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受命 ...

  •   裴秦没睡着,但就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样子,连翠知道她是不想说话也不想旁边有人,所以看了一会就吹了蜡烛,悄悄走了。
      听到连翠轻手轻脚上床睡下,裴秦在黑暗中睁开眼。
      雨还没停,各种水声交杂在一起,裴秦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背放松了下来,她缓缓地转身,看着火盆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为天亮后的事情谋划。
      不知道是谁,铁了心要整许正暇,知道他背景雄厚,没法在朝堂上直接扳倒许正暇,就想了不入流的招数,妄图拿祁煜来牵制他。许正暇让她去守着祁煜的时候,她就知道大概有人会动歪心思,不料这人下手相当狠绝,不知是蠢得不要命还是胆大包天,冒着被将军府和许正暇一起绞杀的风险准备对祁煜出手。
      江湖里的高手大多都有些奇怪的癖好或者是特殊的行事风格,裴秦不完全算江湖儿女,却也和留了一个习惯,所有在她手下毙命的人,但凡有点身份,都要保留那人的笔迹和印鉴,日后好处理。所以夜里,解决了当天最后一个要解决的人之后,裴秦就在他书桌上翻找手迹和印鉴。这一翻,翻出来样不得了的东西——苦草堂的瓶子。
      苦草堂是裴秦的生意,苦草堂和其他药铺不同,鲜为人知,做的是纯黑的事情,什么药邪性卖什么药,譬如这瓶,白瓶子,不是要命的东西,拔开软木塞子,里面烙了“红绡”二字,是情药。裴秦蹙眉,瓶子是半满的,那就是还没有用过,想来这人是有什么奸计还未实施,再翻了翻桌子,有个小纸袋,里面是一张纸条,裴秦嗤了一声,两指夹着那纸条便在烛火上方烤了烤,很快显出字来,裴秦吐出两个字:“低级。”再一看纸条,裴秦的面色沉了下来——那上面写着:交予城外祁家私宅婢女小芸。
      阎罗簿上没有小芸这个名字,按理说,不论是朝廷要员还是乡野村夫,只要可为奸臣利用的,可能生祸波及许家的,都在阎罗簿上,而刚死的那位,显然手下有枚要紧的棋子叫小芸,却在阎罗簿上找不到她的名字,实在是不合常理。当然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情,那药既然是要送到将军府的,那给谁用就可想而知了。她不能再等,小喽啰就像鬣狗,往往不会单独行动,既然在这里找到对祁煜下手的信号,那保不齐还有谁会一起出来作妖。这药今夜还留在这里,就说明他们的行动还没有触发,但明夜就难说了,所以明日她必须守在祁煜附近。
      天色有些微微发亮,裴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寅时三刻,府里的下人就都起来做活了,小院外不远的厨房也有了热闹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裴秦倏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连翠闻声推门进来,手上端着热羊奶,放在桌上,伸手去拿裴秦的衣裳,头也不抬:“这羊奶还新鲜着,一会奴婢给您梳头,您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裴秦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抬起手臂让连翠给自己更衣,沉默地在梳妆台前坐下,半闭着眼睛让连翠给自己梳头,连翠正要给裴秦束发,裴秦一直垂着的手臂就抬了起来,拿着一根帛带,嗓音混沌像是尚未睡醒:“绑住即可。”
      连翠愣了一下,接过那帛带,小声地念叨:“也是也是,扎得松些不伤头发,主子这么好的头发,伤了可惜。”主子很反常啊,连翠心想,莫不是烧坏了?手碰到裴秦的脖颈时,是温热的,也不烧了啊?
      连翠心下疑惑着,梳完了头转身给裴秦端羊奶的时候,裴秦倏地站起来夺门而出,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你喝吧”。连翠反应过来,跺着脚朝门外大喊:“主子你又不用早饭!!”
      裴秦边走边把面罩的带子系好,听到连翠泼妇一般的咆哮,尚未恢复血色的嘴唇抿着,嘴角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但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时候尚早,府里的不少下人还在洒扫,在这个时候看到裴秦本就稀罕,看到她长发用帛带绑成一束搭在肩上的样子更稀罕,裴秦有伤在身,穿不得往日挺阔修身的衣裳,那身着青色重绣立领的模样简直是稀罕得不得了,不少婢女握着扫把半直起身来,呆呆看着裴秦从身边风一样走过,才醒过神来,对着那背影问一句安,裴秦脚步没有半点停顿,抬手朝背后扬了扬作回复。
      在府中沿路吹起一片涟漪后,裴秦这阵风直直刮到了许正暇的阁楼下,太阳已经出来了,裴秦那双畏光的眼睛适应不了雨后清晨的晴光,她闭着眼低着头,直截了当:“大人,有人想要加害于祁小姐,结合近日种种事端,恐怕最终目的在您。”裴秦说明了昨夜的发现,就没再出声。
      许正暇在房里立着,一面系外衣的带子,一面微微蹙着眉对楼下的裴秦说:“煜儿毕竟是将军的独女,战场上的诡计见得都不少,刀剑功夫也是上佳,对付煜儿会比对付我简单多少?”说的是疑虑和忧心的话,却也能听出些骄傲和欣赏,许正暇很少夸赞别人夸赞得如此露骨,裴秦心细如发怎能发觉不了这话里对祁煜的喜爱?
