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蓄势 都遇刺了, ...
-
推门进去就脱了衣服,随手丢在茶几上,仔细摘了面罩放在妆奁上,走到床前把帷帐一放就躺进被窝,动作有些粗野,像是背上已经有些粘连住的伤口拽开了些,裴秦像个老头儿似的往床里侧拱了拱,慢悠悠地转身躺平,眼睛盯着床顶的雕花,叹了口气。
“连翠,大人命我去守着煜小姐。”裴秦听到连翠的脚步停在床前,一双眼空荡荡地,像是自语一样对连翠说。
连翠“哼”了一声:“祁夫人恨不得把全京城最好的护卫都给祁小姐找去,还用主子日日夜夜跟着她不成?大人就是太宝贝祁小姐,怕是将来祁小姐摔倒了蹭破点皮,都是要怪在主子头上的。”她确实是为裴秦忿忿,裴秦每天奔忙劳累,但好歹也算是在京城混出了些名堂,不算白费力气。给一个小姐当保镖算什么?
“这话在旁人前不要讲,就不怕人家为讨好大人告你的状么?”裴秦的脸从刚刚扯开伤口的时候就开始发白,现在那苍白带着薄汗的脸上有了极淡的笑容,嘴里却是教训着连翠。
连翠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撅了起来:“知道啦知道啦,主子您还不知道我吗?我哪儿敢在外人面前妄论主子您最敬重的许大人啦!”
裴秦的精神轻松了些许,脸上还是只有那一层薄薄的笑意,脑袋有些昏沉,就打发连翠:“午膳时候再叫我起来。”
连翠含含糊糊答了是就走了,裴秦猜她肯定是不服气的,笑意在脸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猝然消失,
裴秦闭上眼,在心里过着今晚要做的事情,先是跟许正暇去会客,夜深了以后就要去“清理门户”了。在苏州这样势力算是错综复杂的地方,没谁能大开杀戒,所以阎罗簿上本也没几个名字,只不过要想在近几天把手头的事务都做完,今儿个少说也得跑两家,真是损阴德。
裴秦脑子一停,就昏死一般地睡过去。再醒来就已经是中午了,站在檐下能听见不远处厨房里的声音,是丫鬟和大娘在聊天,许正暇对下人管教不多,所以主子用饭的时候下人就经常聚在一块聊天。
连翠端了饭菜回来,看裴秦只穿着中衣,背着手站在房门口面色凝重,单手叉了腰叽叽喳喳唤道:“主子快用饭啦,她们成天就说些京城里的八卦,主子您听了不是荼毒耳朵吗?”
裴秦抬起一只手冲连翠挥了挥,示意她自己知道了,然后半低着头继续“听墙角”,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晃进房坐到桌前用饭。连翠坐在台阶上端着碗细嚼慢咽,间隙还不忘说:“主子吃慢些,仔细再伤了胃。”
裴秦连出声应付她都懒得,极快地用完午膳,洗了脸漱了口就又坐到火盆边上,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青灰色的天,轻轻叹出一句:“要下大雨了。”
连翠把嘴里嚼着的饭一口咽下,转向发声的方向答道:“主子是又腿疼了?我去拿点艾条来给您熏熏。”话才说完,撂下碗就站起来进了屋,看见裴秦坐在火盆边上按腿,再一看,看见开着的窗户,“哎呀呀”着,“烤着火盆还开着窗户,您可真不让人省心。”说着就要去关窗户,裴秦腾出一只按腿的手捉住她,淡红色的唇里吐出个凉飕飕的字:“闷。”然后再加了点力道,把连翠拉转到面对门口的方向,松开手在连翠的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去吧,不是说要拿艾条么。”
连翠无奈地看了一眼裴秦,她目光平稳,表情平静,对于应付和打发自己简直是得心应手,连翠转头走出被暖炉烤得暖烘烘的房间,收好碗筷,端着托盘快步走出小院。
