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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八 章 ...

  •   再回想起那一夜,贺伟明只记得后来他俩谈兴正浓的时候,桑弧突然敲门说来问候,又像是探视什么。再后来就是自己告辞后在张爱玲公寓附近的马路上一遍又一遍来回地转悠,无法平静。
      这次从离开上海到回到南京后,贺伟明一直没有见到胡嘉,约他也总是说很忙,电话里三言二语的,像是在回避什么。又过了一阵子就听说胡嘉谈了个女朋友,不是以前的那种,是奔着要结婚去的。这对所有认识胡嘉的人来说都是惊人的。
      不过贺伟明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剧团里终于忍不了那个小鲜肉动不动串组的大腕儿做派了,最终决定由贺伟明饰演A组男一号,而且要尽快上演并参加秋季在上海举办的全国戏剧艺术节。所以贺伟明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加班加点,甚至日夜连轴转。剧团节奏就是这样,要么闲得发慌,要么没日没夜。
      贺伟明这一次全情投入,高度敬业,而且经常帮着导演一起研究剧本讨论处理。毕竟是新生代的导演,胆子大、啥戏都敢接没错,可全靠想当然,太过天马行空,自己也没底啊。现在贺伟明的主动帮助正中下怀,给的不少建议也恰到好处、拿捏到位,而且常常有豁然开朗之感,以致于大导演对贺伟明刮目相看,直后悔没早启用他,白白耽误了许多时间。因此整个排练进展顺利,贺伟明自己也觉得越来越找到感觉,驾轻就熟,越演越得心应手。连团里的老师、同事都夸他进步显著,认为这两年还是用功钻研的,没有荒废业务。他觉得他要不负张爱玲可能给他的评价!既然他已经穿越去过当年的片场,谁又能确定张爱玲就不会穿越来到现在的剧场呢?
      独自一人的时候,贺伟明却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着那天晚上张爱玲的许多话。记得她说,“每个人总愿意用自己的眼界来解释作品,就好像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流苏和柳原的故事也会被包括用阶级关系、女性地位、文化根源、亦或是否庸俗无力、逃避深刻之类的标准来评价,但于我并不愿刻意如此。我始终觉得英伦文学对我有些影响,其中奥斯汀小姐和萧伯纳又是我隔世的导师。我喜欢那些平淡带着庸俗的故事,更欣赏他们笔下平常人物那些智慧、幽默,却又深刻甚至刻薄的舞台式语言,譬如‘经验教训告诉我们,我们不会从经验中吸取教训”之类,告诉同样平常的我们如何谋生、如何恋爱、如何社交。”她继续说道:“生活自己就是舞台,再平常的人也逃脱不掉,故事大多是平淡的庸俗的,但总可以在无趣中发掘有趣,让生命有些趣味。这也是我愿意束缚在一些生活的可爱细节,拼命去吸吮她的实在之处,以免自己滑到所谓的‘深刻’。让平淡变得有趣并非易事,正如奥斯汀小姐笔下的绅士和淑女无非是些平常的男女故事,但他们绝不让自己的谈话令人无趣,也让我们总会在那里找到想要模仿的角色或是台词,越久越经典,成为人类共通的乐趣。”记得后来她还说:“不要刻意表现时代,就像这出戏,从和您最早的聊天到后来的完成是不同时代的我们共同参与的一样,戏里的男人和女人可以是现在的,也可以是未来的。他们具有魅力,他们享受恋爱。尤其是,他们都擅于在生活中登台表演,扮演角色,懂应有的自觉和礼义……”
      时间很快,全国戏剧艺术节在上海正式拉开帷幕了。评审委员会由业内最知名的专家学者组成,线上线下的各主要媒体也积极参与报导。上海的观众格外热忱,再加上来自全国的话剧迷们,干脆挤爆了各个演出场馆,盛况空前,连黄牛们都觉得生意不要太好。
      《倾城之恋》正式开演前,有人以家属身份要到后台化妆间找贺伟明,等人进来一看竟然是胡嘉,还带着一个端庄大气眉眼特有神采的姑娘。胡嘉说是专程来上海看他演出的,姑娘是京剧团的演员,来之前刚和姑娘领了证,算是太太了,婚礼还没最后定时间,到时会通知。贺伟明大感意外。
      “你怎么这么大的事儿连我都瞒着?”
