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空空 ...
-
寒风掀起密匝匝的荷叶,涟漪里便立刻倒映出沉甸甸的瓦檐和盘踞在栏杆上的黑影,静而若动,纵然这滞涩只是片刻。
终未已堪堪坐稳矮栏杆,藏在圆柱和芭蕉盆栽的遮掩里,本就急匆匆的仆妇更加难以注意这里还闲着个人,估摸亥时,才有离着远的弱弱询问。
“是谁在那里?”
终未已回头,被宽阔的芭蕉叶挡着,只隐约看见橘黄的纸灯球。
那声音的主人站定在原地,好一会儿子才抬步,等绕过芭蕉叶,仔细看清穿着,方抚着心口踏实,言语轻轻问;“公子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呢?”
终未已转过身,脚踩砖面,摇头,闷闷道;“没那么累,歇着反而怪累的。”
兰殷走到矮栏杆前,转身坐下,把提着的食盒捧到两人空隙间,揭开盖,道;“这里面有一碟绿豆冻糕,一碟枣泥薄饼,一碟黄金酥卷,还有盅解冻水沏的铜山雪芽。”
“姐姐,你看着年轻。”终未已捡起个黄金酥卷,咬半口。
“知老而老,岂不知老之将至?”兰殷用藕荷色丝帕包起块绿豆冻糕,咬下半个角,也不拘礼数规矩。
“永安末年的时候,雍州饥荒,每每想起,总觉得永安四十七年的四季寡雨也是征兆,后来便如同《赤将》里编撰的那样血淋淋。能看着年轻,真的是件幸事。”
终未已弯腰,捏断莲茎,把圆叶折成杯状,双手举向兰殷。
兰殷愣怔,而后了然一笑,捧起茶盅,与莲叶碰杯,仰头痛饮。
终未已饮尽露水,用莲叶舀了半杯池波,单手捏着茎,转着圈地甩。真与不真之间,真或不真,假或不假。
“我是永安四十年落地的人,家境贫寒,或许正因那时稚幼,连苦都不懂,日子反而甜滋滋的,如今好似明白清醒,却有诸多难处,需做个糊涂人。”
“糊涂的是人,还是自己?道理能说服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兰殷侧身,将茶盅白瓷没入水面,汲满递向终未已,盈盈欲笑。
雨缠东南月丝白,唤水沉烟,冰冰凉凉洗作一更寒。
贴着绿春联的破烂木板与夜间阴风拉扯,吱呀吱呀地发出响声。
湿凄凄的门前亮着惨白的雨,一只黑漆漆的爪子从门底端伸出,僵硬地拍着地面薄薄的污水,许久未停,直至晚归的红灯笼起伏而来,似有所感,方拖着五指,畏惧缩回。
浮游雨中的烛光四散,留下满地娇嫩凉透的称呼,随着最近的门窗紧闭,朽烂木板后,半只黑猫匍匐而出,被蚕食尽的下半身划出一路血,但仍能巍巍颤颤地爬行。
佝偻的人形扒开门板,赤脚走出,它踩着血迹,路过黑猫,朝着前方磕头,呆滞半晌后,又惊慌转个方向,继续跪拜,周而复始,四周仍静悄悄的。
披散的长发浸满泥垢,分成数股落在那张被雨水冲刷着的脸上,他笑的动作很轻,恍惚还是个清醒的男人。
“你这人真怪,来看热闹,又在这里装清闲。”乞丐抱着半只烧鸡,坐在终未已身侧几尺远的地方,瞅一眼那敞着口的酒壶,撕咬块肉在嘴里嘟囔,见没回应,挪近,清嗓低声问;“我说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终未已把颈窝靠着的青黄细竹竿挪到另一侧,继续剥花生米的黑皮,摇头。
乞丐见状,挺起腰背,试探问;“我分你几口肉,你分我几口酒怎么样?”
终未已仍旧摇头。
乞丐立马收起笑脸,用愤恨的眼神看向终未已,奈何对方不理睬,只好冷哼一声,站起来,弯着腰钻进跟前堵着的人堆,闹起阵骂脏咒死的喧闹,但很快就被闲聊里的一水锦缎金银淹没。谁也不逞多让,眼迷心荡,好似说着便真能摸在手里,痴痴霉霉,魂又坠到黄粱梦窟窿里,天旋地转。
终未已捏着油黑带糖粒的花生米,慢慢嚼着,等破粗碗里攒出几层脆皮,火红的婚船方缓缓漾波而来。
满船辉煌牵水中郁金倒影,款款而来,行驶过被强拆的桥洞,速度放缓至停,险些与后面跟随的船相撞,就在几个红衣装扮的奴仆跳进河渠的瞬间,凄厉惨叫与升腾的血污接踵而至。
受到惊吓的鸭群拍翅飞向天空那刻,白茫茫的水烟几乎同时袭向两岸。
水烟漫过树梢,绕着枝与叶,婀娜多姿,而后怒为孽海豺犬,扑入城中街巷。
终未已推开络绎不绝撞过来的身躯,凭借记忆,找到最近的一棵宫槐,爬到上面。
“不得其死,都死!”
