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牧歌（八） 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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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下来的这几天里，向晴除了看小说，就是在追番。陆思远提醒她了，才想起过两天有生物和地理的会考。这两门课不是中考科目，但需要会考及格才能初中毕业。向晴不以为然，她觉得60分怎么都能考到的。她看了《美丽新世界》，跟他讲福特社会里的悲剧。他却相当重视这次会考，表示要考完之后才能去看。随着向晴对陆思远的了解日渐加深，她也不再笑话他过于追求完美的想法，只觉得他很压抑，很可怜。她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在她的过往经历里，只有爱一个人才会觉得怜惜那个人。她觉得堂姐在大学里熬夜学习很可怜，觉得体型是同龄人两倍的表弟每天都要跳很多的绳控制体重很可怜，也觉得被各方的负担所挤压的陆思远可怜。
她偶尔也去骚扰陈Q，让陈Q“汇报”陆思远的日常。陈Q不胜其烦，拍了两张大哥大像素的陆思远的照片发给她，这才让她消停。
到了会考那天，向晴和王钰瑶虽已痊愈，却还在观察期，只能在瓜叔的办公室里考试。老师们都去监考了，办公室变成她们作弊的天堂。同在办公室的还有一个班里的女生。那女生是个怪人，初一的时候突然发古里古怪的帖子针对向晴，又贬低她喜欢的动画。陆思远叫她注意说话方式之后，才给向晴道歉。她们在班里很少说话，但此刻终于彻底冰释前嫌，一起拿出笔记，讨论怎么做题。
三人轮流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就拉开距离，假装在各自抓耳挠腮写题。向晴随意写上答案，算了算差不多有60分了，便停笔聊天。她们在家憋了好几天，终于又有人可以面对面说话，都兴致高昂。陆思远考完试后，来到办公室门口，问向晴考得如何。她不敢靠近他，只能笑盈盈地对他比出一个“OK”的手势。
腮腺炎的风波结束后，他们进入紧张的期末复习阶段。向晴的妈妈从帝都回来，检查她最近的学习状况。向晴平日里的懈怠全露了馅，连基本的古诗词都背得磕磕巴巴。妈妈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最后怒形于色，开始对她大吼大叫。向晴那具有穿透力的嗓门大抵是遗传的妈妈，听着这吼叫声，她才明白自己平日里在陈Q旁边尖声说话是有多么的恐怖。妈妈打开她的书包，把那一本本只写过寥寥几个字的练习册抖在地上，继续大声质问。她看到向晴的语文书用了一学期还是崭新的模样，没有多少注释，更是气涌上心头，抄起向晴的语文书咋到了一旁的书柜上。
向晴第一次见妈妈发火扔东西，呆滞得甚至忘了哭泣。尽管妈妈因为工作上的电话暂停了对她的怒骂，去了书房，她仍旧感觉到恐怖气息像山一样压了下来。她能想象出妈妈处理完工作事务后自己将要面临的更加惨烈的雷雨暴风，也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这样的情形。她不像陆思远那样“身经百战”，自己能想到的只有逃跑。她先发短信给陆思远，告诉他发生的事，表示自己想要离家出走。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要想想后果。”陆思远的回复在她意料之中。她也想过后果，知道这样做会让家人着急，但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继续在家里我会很惨。”
“那你离家出走了就会好吗？”
她没有把陆思远的话当回事，找到了自己那台用来跟他们联系的秘密老爷机，背上平时上补习班的挎包，在里面放了攒下来的零花钱和书。趁着全家人不注意，向晴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换上鞋，轻轻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漆黑走道里的向晴，看着黑暗里的家门，她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名为愧疚感的铁锤在敲打她的心脏。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她也不想待在家里面对激烈的雷雨暴风。走到电梯门口，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她还是犹豫着踏进去。电梯就像科幻小说里的时空穿梭器，把她送往迈出离家出走这个选择后的平行世界。
六月的雾都艳阳高照，让人感觉到被无法摆脱的热气包裹全身。刚走出小区，向晴的汗水就开始在衣服的内侧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那赶紧让她觉得十分恶心。她无处可去，只能狼狈地翻着大哥大的通讯录。魏久安妈妈总是在家，一定会把她“遣返”回家。王钰瑶和徐小婷家住在江对面，跟她离得太远。陆思远那里是更不可能取的。这时，陈Q的名字映入眼帘，向晴想起她住在学校后山的出租屋里，拨通了她的电话。
“干嘛，又要问什么陆思远的事吗？”陈Q已经习惯了听向晴讲陆思远的事，以为她又有什么恋爱烦恼。
向晴顾不上跟她开玩笑：“你在家吗？你家里有人吗？没人的话能不能让我待一会，我离家出走了。”
