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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凉山——痛,却生活着的摩梭人 在滇西北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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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滇西北宁蒗县小凉山地区,除了彝族——当地人笑谈“一族”,还生活着为数较少的纳西族、普米族等十来个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归为纳西族的摩梭人,除了泸沽湖边被旅游化的摩梭人家富裕起来了,其他地方的摩梭人生活仍很贫困。
1996年的一场洪水冲毁了新营盘一个河边自然村的房屋、田地,房屋倒塌,山上落石堆满田间。一二十户摩梭人家被迫逃离家园,重新开辟生活,有五六户搬到了邻近的宁蒗县城。一户周姓人家在遭遇洪水之后,只剩下倒塌的房屋四周一点点自留地。没有土地这个生存根本,往后的日子不堪想象。于是一家人前往县城谋生活,只留下一个小子带着个老人固守家园。
据这户人家说,当时受灾后政府并没有给予救济金,只是帮他们安排了租金较低的住所——一排废弃的林业局办公室最靠里的一户三间房。在停着一艘旧铁皮船的仓库旁有两扇铁门,门内便是他们的暂住地。客厅正对着门的墙边竖着简易的锅桩,墙上挂着串串包谷、红辣椒。抬起头发现人字形的屋顶连通了整一排人家,四面的砖墙就在这屋顶下圈起了一间间房,却没有升至屋顶彻底分割头顶的空间。
女主人别嘛说,这儿的租金是每月每间房50元,也就是说,他们每月总共要负担150元的房费。一家六口人,上有一个老母亲,下有一女两儿,就靠阿那开和别嘛夫妻俩收了农家的菜去市场卖菜为生。猛地失去了土地,生活的压力压迫着他们。别嘛说,收入好的时候除去房租能盈余两三百,差的时候只刚好贴了房租。如今,别嘛的大女儿阿里妹嫁给四川来打工的汉族人,两岁的孙子小一点儿(小龙龙)给家里添了许多欢笑。别嘛的两个儿子也已上了高一、高三,每人每学期七八百的学费却是个大数目,而就要面临上大学的费用,家里将更加入不敷出。
一个月前,阿里妹开始摆起烧烤摊。每当夜幕初降,阿里妹和父亲就推着铁皮车、抱着筐筐扁扁来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燃起炭火。我就是因为吃烧烤才认识了他们。每天下午,阿里妹和母亲就开始为烧烤准备材料,洗小瓜,切藕片,串洋芋……
在离他们家不远有个兴民村,那里居住着一百来户摩梭人,由于挨着汉族村三棵树,多少年来已经有些汉化。传统的木结构房屋依然延续至今,屋下的人却不仅仅是摩梭人。我碰到的两户人家都娶来了汉族媳妇儿。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汉族姑娘领我们走进摩梭婆婆家。家里只有婆婆在,她正忙着晒包谷喂猪。婆婆汉话讲得很好,家里已很少讲摩梭话了。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也就是汉族媳妇儿的丈夫,现在开货车到山上运沙去了,要两三天才回来,一个月据说能赚到一千块;女儿在县城卖饵块;小儿子初中毕业就到丽江打工了,家里人不知他现在做什么,他也没给家里寄过钱。婆媳俩热情地留我们吃饭,煮了一大锅糯米洋芋饭,她们说,这是招待客人才煮的。拌了猪油的糯米颗颗油亮晶莹,夹在其间金黄色的洋芋块香滑绵甜,沾在锅底焦黄的洋芋更是酥脆诱人。下饭的小菜只有一碗凉拌野薄荷和一点昨天吃剩的鱼腥草,他们平日的饭菜竟是如此简单。
也有日子过得较好的人家,丈夫在农机所工作,每月到田间七八天教农民种田,其余的日子自行安排,一个月也能有一千的工资;妻子在山上的医院当会计,平均工作十天后下山回家休息一段日子,每月有900块。有稳定的工作、固定的工资,要比打工有一日没一日的生活强许多。但大多数人家都以务农为生,农闲时,男人们便聚在一起玩玩乐乐。
