺得心里一痛。

　　顾惜朝看来今天是没空了。

　　赫连春水趴在吧台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懒洋洋的撑起下巴，俨然已经有些喝大了的样子。

　　戚少商，望着眼前成熟稳重的男人不泄露一丝情绪波动的侧脸，赫连春水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

　　他的确已经喝大了，问了这么一个不经大脑的问题= =

　　戚少商没有回答。

　　旁边喝着酒的息红泪听到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毫不拖泥带水动作利落的干掉了一大杯色泽醇厚的液体。

　　赫连春水锲而不舍。

　　那，你有没有梦到过他？

　　说着他表情有些痴的扭头呆望着息红泪，息红泪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视线。

　　你怎么可能没梦到过，如果你满心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想时时刻刻都看到她？甚至恨不得连梦里都是她……

　　…………

　　得，真喝大了= =

　　48

　　然而，戚少商是真的没有梦到过顾惜朝。
　　从太行之行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他当然和为了感情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赫连春水不同。
　　很难讲戚少商主观上想不想再见到顾惜朝，哪怕是在梦里。

　　因为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所以无从比较。
　　所以他不知道，究竟哪一种，会更让他感到痛不欲生的痛楚。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去，签证很快就下来了，戚少商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出国前需要搞定的事情，这样简单的东西对他来说很轻松就可以做到游刃有余。

　　于是好像凭空多出来一样的时间就显得有些空虚。

　　戚少商有的是方法让自己充实，然而现在他不想这么做。
　　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在住宅那些区里悠闲自得的大人和笑得开怀的孩子都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戚少商抽出一根烟。

　　打火，点燃，深深吸一口。
　　然后慢慢有蓝色淡淡的烟轻缓的飘散。

　　那个人回来了，然而自己却要离开。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最后一面什么的引人联想的可能和暗示连一点都没有，还真的是那人的风格。

　　抬手撩了撩额前比几年前长了的刘海，戚少商在手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熄了烟。

　　也好。

　　49

　　然而在离开的头天晚上，戚少商梦到了顾惜朝。
　　这么多个日夜平淡如流水一样踏踏实实的过去，在他以为永远都不会与那人有任何的哪怕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交集时候，戚少商却再次见到了他。

　　虽然只是梦里。

　　梦里戚少商不知道跟顾惜朝说了什么，惹得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瞪着自己，说今晚你睡地板去。

　　他的样子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同自己每天在照片里看到的一个样，只是像自己似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而已。

　　戚少商看着他，微笑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隐约知道这只是个梦。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就会醒。

　　既然是假的，他就可以放任自己，真一回。

　　顾惜朝回视着他，四目相对，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虽然没有笑，眼睛里却一点点染上了笑意。

　　戚少商忍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亲他的眼角，然后退开一点距离，很近的凝视着他的眼睛。

　　顾惜朝抬手戳了戳他笑得深深的柔软的酒窝，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

　　然后梦醒了。

　　50

　　戚少商躺在宽大的床上，望着暗沉的天花板。

　　现在大概也就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他却已经睡意全无。

　　不出声不思考的望了会儿天花板，戚少商披上睡衣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清冷黑漆漆的一片，城郊高级住宅区内外的路灯光亮有限，终究不能把所有的黑暗都驱逐在闭塞的角落里去。

　　戚少商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怎么到这种地步还能撑下去。

　　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被岁月带走，多到数不清。
　　比如记忆中顾惜朝的脸其实他已经记得不是那么清了，就算有再多的照片也无济于事。
　　那些都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而顾惜朝活在身边没有了戚少商的现在。

　　也有一些东西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没办法忘记。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荒唐过后大梦初醒的人，多的是深深沦陷之后却还是在岁月中忘记了曾经的人。
　　然而为什么自己忘不掉呢？

　　戚少商没有办法解释。
　　他只能，他必须咬牙忍着。

　　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他当然并非无所不能。
　　可是最起码，他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就算给他幸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戚少商想起别人说到的顾惜朝身边那个痴情的女孩，他很庆幸。
　　庆幸还有人给他幸福。

