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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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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世代皆是瑶琴名师,至沈棣君此代便因颇负盛名而开设琴苑教授学子。学子只能在此学一年,年满则必须离开。但若想留下,必须技艺为学子间最佳,这便可成为琴苑助修夫子,一年一位。
现时有三位助修夫子,即琴苑已有两段历史,四个春秋。
先天二年,惊蜇时节,正是万物苏醒之时。
淙淙清泉之上有分明的岩石兀立,其上竟有一抱琴少年。少年衣衫虽破败,但气质甚佳。他忽地坐下,将琴置于盘腿之上,即抚起来。此瑶琴音色刚处铮铮然,柔处便渺缓,琴上赫然有流水般的断纹,细致轻润、断脚光滑。这是一具上了百年的琴。
少年的琴声无名,却似真然的流水般,直滑出万丈。此水,泠泠彻夜,此情,谁是知音?如梦前朝何处也,一曲边愁难写。
此处泉水名枕石,极为僻静清幽,倒是适合抚琴弄棋此类风雅之事。
但少年的琴音过于随性了,且大多音律为滚拂,而调子似乎也是万变的。
沈棣君本也是来此处钻研琴术的,听得那琴音,皱起眉,再一见,便是眉头成了结。这少年占了自己的位置,也扰了自己的清韵。转身想走,但看天色尚早,一想。他上前,从泉的另一头望那少年,仍是紧锁眉头。少年突然抬头,琴音戛然而止。稍顷那少年便是满面窘色,因对面那人挺拔身姿之后背负的琴囊。
少年谨慎站起,复抱琴而立。张口惶惶道:“先生何事?”
沈棣君现时倒是舒了眉头,道:“琴倒是好琴,一看便是梅花落。但弹奏技巧全无,毁了此琴。”
少年大窘,呆站着使力抓握琴身,眸子已惊惧地移开那人。良久,他无力道:“先生取笑了,在下本就是山野的俗人,在此附雅跟风倒是折煞了好琴,更折煞了先生。只是在下实在是……实在是喜爱……”言至最后竟声如蚊般细小。沈棣君静看了他一会,问道:“名字。”少年的眼光复又落在沈棣君身上,怯怯地仍不敢直视他:“在下姓毓名竹。”
沈棣君道:“明日来清心琴苑可好?”少年将梅花落抱得更紧了,羞怯和困窘地问道:“先生为何?”
沈棣君直视少年,“琴,我来教你。”言罢便先行了,只留少年怔忡地站着,满面红云。时辰久了,毓竹倒也回家去了,空留那泉水幽幽呜咽。
行至家中,毓竹方感到轻松起来。远远望见母亲正在田地里播种,心下一派舒然。准备好午食,他便向田梗喊道:“母亲,吃饭。”毓母匆匆埋好剩于手心的豆子,迈步回家。
毓母舀了瓢水净了手,便提著夹菜,就着米饭吞咽起来。乡中村妇与贵族之妇全然不同,贵族所谓的礼仪、素养在乡民看来皆是狗屁。毓母吞地相当迅速,不多时,两碗饭下肚。待吃到第三碗时毓母才忆起自己想说的话,于是边吃边言,声音含糊不清:“竹儿你是不是去枕石泉了?”
毓竹吃相斯文,且不说话。
喝了一口汤,毓母道:“就知你又去摆弄那什么梅花鹿了,别给我像你爹一样文邹邹,这些东西还不是挣不了元币的。”毓竹收拾碗筷,欲起身,被毓母拦下,“多陪为母一会儿会死啊?”毓竹敛眉,道:“母亲,食不言,寝不语。且琴为梅花落,并非您说的梅花鹿。”
毓母瞪大秀眼,道:“我管你什么梅花落梅花鹿的,反正你也没人教啊!你哪里会。”毓竹神色突然苍白,似是动了气:“母亲,竹儿确是不会,但竹儿可以学,而且是有先生愿意教的。说是明日便可去找他。”尾音颤颤。
毓母柳眉倒竖,大声道:“恐怕费用也是很高的吧?我不愿让你把钱扔在这种地方!我是一个元币都不会给你的!像你爹那样读书的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干活么?书能当饭吃么?你的琴能当饭吃么?!你要去学,便别回来,像你爹一样别回来!”