摩梭人,仍在不断摸索着新的生活方式。
“困”在山坳里的人们
她,生长在小凉山竹山上的普米族村子——梨园社。山上有一座土房,破烂的没有门窗,那就是小学,只有四个年级的小学。上课时几个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老师先开始上一年级的课,然后是二年级,三年级……她二年级只上了一天便辍学了。十三岁时家里给她订了亲,十七岁就出嫁了。而在过门的当天,她和妹妹逃回娘家。
普米族的传统习俗——婚后,由双方长辈确定是否需要留下女方,如果娘家没劳动力,新娘过门后就回娘家,但最多不超过三年。所以,普米族新娘“逃婚”的现象似乎有着这样一个现实的背景。而现代越来越多的新娘逃婚后却再也不回婆家了,她们有的下了山,见了世面,不再被家长单方面的决定束缚,选择了自由。
在她逃婚后不久,山上来了一个汉族教师,他挨家挨户劝学。她和他恋爱了,而她家里却坚决不同意,也许是普米族人不喜欢和外族通婚。七年后,她终于解除了婚约,与教师结婚。然而她的家人却始终不能接受她的丈夫。她的哥哥差点要把他吊起来毒打一顿,亏了她的父母明事理,看他是个好人,才阻止了惨剧。
婚后,她跟着四处教书的丈夫生活,前几年来到玉鹿,在一个山坳里安家落户。她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北京上大学,小儿子上了高三。而多年与各族人交往中,她学会了彝语、傈僳语、纳西语、摩梭语等。她的大儿子笑说,要是他妈妈有文化都能读博士了,加上普米语和汉语,会六种语言就能直接读博。
清苦却幸福,她是个知足的女人。然而从年轻时她就被病痛折磨,从头顶至脊背一条神经常常痛得直不起身。丈夫会帮她按摩,也到过丽江看病,却查不出毛病。山坳里的医疗条件很差,一痛她就到村口路边的门诊部挂水拿药,拿完药依然要干农活。可是挂水拿药对她的病痛根本不起作用。她无奈地说:“没有钱啊,不可能去大城市看病,等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再说吧。”她是那么温柔贤淑,每年还要和全家爬上高高的竹山看她的父母,忍着病痛。
他,是大凉山奴隶的后代。他的父亲在解放前大凉山奴隶主叛乱时逃到了小凉山,解放后,他的父亲也不再是奴隶。而他上了师范学校,当了老师。他在许多小学当过教师,在竹山教书时,认识了一个普米族姑娘,后来便与她结婚生子。
几年前他来到玉鹿一个山坳里,规划建成了一所土库完小。现在的校长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学校还配备了远程教育用的一台电脑和一台电视。
如今,他调到玉鹿完小——又称彝人制造希望小学。据他说,彝人制造乐队曾在宁蒗县城活动中心开音乐会,说是要捐十三万给玉鹿完小,最后却只到了2.8万。他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当地村民想砸“彝人制造希望小学”的牌子,后来经劝说才又挂上至今。
他曾在自己家中办过扫盲班,全村没上过学的农民都聚到一起,很是热闹。一次上课时突然轻微地震,慌张的人们乱作一团。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学校读书,不住在家里,他便把竹山上小舅子的两个孩子接来。吃、住、学费都是他掏。
当老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记得在西川小学教书时,一个学生病了,他的老师就背他回家,没想到半路上那孩子就咽气了。孩子的家人就向老师索要赔款,最后老师拿出四千块钱。
说起放蛊,他亲历了这样一件事。某个学校的司务长和摩梭采购发生了口角,不久后司务长就肚子发胀,到昆明、攀枝花都查不出病因。于是他将那个采购告上法庭,告他放了蛊。最终以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慢慢的,得病的司务长吃了些草药才得以痊愈。