　　戚少商不需要自己有多强，能让他保护他爱的人幸福就足够。

　　所以他可以承受这些痛苦，他可以承受按照顾惜朝的希望离得他远远，再不出现。

　　其实能不能在一起戚少商真的已经不是那么在意，就算不能守在顾惜朝的身边，他依然可以继续爱他。
　　只是换了一种更为沉默的方法。
　　只是他再也不能肯定，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又是否还需要。

　　他把自己的爱丢了。
　　就也许再没有资格去捡回来。

　　戚少商没有后悔，也没有不甘。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人生。

　　这世上，大概只有孩子才能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去运转。
　　他想起从小到大每次过生日都要许愿。
　　合掌，扣紧手指，闭上双眼，默默说出自己的愿望，然后吹熄蜡烛。
　　虔诚的相信，愿望会实现。

　　后来大了一点，懂得有很多很大的愿望是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实现的。
　　再大一些，就知道，愿望不分大小，有时即便是很小的愿望，达成的可能性也会微乎其微。

　　戚少商心里埋了两句话，想要告诉顾惜朝。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句话，他却知道自己从没有也再没有机会对对方说。

　　如果有可能，除了那两句话以外，他希望自己还能够叫他一声惜朝。
　　虽然就连在梦中他也没有这么叫过。
　　情再难自禁，他也早没有了这样做的资格。

　　他不能抗拒的，并不是命运，而是不可抑制的越来越像命运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戚少商再优秀再不凡，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顾惜朝也一样。

　　他们在人生交汇的路口，都别无选择的选择了错过。

　　戚少商将望着窗外的视线收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

　　前几天看的一本小说的结局突然闯进了脑子。那个主人公在有了美丽善良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以及经历了几乎可以称作完美的一生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最爱的，却是早已失去的那个人。

　　拿起火机，“啪”，小小的火焰颤了一下后，稳稳的燃烧。

　　不用过完整整一生。
　　不用。

　　烟丝触碰到火苗，发出微微橘色的亮光。

　　戚少商深埋在心里没有对顾惜朝说出口的两句话是，对不起，和，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没有说过我爱你的爱情。

　　深深吸了一口，修长的手指夹着烟。
　　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用过完一辈子，戚少商也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是谁。

　　他的话梅糖只有一颗，给了他，就再没有别人。

　　烟灰掉落。

　　再也没有，别人。

　　谢谢长久以来跟我走到今天的每一个亲，谢谢你们。

　　小电崩了，显卡坏掉，于是原先打算上周就完坑却还是拖到了现在。下面是在网吧里熬了一夜敲出来的混乱的文字，也许和我最初的设想相去的距离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我觉得这样的结束，也未尝不可。
　　尽力了，也就无悔无憾了^_^（画外：啊喂你连多检查几遍也没有这么说不脸红么=。=）

　　谢谢大家。鞠躬。

　　文章后面的话都是说给我家亲爱的知音的，因为她说自沙可耻囧我就不占沙发了……囧rz

　　悄悄话就悄悄说啦，捂脸=////=

　　PS.囧囧有神的差点忘了拉票呢囧…呃，请大家支持翻翻滚滚小绵羊队伍，捂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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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有很多东西都有所谓的“后来”。

　　其实太行之行的后来很简单，简单到有些无趣。

　　没有什么“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制造的一床凌乱”的情景。
　　换下的床单晾了一夜，几乎已经半干。

　　没有奇迹般继续绵延的雨。
　　天已然放晴了，山间雨后的天空蔚蓝干净，很漂亮。

　　没有局外人意味深长充满探究的眼神。
　　大家默契的吃饭，然后收拾东西，再然后，上路。

　　没有开车不慎跌下山生离死别曲折离奇别峰回路转的狗血戏码，七个人平平安安的来，最后依然是平平安安的离开。

　　没有什么忍无可忍的情感爆发，所有人都只不过在最后像以往每一次集体行动之后再寻常不过的一声招呼，就拖着各自的行李散了伙。
　　虽然都心知肚明，再也没有了下一次。

　　就是这么平淡的。
　　结束。

　　什么波澜壮阔轰轰烈烈，通通没有。

　　结局如期而至，每个人都等了很久，然而真的等到了却还是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生活没有义务给你一个戏剧化的结局，甚至往往连理清脑袋里一片纷乱的机会都不给。