毓竹气极,便在深夜收拾包袱,穿了件稍稍像样的衣服,连夜赶至清心琴苑。甚至连书信都没留,因他知母亲不识字。初春的夜仍是有几分薄寒的,冻地衣衫单薄的毓竹嘴唇微微显紫。他默默地流泪,为的是白天母亲所言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戳痛他的心。
他父亲毓时景是位夫子,只教些黄毛小儿,于是他不满现时的形状,不顾妻子反对整装去考功名。便是十年不回,毓竹已长成十岁又四的儿郎,父亲却是再无讯息。
垂泪至破晓,门内便有了响动。毓竹慌忙站起,稍稍跺了跺坐麻的足髁,擦干泪水。门闸嘎吱一声之后便开启了,开门者即是沈棣君,他惊愕地看立着的毓竹,察觉他眼眶红肿、目光迷茫,便知他一夜未眠。于是便引了毓竹进了自己的厢房,且准备了热水供毓竹净身。
毓竹哪里受过如此厚待,便是窘红了一张小脸。
泡在盆中,毓竹仍是感动于沈棣君地盛情,且自小到大未见过如此大的澡盆,慨然长叹。洗罢,换上沈棣君准备的衣服,便怯怯推开了门。衣服有些大且是新的,便显得毓竹更是娇小。沈棣君看着推门行出的毓竹手足无措的模样,不自觉嘴角勾起,连自己也并未察觉。
沈棣君把一切置办妥当后,就直接领了毓竹去堂室,堂室内约有五十多个学子,皆是人手一琴,那些琴全是出自名家之手,其音色音质皆是上品。琴木更是昂贵地千金难求,焦尾处更是雕龙攀凤、麒麟瑞兽,而毓竹的梅花落只三朵清丽梅花便再无他物,毓竹神色窘然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沈棣君,沈棣君只要求他坐下,便自去了教席,三位助修夫子也皆是落坐。
盘踞在毓竹身旁的两个少年一个娴静而厚重,一个却略有浮躁的气质。
教席上宫弦铮然,便是要开课了。只能说毓竹很巧,此堂课便是此年的第一课,曰启。所有学子皆是凝神静待沈夫子言语,“此次诸位来清心琴苑求学,便是所有夫子的愉悦。”开口的不是沈棣君,而是其左首的一个敦胖的助修夫子,“鄙人姓陈名广德,大夫子便是广为天下人知的沈棣君,而其左首的一位是李玄李夫子、另一位便是姜佩弦姜夫子。”众夫子相继点头以示友善。
毓竹得知沈棣君名字后大为惊讶,便又是窘红了一张脸,传闻沈夫子寡言少语,而其与自己说的话,竟是比其一年所说的更多了。那个气质浮躁的少年看了看窘红脸的毓竹,便悄声问道:“兄台犯什么痴呢?在下花陇月,不知兄台是……”毓竹方惊醒,也悄然道:“在下毓竹。”两人便不再言语,看着滔滔不绝的陈夫子。
“瑶琴,在上古时只含五弦,便是宫、商、角、徵、羽,后传因周文王思其死去爱子伯邑考而加弦一根,是为文弦,周武王伐纣成,加弦又一根,是为武弦,瑶琴便亦可称之为文武七弦琴。此便是瑶琴的由来,且在伏羲黄帝神农之时便已出现……”陈夫子口若悬河,言之分外起劲。
只听得花陇月直犯困思,双目竟将阖上,但似阖非阖间似乎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便是一个激灵再无心眠睡。看他的,竟然是大夫子沈棣君。花陇月惧得直假装聚精会神谛听陈夫子的言论。
接着便是指法的教学,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三味弹法: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个、按音一百四十七个。右手有托、劈、抹、挑、勾、剔、打、轮、滚拂等。左手取音便是有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