他记得刚搬到山坳时,对面山上的彝族人经常下来偷走村子里的猪啊鸡的,一次还打伤了和他们理论的女主人。事后全村人备了火药、猎枪准备对付再来寻衅的彝族人。此后,彝族人便不再敢从他们村子前走过了。
我们正巧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抵达这位老师和他的普米族妻子共同的家。
老师带我们拜访了村里的普米族和傈僳族人家。这里曾经居住着不少普米、傈僳人家,现在留下的不多,都搬到别处去了。由于这一带汉族居多,他们的下一代已不会说本民族语言了。近几年,从山上搬到山坳里的彝族人家多起来。据说能搬下山的彝族人都是比较富裕的,穷的只能呆在山上。他们下来后,以2000块一亩买了原本属于山坳里的村民的田地,开始种烤烟等。
山坳里的人们大多种烤烟,因为这是最值钱的经济作物。但是风险也十分高。脆弱的烤烟叶遇到病虫、冰雹就完了。在成熟泛黄的烤烟田间,架着个像望远镜的三脚架。老师说:“这是用来打散天上的云的。烤烟最怕冰雹,一下冰雹烟叶就会被打穿,整片烤烟田也就没用了。所以村民就用硝和硫制成的炸弹打上天,要下冰雹的云就散开了。”
八九月正是烤烟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忙着收烟叶、烤烟叶。收完烟叶的烤烟一株株光溜溜,顶端开出一簇簇粉色的小花。一户人家种了八亩烤烟,今年收成不错,赚了一万二。
经过一连三个土砌的烤烟房,火洞上方被烟熏成黑色火焰状,一些人聚坐在烤烟房不远的地方。他们说,烟叶需要烤七天才能成为半成品等烟草公司来收购,由于烟叶分优劣等次,烤制过程中温度的掌控格外重要。所以他们在烤烟过程中不能离开烤烟房,以便随时添减柴火保持适温。“嘀”一声,挂在烤烟房墙壁上的温度显示器叫起来。高高的烤烟房内架着一层层捆扎好拴在木棍上的烟叶,没烧火之前就靠人踩在木架上将烤烟一层层往上架去。打开侧面的小木门,浓浓的烟味呛鼻。
我们在一户彝族人家里吃了苦荞粑粑,热情的主人还宰了一只鸡款待。苦荞吃在嘴里略感苦味,咽下后留有一丝清凉,这种生长在高寒地区的粮食产量低,但对身体很有益。杀一只鸡全家人都要尝,所以每个人最多吃一块,谦虚的人只喝一口汤。鸡汤用彩绘的木碗盛着递给我们,这是对尊贵的客人的尊敬。当然,临走少不了给“卡巴”——一种礼节。我掏了五十块钱给这户人家,表示礼尚往来。
在当地很有威望的彝族长辈说,这里的彝族文盲,每年都会集中扫盲,西南民族大学学彝族文字的学生会来这里,教他们怎样写自己民族的文字。他还说,离这不远有座药山,是小凉山地区最高的山,山上风景很美,每到三四月,满山开遍杜鹃花,十分壮观,山顶有一池叫“青海”的湖水,由于海拔高,山上能见到牦牛、虫草。如此仙境,却由于交通不便,没有通往药山的路,致使到今天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果修好了路,变其为旅游资源,那沿线地区就该会富裕起来,长辈感慨道。
天色渐晚,一骑摩托缓缓驶过坑洼不平的泥路。那是收松茸的人正背着小筐赶去县城,趁新鲜卖个好价钱。他是本村人,收松茸已有十载,每年只有一个季度能收到松茸。根据松茸的优劣、市场的价格,收入常有很大波动。今年松茸的价格跌到了一百多一公斤,而收松茸的人仍要来回赶上几个钟头的路程,在夜深时才回到家。收松茸十载,却不食松茸味。
山坳里的人闲时便上山采菌子,山之大无奇不有,但是能捡到松茸以及今年卖到一千多一公斤的羊肚子菌等珍贵菌种却是凤毛麟角。而且其艰辛更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一大清早就要上山,不知翻过几个山头,穿过多少林子,还要有敏锐的视觉,才能将菌子从地下挖出来。终其一生,也许他们都不曾品尝过自己亲手捡的菌子。
回到老师家里,我们有幸分得一口月饼。在这里,人们中秋时吃的月饼就像一块大饼,大得装在蛋糕盒里,黄黄的,豆沙馅。卖相不太诱人,但据说是和了苦荞,营养应该不错。我们啃着黄饼,仰望苍穹,山坳里的月亮分外美丽,有云、有树、有山,有犬吠,有虫鸣,有泥土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