那神鬼不辨的悲嚎回荡在天地间,像要踏平世间不可量人事欢喜,无可救药。
终未已捂住口鼻,在黑暗中摸索着槐树叶,嚼着苦,硬是等到雨淅淅沥沥砸入人间。
南方烟薄透光,可能是唯二的活人和一只喵喵聒噪的四脚活物走远,只是恍惚间,那东西似乎有化作人形,回头望一眼。
终未已双手压着头颅,躺在树冠间,由着雨水冲刷,最后在嗡嗡声中,因为爆竹最后一节炸,而睁开眼。
“雨和血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殷医四指搭在船栏杆边沿,一抹,没有颜色,翻手,水珠滴落。
终未已把水里捞出的残肢和原本在船上的血肉堆放成排,打头的就是嫁娘和新郎。
“有人的地方,鬼也好,神也罢,无鬼无神的地方,便连人也没有。”
“若无人,谁知它姓甚名谁?”傅霜阁掀开金绣红帘,从船舱内走出。
殷医接过玉匣,话里有话道;“如果远离丧喜就能平安无忧,那么就算有如顾流这般的存在,熬上几十年也就没了。”
“若闫帝所言,那世间王侯将相总要死的。”
殷医闻言,将伞移到傅霜阁头顶,慢条斯理道;“是要死的,但蝼蚁尚且偷生,人稀罕自己的命也没什么。”
踢踢踏踏的愤怒在瓢泼大雨中犹如困兽,唯有你死我活。
金银花端着白釉暗刻花纹杯,正倚着窗,没滋没味地嚼杨梅,听见身后响,也只是摇头。
“我倒想白日清闲,只怕里外未必得脸,眼看着茶油婆都快淹死在自家缸碗盆里,还做黄粱美梦呢!”金银花把吃剩的核顺着风雨丢出去,收拢披帛,抽出插在落地大花瓶里的算盘,五指劈里啪啦,上推下拉起木珠。
终未已端起泡着无漏子的茶碗,捂在手里,搭话问;“那顾流究竟什么来历?”
金银花抬眼瞥向终未已,见对方发丝滴着水珠,冷哼,转身去翻箱柜,凉凉道;“是个疯痴恶鬼。追溯到菩提寺,那时还叫怀虚己,也没当几年和尚,就四处杀生,专挑办喜事的人家,不论门第,且从没有失手过。”印染的蓝花布不圆不方,看着像是剪鞋面剩下的。
终未已接住金银花抛过来的蓝花布,擦着脖颈和耳后。
金银花把算盘往桌面一丢,拔下耳勺剔指甲,装糊涂道;“隔着两条街的紫株下处,前几日十几个龟兹商贩被剁了狗头,那可是西域出名的秃驴来处,又是朝贡国,在这里贸贸然死上几间屋子的人,就算是咱们这,也算大案,万一引来什么,这城估计都得被淹塌下去几个角。”
“难道顾流犯下的杀孽还比不过几个和尚?”
“总归都是死的冤。”
终未已点头,提起木笼放到桌面,嘱咐道;“给它吃点素的,要是养死了就炖汤吧。”
金银花啪地把金耳勺往桌面一拍,冷冷看着终未已,挑明道;“鬼敲门,你可真敢想。”
“知道。”终未已掏出滴着水的荷包,搭在木笼上,摆手,几步遁入夜雨中。
挑开斜压过来的寒刃,季宿尘手腕一转,剑身挡住两道迸溅的雨珠,被压得暂退几步后,感到墙面欲近,索性下腰,借交接处起身,自左而右,劈开四周重新聚来的包围圈,硬是捱过背后一刀,杀掉眼前二三披甲的士兵,方抢出逃亡的空隙。
傅霜阁将描金漆桌上的三只玉杯倒满,而后淋着雨,抱臂站到太师椅旁,身后便是断桥。
殷医陆续饮尽三杯酒,摇头,将伞往后抛给傅霜阁,不愉道;“什么都能将就,唯独琴不好挪用女儿家的。”
“别的倒是好意思,只怕死人自己都没用过。”
殷医将手中酒杯倒满,点头回应;“自然。”
“还有必要再待下去吗?”傅霜阁将伞收起,警惕着四周空荡荡的街巷口。
“你不想看戏吗?”殷医转着指尖玉杯,稍稍回头。
傅霜阁冷笑,盯着殷医朝向自己的那只眼睛,字字清晰道;“我不想死。”
“那走吧。”语气中颇多惋惜情绪。
空空如也的茜红婚船随着风雨在沟渠内左右漂浮,季宿尘就躲在临近的断桥遮掩下,冷眼看着那些在周围移动的黄灯笼。
雨雾里,野川托着隐隐飞桥,一阵白风过,又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
终未已腰间盘着布衣下摆,光着脚,把竹篓放在淤泥堆唯一空缺的地方,用石头压着。“钱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还好我不稀罕它。”说着,就拔出鱼叉,往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