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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如意 ...

  •   胧胧夜色的小窗,淡薄的屋影,都在一枝灯的颓幽里。
      王曲儿凑在镜匣前,寻称心如意道:“汉文有道恩犹薄。我是真没料到,你还能有这般的造化?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风中几声帘动,须臾,阴恻恻的语调:“你不是杜无征。”
      “因杜无征只一心杀你?”另一微细人语在静寂中漾出。
      旋绕草木的风敷在嫣红的妆面上,王曲儿眯起眼,点一点唇脂,柔笑道:“他现在自然是一心杀我。”
      “我要是问为什么,你肯告诉我吗?”
      王曲儿摇头,一根一根手指地在布帕上揩去檀色。
      玉似的肤色,一声风起,一声帘动,只一瞬的心惊。
      “我可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笑声渐起,不知为何而笑,但总归是令人疲沓之事,“你的确没做什么,是我心里有鬼,现在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你这么说,我倒是不好问了。要是你做的恶事没我恶的话,我可以救你,反之则绝无可能。”
      “救?或许就是今夜了,我必死无疑,你也一样。”持自身性命冷漠,至他人性命喜不自胜,那一点点凄厉已是平常。
      月下孤鸿,天地无凭。绕着一身箭雨,终未已跌滚进屋内,寻觅着墙,手上湿津津的,摸什么都烫。
      “长无绝兮侯王,呸,没你们的王法。”魂歇着,魄早迎上猗猗兰袖,“你不是杜无征。”其声清婉,不见底下心有,遑论欲何问。
      “我还没先说,难道你是?”终未已急于脱身,正捉对方的腕骨拧。
      未有犹疑,女子闻言而退,朝着门后桌沿一脚踢下,而后一掌,十成十的功力,清风琤琤,势极豪强。
      齑粉雷霆震得黑天寂寂,百箭如露,烟消云散时,一人玉立。
      “养兵千日无他用。”
      “贵女此言实乃不智。若真无他用,你我二人身处何方?那杜无征,现又天涯何处?”
      宅舍正门外,一人的影子隐约可见,晃晃地走进来,眨眼再看,那东西一溜淡烟似的,仍在原地飘忽着,“自当年起,人人都道贵女你痴缠杜无征,今日行事这般愚蠢,好像所言非虚啊?”
      满目狼藉的中庭,门洞里,终未已撑着破破烂烂的墙。
      “你梦寐乍醒的一副模样,能奈我何?”
      连波穿透墙体,直抵掌心。终未已收回手,甩着灰尘,想:“这两个人,我一个也打不死。男的轻功还行,游山步,梁老头在荆州?他是来偷什么的?女的…段城在哪儿?我现在生死未卜,他不来救我吗?对对对,他也生死未卜。”
      “贵女今日便是一拳打死我,又能如何?”血水流出,石悠训忍不住吞咽。
      女子未言。十丈外,一两声蹄响,一息间,高墙上,烈风裹挟着巨大黑影呼啸而来,向下的刀刃直扑两人。
      老兔寒蟾的眼睛被悄无声息地挖出一团,乍看是鸟,满身系着白风,丝丝缕缕。终未已看得清楚,那是一套以猛力绞杀的单手刀法,砍脑袋像砍青瓜,不是一个一个地砍,是砍两刀,三个断成六个,砍一刀,三个断成六个,稍稍晃神,就觉得招式呆,觉得这呆刀只会一个一个地砍。
      “石络轲!你疯什么?”
      “我疯什么?石莫相!你告诉我,我疯什么!”
      飞鸟的眼睛里,是摇着的船,船下是红色的河渠,倒映着窟窿样未灭的红光,船头是红红的人,血水一样流进河渠,浮着一摊,沉着一摊。
      不过一念间,石莫相已被逼退七八步。
      “生死原来有命,你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吗?”
      刀动即风动,一刀在一风中,刀乱,风乱。风何物?无形,刀何物?骤得,响于风而失于风,风亦失刀,一时不赢,一时不败。
      “命?石莫相,这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的事僵持着,你们的事也僵持着,云开月明真是无从说起。”终未已正暗自神伤,夜风忽地再起,如拉如推,使屋里的竹帘依附一线的变化。一点灵光。
      步风而入,满目创痕,转,再转,王曲儿的半颗头,隔着五六步,她的身体倒在红布样的竹帘后,在那张摆着镜匣的小桌上,一身绿衣裳热乎乎地垂着。
      停摆着青砖的黑夜里,一只破旧的蒲鞋在蔼蔼的棂影下一动不动。
      “是你杀的她?可以说是神剑了。”
      挣脱开肺腑的痛苦呼气,“我竟然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话?”