连翠回来时,裴秦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拿了个镂空的铜盒子,把艾条点着再晃两下熄掉火焰,放进铜盒子里,用布条包在裴秦腿上,然后熄了火盆,悄声关门出去。
裴秦到底刚受过不轻的伤,一下午睡得依旧是昏昏沉沉,殊不知府里来了客人。
客人是通政史司参议余情,未着官服,带了一个侍从就来了。开门的侍女去通传,这人就戴着侍从在门外安安静静等着,进了门,余情熟门熟路进了书房,许正暇捧着书,一双眼睛徐徐抬起来,轻轻勾起嘴角:“余大人怎来了。”
余情在门外那种镇定自若的面色荡然无存,他走到许正暇桌前,拿了个杯子自己倒了茶,一口灌下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焦急对书桌后那个淡定无比的人道:“最近弹劾张绮渊的可真是不少,他一个小小的吏科给事中,何以受到这样的针对?满朝文武,他唯独与许兄有几分好脸色,我特向许兄知会一声,恐怕是有心人想要引火上许兄的身啊。”
“我无非一个大理寺少卿,谁耽误工夫会找我的麻烦?”许正暇的眼神回到书上,语气难得有了些轻松的调侃意味。
余情看出他的胸有成竹,又听出他的戏谑,学着谄媚的语气道:“大人哪里是什么小喽啰?令尊是刑部尚书,令堂是翰林学士之女,大人去年查案便立了功,得了府,啧啧啧,眼瞧着不日就要右迁了,不知有多少人要眼红大人你呢。”余情不知道昨夜许正暇险些遇刺,这会还能开出玩笑来,若是知道有这么一出,以他的敏感,估计坐都要坐不住了。
许正暇一撩玉色的锦袍,从椅子上站起来,民间女子常说的“玉树临风”便就是这样的挺阔姿态了。许正暇轻笑着,眼神还是平静如一潭深水,他对着余情那张带着些调笑的脸说:“弹劾张绮渊是一种挑衅,算是下战书吧,他没有什么把柄,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
余情盯着许正暇那双漆黑的眼睛,睫毛随着视线低垂着,眨动得很轻松,甚至莫名透出点傲慢,眼神... ...没什么眼神,无悲无喜。余情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许正暇把自己看得很明白,但是自己却看不明白他,这对于朝廷中人,实在是一件令人发怵的事情,即使许正暇是他的挚友。
许正暇看在眼里,没有动作。
天色阴沉了下来,房间里骤然变得昏暗,两人静默着,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少顷,青色的强光闪过,紧接着就是山崩一般的雷声,大雨前的闷热和湿气被抵在胸口上,让呼吸都变得沉重。许正暇平静地站起身,推开窗户,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余情双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院里,裴秦抖了一下,在仲春时节还燃着火盆的房间里,倏地睁开眼,裹着被子坐到火盆边上。
又一道闪电,一声闷响,就听得有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顷刻间,这种声音变得非常密集,“唰唰唰”地在四面八方响起,裴秦对着窗子深吸一口气,清新又潮湿的雨的气味,她的面容格外平静,转过头看着火盆里红亮的火星。
那边的许正暇和余情也被这样的声音包围着,在余情的耳中,这声音快而急,就像朝堂上已经初现雏形的风雨,催着他开始斗争;在许正暇的耳中,这声音畅快又激越,就像是他将要降临的战场上,响起的战鼓声。
许正暇古井无波的黑眼睛里,映射出闪电的光芒,他问余情道:“去阁楼喝杯茶?”