　　像是热闹的舞台突然人去台空。

　　独留你一人看着缓缓落下的帷幕。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的，空。

　　顾惜朝登上国际航班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删掉了手机里某个人的号码。
　　虽然那一串数字已他经记得烂熟。

　　然后毫不犹豫的离开。
　　没有回头。

　　他的心曾经千疮百孔，被一个人这么多年的缝缝补补，而今上面贴满了补丁。
　　满满的，都是戚少商三个字。

　　那个人的温柔哪怕是计量着给的，一分一分小心翼翼，可那么多的点滴却已经把他的心补得很完整充实。

　　也，空得厉害。

　　当初，他因为一首信仰开始留意戚少商。
　　现在早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最初的悸动心动，也很难分辨到底是不是被自己编织罗列的幻想打动。
　　只是已然深深烙印上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到最初。

　　[color=#0000FF]——『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color]

　　讽刺的是，戚少商和顾惜朝的信仰，都不是爱情。

　　所以，他们谁也不能留在谁的身旁。

　　44

　　戚少商早知道顾惜朝要出国留学的事儿，所以听到确切消息时完全不像息红泪雷卷他们那么吃惊。

　　他没有去送行。

　　顾惜朝从来没跟他提起，太行之行结束回来后两人更是没有联系过。

　　一切一切都画上休止符。

　　从此两不相干，互不相欠。

　　顾惜朝登机的时候，戚少商正在暗房洗照片。

　　由十八岁到二十二，二维的平面里，酒窝深深的一个和有些清冷淡漠的另一个，由少年到青年，一张一张。

　　极暗的光线下，照片上的人笑得平淡又幸福，让人有一种会一直那么微笑着活下去的错觉。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你自己不要忘记。

　　45

　　有一句话很烂俗——就这么过了几年。
　　或者换一种文艺些的说法吧：时光荏苒。

　　关于岁月漠然无情的措辞有很多，但再深刻，都比不上自己去切身体会。

　　过了几年，好些人事都已经面目全非。

　　比如大学毕业后息红泪赫连春□□卷沈边儿穆鸠平都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虽然大家都理所应当的回到了从小长到大的城市。

　　息红泪跑去搞了一个设计室。她厌倦了永远跟在戚少商旁边，去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没有人应该为了谁那么的委屈自己，更何况，她是息红泪。

　　赫连春水当然是紧跟着息红泪的脚步，但可惜息红泪不放他进门= =
　　他于是改投资艺术机构，拐弯抹角的帮息红泪办个展，默默的用各种力所能及的方式捧红她。
　　MSN上他对戚少商说：瓦这是曲线救国啊梨花带雨翘兰花指泪奔T T
　　（戚少商：= =……）

　　穆鸠平投奔雷卷沈边儿这对老夫老妻，献身于剥削企业家的伟大事业= =
　　三人把雕塑工作室办得有声有色，每年都有不少自以为有天赋的企业精英们捧着大把的money上门学艺。

　　再比如顾惜朝留学归来，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城市。从新鲜海龟一枚到渐渐崭露头角，成为具有了一定知名度的新锐艺术家。

　　戚少商这时候刚读完了研究生，借着专业的便利几乎跑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到美国读博深造的事情也搞定的八九不离十，就回家把什么需要的东西连同自己都打包了，只等签证下来。

　　然后雷卷息红泪他们就商量着要给戚少商践行，约了几个人到酒吧坐坐。

　　雷卷联系到顾惜朝的时候，对方说不巧那天有事。雷卷就跟他讲等你不忙了就来老地方找他们碰头就成。

　　顾惜朝说好。

　　那天他们在酒吧喝到很晚，顾惜朝却始终也没有来。

　　46

　　这几年，戚少商都是辗转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有关顾惜朝的讯息。

　　零星听说了他怎样勤勤恳恳的把自己关在画室涂涂抹抹，哪幅作品参加什么什么展得了什么什么奖，哪些人开始欣赏他捧红他，收入怎样直线飙升。
　　乃至有大学同在油画系的一个什么姑娘有多么迷恋他，跟着他飞异国又飞回来，和他一起打拼，两人有多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其实戚少商知道了顾惜朝身边有一个很适合的女性存在，并没有他预料中的痛苦，也没有想象中会有的无动于衷。

