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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凉山 彝族:从高山上下来,坝区不再是汉族的专署地 在云南丽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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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丽江小凉山地区,有一个叫宁利的坝子,近四五年间,忽然在乡中学周围平地崛起一个自然村,全村三十四户都是从高山上走下来的彝族。此村没有名字,当地人称它“新迁村”。乡中学的校长和老师们都感到极其纳闷,从1978年建校到2000年,学校周围一直没有多少人家,只是一片空地。而近几年一处处木屋土墙包围了学校,令许多人不解。
在小凉山,有许多像宁利这样的坝子,四面高山环绕,中间是一片较为平坦的田地。从古时开始,“汉人住坝区,彝族高山住”似乎已成定理。而近十几年,这个定理被逐渐搬下山的彝族人打破。2002至2003年,“下山”更成为一阵风,刮到这个“密不透风”的宁利坝区。“新迁村”就是在那一两年倏地形成,而由搬迁的彝族自然形成一个村落的现象,据说在整个小凉山也只有这里可以见到。从四面不同山上走下来的彝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乡中学附近造房置地,彼此由隔山而望变为隔街为邻。究竟是什么动力让这些祖祖辈辈据高而居的彝族人忽然心血来潮似的搬下山来呢?
去宁利乡中学的路上,黄土路两边是一幢幢木屋,那种用一整根一整条圆木密密摞起的木屋,院落的围墙则是用黄土砌的,盖上松针或瓦片。杨校长指着这些房子和学校前后的一片屋顶,说:“这些都是搬下山的彝族,四五年前,这里还没有一户人家,都是空地。前年,忽然一阵风一样陆续搬来许多户,眼见着他们在这里造房生活。我们也搞不懂怎么回事。”
到了学校门口,只见门前收割后留下一茬茬稻梗的田里,矗立着一幢未修完的木屋。石块垒起的地基上,红色廊柱撑起木屋,蓝色线条勾勒出屋檐,木板搭起屋顶,只差几片瓦就是一幢完整的房子了。紧挨着房子的地上铺了一层石头,大概是另一幢房子的地基吧。离房子几米有一个小布帐篷,两个男孩坐在帐篷口,前面地上杂乱摆放着锅、壶、桶、盆。一个青年从田边走来,他就是这个正在修葺的木屋的主人。“修了有一个月,今年过年就能住进去了。”彝族小伙子笑着说,“我们同村三户人家总共花了10050块买了这三亩多地,然后三家平分。我先下来,过年后另两家也要开始搬了。”他指着山背后对我说,他的家在那座山后的高山上。
“造房子的木头是从山上搬下来的,把原来山上的房子拆了,请亲戚们帮忙运下来。造这栋房子花了四千多,加上买地三千多,是用卖牲畜和粮食积累下来的钱。一头牛能卖一千多,猪五六百,羊一百多。”小伙子告诉我,“山上太冷了,气候没有山下好。山上的学校也不如山下的,我的两个弟弟在这里上学,搬到山下比较方便,这里靠近小学和中学。搬下来后还能打工挣钱,给那些不够劳动力的人家翻翻田犁犁地。在山上根本不可能,给亲戚干活都是没有酬劳的。等以后有了钱再慢慢考虑在山下买田,现在暂时不买,这里的地太贵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彝族人牵着一匹马沿着土路走来,穿过路边的树篱笆,回到自己的家。那是一栋较新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平坦的田地中。“我才搬下山住了一个多月,今天从山上家里驼了些洋芋下来。”他边喂马边和我聊。从现在的家走到原来山上的家,要三四个小时。“在山下买不起田,还是回山上种些洋芋、荞麦的。平时在山下可以给那些子女出去工作的人家翻地,每天能挣十块钱。”瘦瘦的他很勤劳,说起为什么搬下山,“因为我的孩子刚上学前班,就在这里的小学,搬下来比较近。”
他和学校门口正在盖房子的年轻人是同村的,山上还有三十多户村民没有搬下来。一会儿,他的母亲也回到山下的新家。
近几年随着彝族搬下山成为一种趋势,山下的人也看好这里的地皮,地价逐渐攀升,从最初三千一亩涨到现在的九千一亩。这户刚搬下山一个多月的人家就正赶上地价最高峰。不知是因为地势好还是什么,相隔不远、差不多的两块地,一块只要三千多一亩,一块却高达九千。那为什么不早两年搬下来呢?“那时没钱啊……把十几条马、牛卖了才积了些钱买地。”他说,关于政府补贴,他摇头说没有。
家在山上的杨校长告诉我:“山上的彝族就靠卖些牲畜、粮食、药材换点钱,也有的出去打工。他们真的很艰难,从高山上把洋芋、梨柴驼下来,才卖三毛一斤。山上的人也和山下的一样,有勤劳的有懒惰的。勤劳能干的挣的钱就多,懒的连吃都吃不饱,一年种的粮食只够吃两三个月。所以能够搬下山的大多是一个村里最勤劳富裕的,其他懒惰没本事的人哪有条件搬下山?”
一位68岁的老先生是较早搬下山的人之一,可以说他算是引领了彝族下山的潮流。2002年底,他独自带着11个孙子从高寒的药山上搬到坝区,花了两万多造房置田。“我56年到64年当完兵回来就一直在药山上,没有工作。后来我忽然觉得,我的子女都没有上学,失误了,不能再让他们的下一代失误。所以我一个人带着所有的孙子搬下山,让他们上学读书。从山上到这里的学校很远,特别是冬天下雪结冰,路更不好走。搬在学校附近上学方便。”老先生反复强调,“我的子女失误了,不能再让他们的子女失误。一定要读书才能有出息。”一个小男孩从屋里钻出来,腼腆地倚在门边,他就是老人的孙子。老人家里养了几头猪,他又告诉我:“现在我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搬下山了,在山下租地种,大儿子做点木匠活。山上出产太低,一亩地只能出产一二百斤荞麦,洋芋也只有七八百斤一亩,在山下能种谷子,比山上条件好。”
搬下山的彝族,日子要比在山上好过,但生活依然艰难、清苦。一个中年男子在03年刚在山下砌好房子的地基,妻子就因脑瘤去世了。家里少了个劳动力,他带着两个几岁大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因给妻子到处看病欠下一万多的债,仅靠他和一头耕牛每天三十块的工钱一点点偿还。虽然搬迁时政府给了三千块补助,但他的负担仍很沉重。漫长的岁月流过,如今还有五千多的债等着他。
临走时,学校门前的那户人家热闹了许多,几个人抬着一块长木板,两个彝族妇女搬来了一堆被子之类的东西。走到村口,一个人正赶着两匹马从山上到乡上的集市卖,虽然一趟就只能卖十来块。
从高山到坝子,对彝族来说是个不小的转变。而出现这种转变主要根源于思想的转变——为了孩子上学。彝族人逐渐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所以有条件的人家不惜花巨资,从山上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因而出现新迁村包围学校的现象。生活在高山上不仅土壤贫瘠,缺水没电,交通不便,教育也很落后,只有让彝族搬迁到低海拔地区,才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但要把所有的彝族一起搬下山是不现实的,坝子也容不下那么多彝族。那就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逐渐将山上的彝族往低处迁,并解决他们下山后的住房、耕地、就学等生活问题。而不愿下山的彝族,通过建设一些公共设施,让山上的彝族有电用,有水喝,有学上,改变落后的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修路通车使其与外界的接触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