“你可以来，但是别待太久，等会……”
还没等陈Q说完，向晴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挂掉电话，向陈Q家跑去。她觉得口渴，在后山买了两杯冰奶茶，自己喝了一杯，又把另一杯当做陈Q的“见面礼”。
陈Q在家楼下等她，碰面之后，两人一起爬楼梯上楼。向晴走得气喘吁吁，却仍不停给陈Q讲自己的遭遇。讲这些时，她觉得自己在变轻松，轻松里又有挥之不去的惭愧。陈Q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让向晴待一会，避避风头，就尽快回去。
她们坐在面向窗户的书桌前吹着空调，向晴闻到空调风的气味，再看着透过窗外树的枝丫洒进屋的斑驳阳光，感觉到心里的压迫感在渐渐消散。凉快下来后，她给陆思远打了电话。她以为陆思远在期末期间会很忙，没想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你怎么了？你从家里跑出来了吗？”他们一般都通过短信聊天，没有大事的时候不会在家通电话。陆思远看到来电就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离家出走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陈Q家”
陆思远开始分析她现在面对的局面：“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一直不回去吗？不回去的话你住哪里？陈Q家人回来了之后你也得走吧，去魏久安她们那里一样不现实，我这里你也是来不了的。”
他一直都是那么理性地在想所有问题，向晴却不那么理智，随口说道：“我可以去火车站……不，去机场大厅睡，那里有空调。”
“你觉得那些地方安全吗？什么样的人都有？你是不是没怎么看过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他把她随口说的话当真了，有些着急。
“那我能怎么办？回去吗？”
“为什么不回去？那里毕竟是你的家。”
“我妈都开始砸课本了！”
“那又怎么样，只是因为在气头上。你的家人终究是爱你的啊。”
向晴意识到，陆思远总是把“家”和“家人”这两个概念与至高无上的爱所联系起来。有一次爸爸拿假的蟑螂吓她，从小就害怕蟑螂的她很不开心，告诉陆思远之后得到的回复是“逗你玩是因为爱你啊”。在他眼里，以家人之爱为出发点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这种爱对他来说有不可撼动和置疑的地位。对此，向晴一直跟他意见相左：“爱我，为了我好，我就该这样忍受这些吗？我这次不反抗，今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跟她讲道：“我很小的时候，做错事，我妈把我推到门外，然后把门关上了。那天我在走道里边哭边敲门，哭了一个多小时。走道是用的声控灯，时不时就会突然黑下来。我很害怕，我到现在都怕黑。所以你们喜欢玩的密室逃脱之类的，我很少去。”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转身走呢？走出那栋楼就能看到外面的光。”
“我如果走了，会伤害爸爸妈妈。”
“那你就接受她这么对你？把那么小的一个你关在门外、关在对小孩子来说那么骇人的走道里。”
陆思远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那次她给我开门后，我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她在哭”他一字一顿地回答，又反复强调，“她在哭，满脸都是泪水。所以那之后再发生这些，我也就咬牙忍下来了。我不想伤害他们。你现在这样在外面，是在伤害你的父母。”
向晴正要说什么，魏久安的电话来了，她接起电话后，听到了魏久安焦急的声音：“你离家出走了？你妈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不敢跟她说你还有这个手机！你什么时候回去？你要是一直不回去，我只能把你这个手机的号码给她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一直不回去。”
应付完魏久安，向晴继续跟陆思远通电话：“刚刚魏久安打电话说，他们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回去吧。”
“回去了可能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觉得这是应该接受的。但我不是你，我不想接受这些在我看来过分的事情。我还没有麻木，我跟麻木就沾不上边。我还不想跟这些事情妥协。”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待在陈Q家，看书，写作业。”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吗？”
“是。”向晴斩钉截铁地回答。
陆思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向晴能从中感受到他即将迸发的怒火：“那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牧歌（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