　　情人的位置，是他自己放弃的，就再没有什么立场去奢求。
　　所以就连痛苦，也名不正言不顺，也让自己觉得可笑的虚伪。

　　他感觉自己一半的灵魂在不甘，一边却有另一半的灵魂在诚挚的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他在这样拉锯般的折磨中，好像要被硬生生的撕裂。

　　忍不住自己都要嘲笑自己。嘲笑这样狼狈痛苦的自己。

　　然而他是戚少商。
　　所以再难，他也要坚持着撑下去。

　　他已经模糊了为自己活着和为他人活着的界限。
　　支持不下去下一秒就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是为别人活着的。
　　空虚盲目到像心口被挖掉一块疼痛不已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我是为了自己活着。

　　其实他清楚，对他而言，没什么不一样。
　　为别人活，虚伪的轻松。
　　为自己活，虚伪的快乐。

　　47

　　践行那天的聚会持续到很晚。

　　息红泪陪着戚少商没和其他人扎堆在一起而是呆在了吧台旁，她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白皙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杯鸡尾酒，慢慢啜饮。

　　其实你没欠他什么，她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大家都得面对现实，她说。

　　戚少商饮尽手中的酒。声音低沉的，他回答说，有。

　　息红泪顿了一下问，谁？

　　赫连。

　　息红泪愣住。
　　继而苦笑。

　　是啊，只有赫连一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所以他们这些为了感情彷徨的人里，只有赫连春水最接近真正的安宁和幸福。

　　没过多久赫连春水就发现了两个人窝在了这里，酸溜溜的蹭过来挨在息红泪旁边坐下。

　　然后见息红泪不理他只顾一个人喝酒，他就只好开始和戚少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戚少商一杯杯灌着，耳边听着赫连春水天南海北的胡扯，冷不防被他的一句话刺得心里一痛。

　　顾惜朝看来今天是没空了。

　　赫连春水趴在吧台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懒洋洋的撑起下巴，俨然已经有些喝大了的样子。

　　戚少商，望着眼前成熟稳重的男人不泄露一丝情绪波动的侧脸，赫连春水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

　　他的确已经喝大了，问了这么一个不经大脑的问题= =

　　戚少商没有回答。

　　旁边喝着酒的息红泪听到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毫不拖泥带水动作利落的干掉了一大杯色泽醇厚的液体。

　　赫连春水锲而不舍。

　　那，你有没有梦到过他？

　　说着他表情有些痴的扭头呆望着息红泪，息红泪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视线。

　　你怎么可能没梦到过，如果你满心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想时时刻刻都看到她？甚至恨不得连梦里都是她……

　　…………

　　得，真喝大了= =

　　48

　　然而，戚少商是真的没有梦到过顾惜朝。
　　从太行之行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他当然和为了感情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赫连春水不同。
　　很难讲戚少商主观上想不想再见到顾惜朝，哪怕是在梦里。

　　因为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所以无从比较。
　　所以他不知道，究竟哪一种，会更让他感到痛不欲生的痛楚。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去，签证很快就下来了，戚少商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出国前需要搞定的事情，这样简单的东西对他来说很轻松就可以做到游刃有余。

　　于是好像凭空多出来一样的时间就显得有些空虚。

　　戚少商有的是方法让自己充实，然而现在他不想这么做。
　　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在住宅那些区里悠闲自得的大人和笑得开怀的孩子都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戚少商抽出一根烟。

　　打火，点燃，深深吸一口。
　　然后慢慢有蓝色淡淡的烟轻缓的飘散。

　　那个人回来了，然而自己却要离开。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最后一面什么的引人联想的可能和暗示连一点都没有，还真的是那人的风格。

　　抬手撩了撩额前比几年前长了的刘海，戚少商在手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熄了烟。

　　也好。

　　49

　　然而在离开的头天晚上，戚少商梦到了顾惜朝。
　　这么多个日夜平淡如流水一样踏踏实实的过去，在他以为永远都不会与那人有任何的哪怕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交集时候，戚少商却再次见到了他。