      “不是的,我们这也是才定下来的,再说,最近你哪有空?”
      “你,你们这也太夸张了!”贺伟明向姑娘笑着致意,“恭喜恭喜!等你们喜酒哦!”
      “那你得有个见面礼吧?赶紧给弄两张票,外面实在弄不到。”胡嘉说完,又拉着贺伟明转到一边轻声说,“跟你通报一声,你前妻最近可不太好,人很憔悴。”看贺伟明有些意外,胡嘉接着说:“据那帮同学说,她对离婚很后悔,说根本不是她原本想要的,一说起来就总哭。我在想等你忙完这段时间,是不是约上她再好好聊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谈好了你就加入我的婚礼一起办,多热闹啊!你不用出力,都我安排了,就一个条件,”胡嘉越说越神色飞扬,使了个眼色说:“上次我在楼上离的太远,啥也没看清楚,这次我带着未婚妻可是要坐前排的。”
      “我怎么觉得她像……”贺伟明也压低嗓音,可没等他说完,胡嘉就大声喊道:“赶紧弄票!”
      演出大获成功,评委们也大多给了很高评价,各类新老媒体对贺伟明尤其追捧,可谓一炮走红,甚至开始拿他当明星对待,连狗仔队都时不时出现在左右。他却只关注媒体上评价这个戏和范柳原的文章,希望发现有张爱玲那种文字风格的。
      艺术节后,《倾城之恋》剧目应邀在上海又加演了几场,场场爆满,好评如潮。上海一直拥有成熟的话剧观众,欣赏水平高也挑剔,得到他们的认可并不容易。而这一次,他们表现出来的热情对整个话剧界都是鼓舞。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贺伟明走出剧场照例要给一些热情的粉丝签名合影,一眼瞥见前妻居然独自站在人群外,略显羞涩,但难掩期盼的神色,加上精致的装扮,高挑的身材,让人顿觉楚楚动人,怜香惜玉。贺伟明没有太多犹豫,签完最后一个名就径直走了过去……
      贺伟明很快接到不少邀约,为了工作方便,在前妻首肯之后索性在上海徐汇租了套小公寓,毕竟过于频繁来往沪宁实在辛苦,而且前妻也要经常来上海参加各种金融培训和会议。其实,前妻还有一点小心思,希望借这个远离熟人、失而复得的二人世界能再让他俩重温浪漫,享受时光,也为重新步入礼堂做好准备。万一身随意念,心想事成、开花结果了也未为可知。与此同时,在贺伟明这里并未多想其他,只是自从上次穿越后蒙生了在上海开创一门社会表演训练课的想法。借助舞台表演的方法和形式帮助各行各业的人改善职业和日常的社交行为规范,尤其是各个层级的领导者的日常行为呈现,因为他们的日常表演直接影响和示范着整个社会大众的行为范式,美善还是拙劣,对社会的文明影响重大,而未经训练的人常常不善取舍。他觉得这是自从民国回来后最想做的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在上海,这个让他遭遇神奇的城市工作和生活已是他现在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些日子还有件事让贺伟明自己都觉得惊讶,那就是他几乎快把张爱玲的名字挂在嘴边当作了口头禅,言必有她。刚开始前妻并没在意,无非是还沉浸在那部戏里罢了。但时间一长,觉得贺伟明变本加厉般越发严重,好似走火入魔。提醒过几次,开始贺伟明还会有点不好意思,再后来只要提醒又提张爱玲名字,他反会争辩几句。可是在贺伟明看来,张爱玲已经不仅仅是改变他人生的导师,更是他既尊敬又亲近的故友。
      秋日的一个周末,难得没有安排也不用回南京,闲来无事的贺伟明拉着前妻就去了吴中路上的旧家具市场逛逛,想给他们的公寓添一两件家具。随意进入一家店逛着逛着,一眼瞥见这家店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老式写字桌,尽管上面还垒着不少杂物,却引得贺伟明径直走了过去。这是一张和在张爱玲公寓里看到的一个样式的老书桌,只是破旧了很多,少了几只抽屉把手,满是划痕,积满灰尘。不知是不是店主注意到了贺伟明冲进门的神情,当贺伟明问价钱的时候,老板开始表示这个不卖,之后又看似犹豫的说也可以卖,但不能低于“这个数”,老板转过身用手比划着。前妻高低不肯,贺伟明也心知被老板宰了,但无论如何放不下它。出了门几次又转回来,狠狠心非要买下来。前妻拗不过他,只好要求包装好送货上门,老板二话没有。
      晚上回到公寓,贺伟明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清理书桌,一边擦洗一边越发觉得这张书桌和当初见到的那张非常相似,等擦到侧面的角落边,一眼看见一个字母H,顿时怔住了,老半天激动不已,眼泪也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贺伟明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擦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和鸽子窝式的空阁子都仔细地清理。
