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信杳

16、第十五章 上位 同一个世界

　　白露未晞，一行人拿着林将军给的牌子上路了。像一卷水墨画逐渐揭开，从边境的“长河落日圆”到“画船听雨眠”。这画卷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便似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样四溅晕染开来，轻柔地揭去了先前的美景，米白的卷轴上显露出了大尧王都的气派，满耳笙歌，满楼珠翠。又似鼻尖拂过一阵香风，耳边响起舞娘随风起舞铃铛的声响。四人的脚步并没有停歇，他们的双脚从滚烫的红沙走到声音清脆的青石，再到脚心沁凉的汉白玉砖。香烟浮动，勾上了高位上那人所着的衮龙袍绣，淡淡的青烟顺着衣襟绕上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亲吻了他眼角的皱纹又爬上了黄金的头冠渐渐消散。阶上一人垂首，阶下万人叩拜，唯独四人站立。
　　“所以你也是奉了那林仲的命来劝朕不要北伐？”高台上的天子垂首抬眼。温度低到了冰点，在他们进来之前有一位劝谏的老臣已经被拖出去处死了，这时没有几个敢冒着杀头的危险来惹怒这位天子。队伍中倒是有几位敢于直谏的老臣在蠢蠢欲动。
　　阶下的玉清君没有叩拜，也不打算叩拜，高台上那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似乎不给出一点什么好的理由就打算将他们就地处死。玉清君朝着高座拱手行了一礼：“草民确实是林将军推荐过来的，不过为的不是战争，是为了国运。”玉清君身后的三位小孩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那高台座上之人。
　　“哦？”天子似乎更有兴趣了一些，换了一只手撑着头，“你来说说。”
　　“草民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但是能一窥天机，在玄术上有一点本事。正巧林将军为我指点了一条路，于是草民壮着胆子寻来此自告奋勇当一位国师。”
　　“林将军现在什么鬼话都信吗？”皇帝轻蔑地笑了笑，“你倒是告诉朕你有什么本事，朕再考虑考虑。”
　　众目睽睽之下，玉清君单手两指一捏，清风四起，只见他足踏金莲，金色的莲花缓慢自他脚下盛开，离得近的臣子清晰得连金色的脉络都能看见。他朝着台阶上走去。皇帝身旁的侍卫们正准备上前捉拿他，还未待皇帝打断，就看见他们好似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屏障之外。玉清君一步、一步踏着台阶，皇帝眼中没有惊恐，反而带着神迹降临的欣喜，看着来人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他的瞳孔倒映着金莲，脸上的微笑逐渐止不住，大喊了一声；“天降神子，佑我大尧！”
　　说着他狂喜般从座上走下，跌跌撞撞地朝着玉清君走去。玉清君恰巧矮他一个台阶，透明屏障外的臣子侍卫们，便看见这个仙人一般的白衣男子，单膝跪下，头微微垂下，如瀑般的黑发倾泻在地，“草民愿佑大尧国泰民安。”
　　皇帝将将扶起他，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
　　皇帝朗声道：“即日起，你便是大尧的国师，赐字‘安’。”
　　自此大尧空降了一位安国师，身份神秘，宫中不少人对凭空出现的玉清君颇有微词，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他显露了怎么样的神迹。只是当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之后，那群人只是瞪大了眼睛，张着惊讶的嘴巴“嗯嗯啊啊”一番，扭头又添油加醋地对别人说道说道，以至于到最后关于玉清君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将他描述为一个有三头六臂的神子。
　　被封国师后从未出门的玉清君本人正端坐在钦天监，那三个小孩被他打发去打探消息还没回来，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被谣传成了那般。那次金莲显现之后，皇帝对他的态度那是一个毕恭毕敬，不出意外没过多久就会来找他算北伐的事情了。推演天机这事儿他也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去推，之前都是系统会告诉他要发生什么，现在也不知系统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行踪，一直没有回音。
　　最先回来的是林霖，她去打探了大尧对巫国的了解，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国家的大阵一看便不是普通人能设下的，十有八九是巫国人。而这个国家的人对巫国的了解所知甚少，甚至大部分人都觉得那是穷乡僻壤之地，少有人说那是隐士居住之地。而关于巫国有一部分人会术法的传闻竟然无人知晓，这相当奇怪。至于其他的流言——关于她师父的，她没有说，她师父本人就在她面前，那些人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乱编排人。
　　林霖看着眼前的师父，她现在逐渐地接受了自己永远只能处于灰色的暗恋的位置，摆平了心态去面对他，不再会有先前那样明显的反应。她还有家仇未报，还有很多事要做，何况那是她的师父。师父如慈父般教导她，她不该想别的的。这份感情沉甸甸的压在心里，也不知道要压抑多久，也不知道是否哪天某个节点会爆发，她不知道。
　　正在林霖处于极度激烈的内心挣扎之时，一声慌慌张张的呼声从身后传来：“师父！赵朗……赵朗他被赵家人关起来了！”本该去打探阵灵位置的琅玉和赵朗此时只回来了琅玉一个人，他看上去颇为愤怒。