      “为什么不和我说?这里难道有另一个?”
      眼前一空,这是终未已与杜无征交手的第一剑,好稳,被拨开的断竹丝擦着石络轲的面颊飞过,而后金石铿然,这是杜无征的第二剑。
      “你竟然没死?竟然真的是你。”石络轲不加掩饰的冷漠。
      只听得飕飗静,想来,他的剑还是很稳。
      “你找到杜无征了。恭喜,恭喜。同喜,同喜。”
      “你是谁?”石莫相的眸子如冰,冷冷的与夜色,终未已的身影倒不在其间,但袖踪更难寻。
      南北通东西,兰袖远远拂过,石络轲伸长猿臂,用刀柄绞住,拉近,正遇剑锋,迅即似绕似绾地挡。终未已刚在那边站定,杜无征这边,石莫相和石络轲就已成掎角之势。
      “要是为了死才杀人,那很可怜的。”终未已足尖轻点,自窗翻出,几步递进,转身即到墙外。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相见欢,谁复落花间?
      挥开眼前在却没有的东西,又是那艳艳的河渠,红红的人。一月高悬。
      “鬼嘛,你们现在大概只有杀人的心思。杜无征,他应该叫杜无征。”终未已长叹,背靠着墙,“又是只有自己的时候。老天,我和你打赌,石络轲和石莫相不会死,但今夜一定有人死,如果你赢,那我在荆州就找不到段城,如果我赢,那你就输了。哈哈…”
      禁中有奉兰殿,顺延九年,庄氏女入宫,皇太后赐住。
      “羁绿,薄彩,你们说说,今夜谁要死?”庄善保裹在绣衾中,金炉的火,明晃晃的一簇。
      风大得很,羁绿被冻得一哆嗦,这一动,只得与庄善保望过来的视线相对,躬身赔笑:“以奴之见,必然是杜无征,石都督若抓不住顾流 是绝不肯放过杜无征的。”
      “你呢?”
      “以奴之见,杜无征死虽痛快,但活着更是为他人功过相抵。”
      “好好好,蠢物。石都督?”庄善保待要继续说什么,一股热气忽地冲来,拦住三人,忍过去,羁绿只觉周身嗡嗡的,湿漉漉的,睁大眼睛找,一黑影正手执长剑,站在被破开的门前,鬼哉?
      哀嚎渐渐停止,那黑影不曾动过,庄善保也死一般地仰躺在地。
      “疼吗?”
      庄善保嘶气:“怎么?为石梅和解林报仇?哈哈…你配吗?”
      杜无征看着庄善保,这一看就是很久,久到庄善保难以与疼痛抗衡,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梅儿的棺是空的。解林死的那天,和现在的你一样。”
      一把绿色的锈锁挂在门上,斩断,推开,一地发硬的干茅草。
      一次又一次地落下,一次又一次地抬起,只七八步的距离。杜无征双膝跪下,终于匍匐在地,他扒开自己披散的发,轻轻去拨那颗乱七八糟的头颅,发是黏的,碰了两下,不敢再碰。
      “解林?”只这一声,杜无征等了许久,久到足够看清自己的一滴泪。
      “解林。”杜无征的唇贴到大概解林右耳的位置,他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来啦。”
      “是,我来了。”杜无征说完,仓惶后退,把耳朵凑到大概解林唇的位置,他在听。
      “我对不住阿梅,没能救她。我亦对不住你。”解林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停顿,就算这样,也含糊不清,但他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他也知道,有一个人在听,只盼着是杜无征。
      庄善保折腾着,甩着一只空袖,伛偻地站了起来,他汗淋淋的脸朝着杜无征,“解林?他不是脊骨被打烂了吗?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对了,我还听说,他不见了,是被你的鬼魂救走的。可惜啊,可惜,你救得了他,却医不了他。你怎么带他走的,背吗?”
      “是我不够朋友。阿梅白认识我一场。我无颜见她,你替我和她说一句。”解林注视着远方,他一直是看着的,“怎么留你一个人?杜无征,无征,倘若我说不希望你报仇,你,明白吗?报仇本就是一件没有意思的事。”昨夜星辰昨夜风…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已经把外面那群人砍碎了,他们和你会混到一起,沉在这湖里。”这已是杜无征最后一句话,语已多。
      雨落寒山苦,至浑沉,水林顷绿里方被一指指尖点出微之又微的涟沦,紧挨着,逍遥错茎惨花底的蟾蜍就跳过虚挡着的门槛,被漏处浇个正着。终未已抬抬被泥水糊着的鞋底,糊涂的是,动的却是门外景的山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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