      等拉开下面柜子里的抽屉时,发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居然另有一个暗阁,外面擦干净拉开看,暗阁里竟然放着一个信封,捏一捏里面有内容,拿起来仔细看,这是一个已经发黄了但还精致的封好的信封,信封上的墨水字迹已然模糊但仍可辨认:“贺先生台启”,贺伟明一下子变得既紧张又兴奋。回头看了看房门,前妻还在客厅看电视。打开台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字迹隽秀的短信。
      “等您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然非常的遥远。自从与您见面,听到您那里的故事,时间过的很快,可是在脑海中总不能抹去您的印记,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力,真希望坐上时光机立刻冲向您的时代与您会面。可惜个人的年月是等不及的,即使等得及,时代却是仓促的,且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个人无力抵抗……想来生活的提早设计未必是健康的,记得和您提起,像我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再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确实不像看起来那样懂恋情,原因是在太多病态的男女关系中找寻意义,譬如在我家族里有过以及我自己经历过的。在《倾城之恋》中,白、柳的故事同样如此,他们饱受磨难的心灵注定只能相互温暖,别无选择,也许这一切只是因为这个即将倾覆的时代……在最深处,我自信另有一翻从未丢失却也极不愿示人的童话,只是太过珍贵藏在了精致的世故后面,以致自欺欺人地忘却了。直到遇见您,和您带领我漫步其中的那个精彩时代……但愿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发现自己想念的人正好也想着自己。不知道能否收到您的回信,顺颂安祺,张爱玲,一个被自己遗忘的公主。”
      当贺伟明发觉前妻吃惊地站在身边看着自己的时候,早已是泪流满面。给前妻看完信后,贺伟明把那段奇遇也告诉了她。这一次前妻没有插嘴,始终安静地听着,也没有表情直到结束。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时间也停滞了。又是好久,随着一阵吹开窗帘的风,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而且越来越浓郁。这时,前妻站起身走过来抱了抱贺伟明,亲吻下额头轻声说,“我想回家了,Good Luck!”站起来走出了屋子。再听到声音的时候,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中间,贺伟明几次想要起身出去对前妻说点什么,可不知什么原因让他牢牢坐在了原地。有一些伤感,却也如释重负。
      贺伟明迫不及待地立即写了回信,汇报了演出的盛况,观众的热烈反响,并再次感谢了她的指导和帮助,现在自己已经正式到上海来工作,发展还算顺利。又说了发现书桌的过程,顺带还提到胡嘉的婚事。原想把跟前妻的事儿也说一说,但想了想终究没提。在结尾处犹豫再三,写了“想念你!”,封好信封之后心情始终无法安静下来。关上灯,面对着窗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早上从椅子上醒来。
      第二天贺伟明凭着感觉找到位于愚园路上的邮政局,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来来回回在邮局门口走了很久,最后怕有人怀疑自己在做贼,还是纠结地走开了。心里踹了兔子似的在外面足足走了一天,沿着那天晚上和她走过的街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天快黑的时候又走到那个邮局门口,趁没人注意时下决心把信投入了信箱。仔细听了听,周围没什么动静,松口气,正准备回家,转脸发现马路对面人行道边,一个有点眼熟的骑车中年男人正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那人却熟人般地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蹬上车径直走了,他肩上挂着部相机。
      晚上回到公寓,赶紧关好房门,打开台灯。可是暗阁里面什么也没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找了好几遍,依然什么也没有。整整一周,一无所获,贺伟明终于苦笑了笑,觉得自己好傻,应该让这个事情过去了。
      就这样度过了忙碌的秋季,一天晚上从外地出差回到公寓,贺伟明终于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打开台灯,再次拉开暗阁——
      暗阁里面赫然放着一个已经发黄但十分精致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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