　　玉清君皱着眉回头，看见琅玉气喘吁吁地说着：“我们本来打听到一些消息，结果遇到了赵家人。他们强行把他带走了！我本来想用一点灵力的，结果发现根本用不出来！”
　　闻言玉清君挑了挑眉，突然笑了，犹如万古不化的冰川融下了积雪：“终于找到线索了。”
　　他们其实刚来王都也就一个月不到，此时已经把王都摸得门清。于是被人传为三头六臂的国师，通告了一声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去了赵家。这次出宫出去得匆忙，没有几个人知道。等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三人已经坐在了赵府内。
　　赵家管事的老爷仍在宫中，现在接待他们的便是赵朗的大哥——赵用，他看上去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地回应着玉清君如串珠般的问题。玉清君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面上不显山露水，私下里已经用一个小术法将赵府探了个遍。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藏书阁，它慢慢地往阁内爬去，终于得以摸到清瘦少年的眼睫。少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眼睛，不由得眯上了双眼。
　　不知不觉间，赵钰竟足足看了一通宵。书到这里其实并没有停，只是赵钰合上了书。他闭眼回顾着这一晚上的信息，第一个西幻故事由于信息过少，具体情况并不知道，但第二个明显是与他在同一世界线的，只要不是平行空间。至于赵朗，应当是那位无疑了。只是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否在同一平行空间里，毕竟他可没听说过大尧有这么一个镇灵大阵，他需要找方法来确认。
　　赵朗站起身，由于他蹲坐了一晚上，突然站起头有些发晕，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感觉快要撑不住了。这身体素质太差了，于是赶紧唤来侍卫将他扶回住处。出于担心，他将这本书揣在自己的怀里，这才沉沉睡去。
　　赵钰刚满足地在自己的小被窝里闭上双眼，就听见侍女匆匆忙忙地过来通报:\"圣上害了急病，快要不行了！\"这一惊吓把赵钰身上的困意吓掉了一大半，前不久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他抱着重重心思急步走向父皇的大殿，这很难不让他想到那个该死的系统。这不会是系统想要逼他上位吧？他现在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他还没有任何准备。
　　刚踏入大殿便看见这具身体的母妃——薛贵妃在塌边握着父皇的手。她脸上掩不住忧愁地看着床上的人，连太监通报赵钰进来都没发现。这位曾经给过赵钰温暖怀抱的男人，现在浑身冰凉，一夜之间形容枯槁，一点也不像前几天那个给予他怀抱的人，只有喉咙在努力发出“呼哧呼哧”地声响。
　　“儿臣叩见父皇。”
　　似是听见了赵钰的声音，床上的人努力挣扎起来。见状薛贵妃也掉下几滴泪来：“钰儿来了。”床上的人握着薛贵妃的手握得愈发紧了，他张开枯白的嘴唇问道：“赵用可曾来了？”
　　“回陛下，赵大人已经到了宫门口。马上就到了。”
　　听罢，床上的皇帝也不着急，默默念着：“没事，还有些时辰……时辰是算好的，是够的。”
　　赵钰听着他说着一些奇怪的话，问道：“父皇，为啥不宣太医，我去叫太医过来！”赵钰有点心堵得慌，他感觉事态发展好像不太妙。
　　薛贵妃满脸的悲伤：“钰儿，这是陛下独独想留给你的。”
　　“钰儿，你过来。”床上的人朝他伸了伸手，“这一切都是天注定啊！天佑我大尧！”
　　赵钰魂不守舍地走过去，皇帝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钰儿，做一位好皇帝！今后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我给你留了赵用，余将军……”皇帝絮絮叨叨地说着，赵钰懵懵懂懂地听着，他感觉到这一切似乎有人将他的命运推到这里，在这样一个伴君如伴虎，人心深不可测的宫里，被选做了下一任皇帝，他摆不脱挣不掉。就好像有人牵着他的傀儡线在舞台上一出一出演着不停歇的戏。
　　“陛下，赵大人来了。”
　　赵用是赵钰才在书中看见的名字，这下子突然见到了真人，是个老臣，胡子都灰白了。关于那个故事中时间线的判定赵钰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接下来的事情对赵钰来说就好像做梦一般，他听着赵大人替皇帝拟着圣旨。接着看见床上的父皇断了气，满足地笑着走了。他还听见薛贵妃在床边的呜咽，她在真情实感地为皇帝落泪。周围的声音很杂乱，薛贵妃晕倒侍女的惊呼，周围人不知真假的哀泣，还有风的声音。对，风的声音，风将宫外的消息传了进来，又将宫内的声音传了出去。直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宫中每一处响起宣告，他才发现自己仿佛局外人一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如被人牵着线一般，他被宫人们牵着梳洗，戴了白布，跪在了几日前还活生生站在他跟前的人的灵位前。赵用在旁朗声念了先帝的遗诏，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打心眼里没有兴趣。不是因为被逼着当了皇帝，而是用这种方式当了皇帝——这种系统轻易抹杀一个在他看来的活生生的人的方式。
　　赵钰冷眼回头看着周围的人，有侍女，有侍卫，还有臣子。他们男女老少一个个的都跪在了他面前行礼高呼着。他的脸皮自昨晚那刻起就似没有动过，写满了阴郁。他年岁这么小，突然就有了君主之势。
　　一夜之间，他便成了大尧的幼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