一课下来,便是午时进食之时。花陇月邀请毓竹与另一位名宣沉雪的同窗共同吃饭,毓竹深感尴尬,但又不好推辞,那宣沉雪便是那身侧较娴静、沉重的。于是桌上只留花陇月一人拼命说话,另外两位只是沉默。饭毕,花陇月道:“为何方才毓兄与宣兄皆不言语?”口气似有责备之辞。
毓竹与宣沉雪倒是异口同声,“此乃食不言寝不语。”花陇月良久无言,只一劲叹气。那两位倒皆是被花陇月逗笑了,笑得几欲脱力。
至傍晚,一帮学子听得羽音颤颤便知是该回家了,便都移步行于家中。毓竹慌了,自己现下已不能回家,且身上并无钱财,无法投栈住店。且看同窗越行越少,急得毓竹是团团转。沈棣君看在眼中,简略交待了次日的教学方案便行向毓竹,毓竹看得沈棣君,便更窘然,整个小脸似刚出屉的包子般冒着热气。
沈棣君无话,径直领着毓竹去了待客的厢房,未多问什么便走了。毓竹心下感恩,却不知如何表达,因缺睡眠便马上卧床而睡了。至二日寅时他便起来了,知课是卯时,便独自一人游此琴苑。
远处飘忽着琴音,泠泠作响,澎湃耸立者如高山,柔和流动者似流水。毓竹心下一番激动,便躲于假山之后窥那弹者,那人在晨雾之中脸庞看不真切,只一轮廓已知其英伟挺拔。毓竹便知,是沈棣君。
毓竹转身欲走,便被叫住。
害羞地不敢看沈棣君,怯怯道:“沈夫子……学生的学费……学生一定想法子还上。”沈棣君摇头,道:“你喜琴,此已难能可贵。”意思便是无需为学费担心。毓竹仍想说什么,却被打断“我教你,学么?”说着,即抚起琴来,“凤求凰。”音律淙淙响起,竟似极毓竹与枕石泉之上那一曲。
毓竹慌忙点头,仔细看那些技法出入。却听得“此曲技艺浅疏,只在意心境。”毓竹似懂非懂地切身去听,便似乎听处曲中有戚哀之意。
一曲求凰琴心动,
为君万劫终无悔。
如今方知离别苦,
从此莫再成离人。
毓竹听着听着眼眶里便滚出泪来,心中似乎是起了一些涟漪,他望着沈棣君,非常想与他亲近。亲近他。亲近他。亲近他。
于是不自觉,毓竹便俯下身,轻吻沈棣君的额,垂下的软柔发丝缠绕琴弦,也缠绕住沈棣君的手指。当两人意识到此情此景的诡异时,毓竹羞红脸跑来了。沈棣君则轻抚额,缠绵地抚摸着那少年吻过的地方,绵软的触感,属于少年的独特气息。
毓竹奔走于林子内,抚着狂跳的胸膛,犹惊魂未定。自己竟作出这般龌龊的事来,且心中所想也是那般不洁,毓竹便是万般气恼。方等心情沉寂,他才来到课堂,竟已有一个时辰未到。陈夫子本想训斥,却是被沈棣君硬生生阻止了。
此课内容,竟是凤求凰。整一天,毓竹便是神不守舍、恍然不知所云。花陇月大为惊讶,问了缘由。毓竹便说了,一旁的宣沉雪自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且不会是恋慕夫子罢?”惊的花陇月几乎跳起,毓竹更是矢口否认。此等事怎可能?于理不合,有伤风化。
毓竹郁郁地回房歇息,脑中更是一团乱麻,他不知自己想亲近夫子是否是禁忌的恋慕。梦中也皆是夫子温柔如水的眼眸,连覆上来的唇也如此温柔,毓竹惊醒过来。
几日来,毓竹一直心神不定,似乎也不及以前刻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