　　虽然只是梦里。

　　梦里戚少商不知道跟顾惜朝说了什么，惹得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瞪着自己，说今晚你睡地板去。

　　他的样子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同自己每天在照片里看到的一个样，只是像自己似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而已。

　　戚少商看着他，微笑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隐约知道这只是个梦。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就会醒。

　　既然是假的，他就可以放任自己，真一回。

　　顾惜朝回视着他，四目相对，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虽然没有笑，眼睛里却一点点染上了笑意。

　　戚少商忍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亲他的眼角，然后退开一点距离，很近的凝视着他的眼睛。

　　顾惜朝抬手戳了戳他笑得深深的柔软的酒窝，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

　　然后梦醒了。

　　50

　　戚少商躺在宽大的床上，望着暗沉的天花板。

　　现在大概也就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他却已经睡意全无。

　　不出声不思考的望了会儿天花板，戚少商披上睡衣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清冷黑漆漆的一片，城郊高级住宅区内外的路灯光亮有限，终究不能把所有的黑暗都驱逐在闭塞的角落里去。

　　戚少商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怎么到这种地步还能撑下去。

　　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被岁月带走，多到数不清。
　　比如记忆中顾惜朝的脸其实他已经记得不是那么清了，就算有再多的照片也无济于事。
　　那些都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而顾惜朝活在身边没有了戚少商的现在。

　　也有一些东西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没办法忘记。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荒唐过后大梦初醒的人，多的是深深沦陷之后却还是在岁月中忘记了曾经的人。
　　然而为什么自己忘不掉呢？

　　戚少商没有办法解释。
　　他只能，他必须咬牙忍着。

　　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他当然并非无所不能。
　　可是最起码，他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就算给他幸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戚少商想起别人说到的顾惜朝身边那个痴情的女孩，他很庆幸。
　　庆幸还有人给他幸福。

　　戚少商不需要自己有多强，能让他保护他爱的人幸福就足够。

　　所以他可以承受这些痛苦，他可以承受按照顾惜朝的希望离得他远远，再不出现。

　　其实能不能在一起戚少商真的已经不是那么在意，就算不能守在顾惜朝的身边，他依然可以继续爱他。
　　只是换了一种更为沉默的方法。
　　只是他再也不能肯定，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又是否还需要。

　　他把自己的爱丢了。
　　就也许再没有资格去捡回来。

　　戚少商没有后悔，也没有不甘。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人生。

　　这世上，大概只有孩子才能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去运转。
　　他想起从小到大每次过生日都要许愿。
　　合掌，扣紧手指，闭上双眼，默默说出自己的愿望，然后吹熄蜡烛。
　　虔诚的相信，愿望会实现。

　　后来大了一点，懂得有很多很大的愿望是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实现的。
　　再大一些，就知道，愿望不分大小，有时即便是很小的愿望，达成的可能性也会微乎其微。

　　戚少商心里埋了两句话，想要告诉顾惜朝。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句话，他却知道自己从没有也再没有机会对对方说。

　　如果有可能，除了那两句话以外，他希望自己还能够叫他一声惜朝。
　　虽然就连在梦中他也没有这么叫过。
　　情再难自禁，他也早没有了这样做的资格。

　　他不能抗拒的，并不是命运，而是不可抑制的越来越像命运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戚少商再优秀再不凡，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顾惜朝也一样。

　　他们在人生交汇的路口，都别无选择的选择了错过。

　　戚少商将望着窗外的视线收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

　　前几天看的一本小说的结局突然闯进了脑子。那个主人公在有了美丽善良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以及经历了几乎可以称作完美的一生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最爱的，却是早已失去的那个人。

　　拿起火机，“啪”，小小的火焰颤了一下后，稳稳的燃烧。

　　不用过完整整一生。
　　不用。

　　烟丝触碰到火苗，发出微微橘色的亮光。

　　戚少商深埋在心里没有对顾惜朝说出口的两句话是，对不起，和，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没有说过我爱你的爱情。

　　深深吸了一口，修长的手指夹着烟。
　　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用过完一辈子，戚少商也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是谁。

　　他的话梅糖只有一颗，给了他，就再没有别人。

　　烟灰掉落。

　　再也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