      可能是晨露太重,湿气混着凉气招惹了伤口,裴秦觉得背上又泛起些疼痛,头略低了些,斟酌了一下,沉静的声音轻而缓,凉过了晨露:“祁小姐到底是女子,对付女子的下流招数总是比对付男子的更多些。”
      许正暇的手停顿在原位,白皙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朱红的唇张开又合上,那双乌黑的眸子有一瞬流失了深邃和自若,溢出了些慌乱和怒意,但那种不正常的神态就像裴秦的笑意一样,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捏住玉佩一扯,那玉佩便稳稳悬落在了腰间,两步走到窗口,双手搭在窗棂上一下下地叩着,一垂眼就看到阁楼下那个身姿挺拔的女人,低着头,乌发在晨光下显得晶莹闪耀,心里那一点焦躁就褪去了——有裴秦在,他的煜儿必然不会有事,裴秦这个女人,在京城被人称作是他许正暇养的一头母狼王,想踏过她的尸体动他的人,想都不要想。
      想到这儿,许正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实在是很荒谬,心情稍微轻快了些,所以裴秦意料之外地听到了那低沉慵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阁楼上响起:“无妨,这等下流货色不必带到我面前,你觉得有用就审审,没用就直接杀掉。”
      “是。”裴秦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闭着向阳的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定定望着窗口处那张暖玉一样的脸,转述了昨夜那书生的话。
      裴秦说完这句以后,视线锁在许正暇望着窗外像是在出神的脸上,试图判断他的反应和神色,许正暇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可以裴秦对他的熟悉程度,从神色上分辨好恶应该不难,但这次很奇怪,许正暇从表情到眼神,裴秦都看不懂。
      倒也不用裴秦多猜想,许正暇自己的心腹当然应该对自己身边的人有所了解,于是许正暇先开了口:“依你之见,他说此话可有依据?”
      这人非常古怪,他身手不俗,那天明明光明正大出现在匪寨,却眼看着那一寨子的匪被端了,难不成只是为了跟她过过招探探虚实?明显对许正暇有所知却不上门来,这样的人看似没有章法,但应当是谨慎的,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很可能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那一双青色的眉皱了起来,想着想着那脑袋就慢慢低垂下去,乌黑的头发随那低头的动作滑动了一下,就有几缕慢悠悠滑过肩头垂落在身前,因为不多,阳光一照就显得毛绒绒的,不像他们说的母狼,倒像长毛的狗,许正暇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大约是今早见到的这个太不像那个沉静冷硬的裴秦,便真扬起了唇,笑道:“他所图尚且不知,不过能比你先找到消息,也很有趣。他此番是有意示好,那就接下。”
      裴秦闻声抬头,就看到许正暇的脸在晨曦下像散发着金色的光晕,那笑容无比耀眼,双眼半阖,微微弯着,睫毛长而密地遮住眼波,嘴角翘起的弧度多一分就失了端雅,少一分就太过冷淡,酒窝不深不浅,一个笑容里能包含的所有美,都在许正暇的脸上了。
      就算跟在许正暇身边多年的裴秦也不多见这样的笑容,尤其它来得如此突然又有些莫名其妙,裴秦的眼神凝滞了一瞬,紧接着楼上的声音就再一次打断了她还没怎么延伸出去的思绪:
      “不过还没见过我就先动了我的人,不会是个省油的灯。”
      语毕,伏在窗口的许正暇直起身,双臂甩到背后,哼笑一声,面上云淡风轻,垂下眼看着裴秦道:“我要进宫一趟,在此期间,不要让煜儿出事。”
      裴秦反应极快,垂下头单膝跪落,嘴上毫不迟疑:“是,属下必定保护好祁小姐。那属下即刻着人为您进宫准备。”
      “去吧。”
      “让蒋清把阎罗簿上没死的都处理掉,”连翠正在院中扫洒,就听一道低沉的声音连珠炮似的自院门响起,一路飘过庭院飘进房里,“还有让蒋淇把大人的车马备好,挑几个可靠的跟着。”
      连翠放下水盆直起腰来,看裴秦大步流星走进房里拿了块玉牌,一边往腰上挂一边风一样走出院子,对着裴秦的背影大声答了个“是”,撅了撅嘴,端起水盆草草把盆里洒到一半的水洒在院子里后,快步走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