余情答:“好。”
于是片刻后,一片模糊的雨境中,有一座阁楼亮起几点灯火,在黄昏之际,代替了斜阳的光亮,于狂暴的雨声里,散出一片悠然的茶香。
春天的大雨不长久,天将黑的时候,许正暇送走余情,回到书房就看见裴秦已经侧身在门口候着了。他进门时,说了句:“进来等着,我要更衣。”
裴秦躬身答“是”,跟着进了门,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等。
没一会儿,许正暇就从书房后门出来了,平日在家穿的已经算是考究,今日私下里出门会客,衣着更是精美。茶白的袍子,素极,外面着了石青的披风,绣了浅青色的梅花,绣工别致,丝线浮光流影。发黑如墨,网巾都比不上头发的光泽。贵族里有大胆的小姐曾私下议论,说是就算把京城所有的男子都算上,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许公子这样气度非凡,金相玉质的了。
许正暇步出门去,裴秦跟在半步之后。
路修得很平坦,起初路边都是些宅院的高墙,滑腻得像姑娘脸上的香粉,瓦片青得像描眉的黛。
裴秦双目平视,余光里有高大的背影,有随步伐在雨后晚间的凉风里飘动的缓带,那片绣了青色梅花的衣角。走出这片权贵子弟集聚的地界,眼前就亮起红艳的灯火。
商铺,绿柳,行人都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红晕,有些喧嚣了。裴秦克制着脸上的表情,没让那双眉皱起来,但是平静的眼神变得有些凶悍。街上本有些偷瞧着许正暇的女子,看到他身后那个只露上半张脸,目光可怖的人就收回了视线。
裴秦最讨厌人声鼎沸的地方,讨厌到近乎害怕的程度,一面留心着周围的人,一面暗暗盼着赶快走出这段街道,而许正暇目不斜视,照样风度翩翩,不急不慢。
走着走着,青石板铺成的路没有那么平坦了,杨柳稀疏了起来,却更高大了些,人少了也安静了,晚风沁凉,这是到了河边。路边的店铺虽然没有那么热闹,但极尽风雅,回廊百转,木构精巧,青瓦白墙,窗口还有轻纱柔曼。
会客的地点正在这条河岸边的小街上。那馆子叫“鉴月”,是裴秦几年前才操办的,记在一个假身份下头,店里的全是自己人,说话方便也自在。踏入阁楼靠窗的一间,许正暇入座,裴秦就站在他身后。
许正暇看着窗外道:“地方选得不错,虞素这人颇好风雅,这点与他爹倒很像。”
虞素不多时就到了,青衣玉面,手执折扇,风流无双。他对许正暇行过礼就对面坐下,笑容浅淡温和,举杯敬许正暇:“我早听闻许大人在朝中顺风顺水,难怪好久不在外面见到大人。本该我好好宴请大人的,却是大人先邀我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许正暇捏着酒杯轻一抬手:“我有事托你。”
虞素莞尔,敛了敛披风,歪斜着身子靠在窗口,手臂搭在窗台上:“大人还是老样子,跟客人连寒暄的话都不接两句,”清明澈透的眼睛一转,正正看向对面那个坐姿挺拔的人“何事托我?”
“我在边塞有些暗桩,最近报回来说西域和鞑靼有些不安分,若确实如此,恐怕过不久就有仗要打。”裴秦看见许正暇手指搭在膝盖上敲着,知道他心情不大好,估计是为可能爆发的战事心烦。
窗外吹了风进来,裴秦只觉得头脑又有点发热,浑身发冷,手脚已经凉透了,自从接到手下从边关传来的消息,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战事当前,大人挂念的祁小姐若是跑去战场,大人免不了挂心,可朝中风云诡谲,绝不敢行差踏错,大人要是分了心... ...
“战事当前,若是武官,披挂远征,浴血奋战,虽凶险万分,但危险大都可知;文官们往往趁着乱事明争暗斗,京城可是在风波的中心啊,”虞素玲珑,大致明白许正暇找他做什么,“这样一来,只怕生意上的事情是无暇顾及,加之朝廷中已经有些风波的苗头,想来许大人防着黑手也是个不好办的事。”虞素抬起那双笑弯的桃花眼,打量了裴秦一回,说:“要是这些还都交给裴姑娘,只怕裴姑娘还等不到嫁人就累成黄脸婆了。”
裴秦面罩下的半张脸毫无波澜,眼睛却直直转向虞素,恶狠狠地看着他。虞素坦坦荡荡对上她的视线,继续说:“虞家曾受令尊之恩,为大人做点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虞素经商是一把好手,且祖母跟许正暇的祖母有些交情,都是当年苏州很有门第的小姐,三代世交,是许正暇信得过的人。
膝盖上叩击的手指停了下来,许正暇的眼睛状似轻松随意却很直很深地看向虞素眼中的两泓清泉:“这次要交由你打理的生意有些不同。最近人人自危,普通手段要想得到重要的情报颇有不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要新开辟些不太干净的地方,还需要你来帮忙。”
“这样的事情,交给我办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大人英明。”暖黄的灯下,虞素那张狐狸一般精巧美丽的脸上露出惑人的笑容,眼里漫出锐利的光。
许正暇手指在酒杯边的桌沿上轻轻一敲,眼神回应着那丝狼的光,裴秦上前一步,跪下拿过酒壶给二人斟了酒,而后站起来,退回许正暇身侧。许正暇和虞素相视一笑,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