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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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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几度愁,白了少年头。
锦织提笔,却不想落了这样的字句。她直直地看着这词,许久,搁下笔,叹了口气,心中隐隐作痛。
崧儿,你那一头华发,恢复了不曾?
朱阁小窗,窗外,柳絮漫天。
苏州王家祖辈做绸缎生意,在江南也算富甲一方。锦织是王家独女,自然打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王氏夫妇视她为掌上明珠,为她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先生,锦织十四岁这年,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也就是这一年,她遇到了王崧。
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是被一个自称是锦织家远房亲戚的女人带来的。初春的晨依旧是冷,露水打湿了男孩寒酸单薄的衣服,他低着头,站在那儿发抖,任女人像卖牲口一样大言不惭地说他多么能干。
锦织父亲最终留下了他,一是看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远房亲戚”的面子上,二是这样的孩子,于他们大户人家,不过小猫小狗一样养着罢了。
六岁的王崧,就这样留在了王家,而锦织亲眼看那女人领了五两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突然地,心生怜悯。
再见他,已是一月后。
这一日,先生告假,锦织便如出笼的鸟儿一般,带了丫鬟到园内赏景。四月迎春开得灿烂,一如少女的锦织,肆意绽放。
一时来了兴致,命人摆琴。低吟浅唱,青葱玉指下流转的乐音,令所有人宛至仙境。
不知怎的,琴弦突然断了一根,锦织还未细看流血的手指,远远传来管家暴跳如雷的斥责。
“小姐…”丫鬟巧莺急急唤着,锦织却只当没有听见,起身走向斥责声传来的西院。
是他,那个孩子。
锦织还未走近便已认出。孩子瘦弱的身体在管家的木棒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隐隐几条血痕在衣上浮现。
“住手!”
管家显然没有料到这附近还有人,诧异地望去,见是锦织,立刻换上一副奴顔,“小姐。”
“谁准你打他的?王家的亲戚你也能随便教训不成?!”
“亲…亲戚…”管家被锦织的话弄得不明就里。
“我说是就是!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都敢动!这管家要是不想当了,我替你跟爹爹说去!”
“是!是!我该死!我不长眼!我…”管家吓得直扇自己耳光,头都不敢抬。
锦织弯下腰,轻轻拂开孩子额前的乱发。六岁的脸,已棱角分明。
心底一片柔软散开。
“崧儿,跟姐姐走。”
锦织拉着孩子的手,两人的背影在丫鬟们和管家的眼中定格。
只觉一片刺眼的明媚。
隔日,锦织便求了爹爹,硬把王崧留在身边。
“你呀,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德,可要好好谢小姐!”巧莺领着梳洗一新的王崧往锦织那里走,她真不明白锦织为什么那样护他。
“莺儿,你说什么呢?”迎面碰上锦织,巧莺面上一红,忙把孩子推到前面。
“呀,果然还是干干净净的好。”锦织见了不比先前的孩子,眼里蓄满笑意,将孩子拉到身边。
孩子一直低着头,心里莫名紧张。
“莺儿,你听好,”锦织正色到,“从今以后,这孩子就是我弟弟,没人能把他当下人使,就算爹爹不同意,他也算我王家半个少爷。”
“是…是。”巧莺应着,纵然满心里疑惑。
“崧儿,”锦织环着孩子的肩,低低地问,“你,认我做姐姐吗?”
孩子慢慢抬头,对上锦织明亮的眼。他眼里一丝慌乱,终是没说什么。
而十四岁的锦织灿若迎春的笑容,便永远留在了孩子的记忆中。
初识,王崧六岁,王锦织十四岁。
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去得那样匆忙,仿佛有谁将它们偷走一样。转眼间一年逝去,王崧七岁,王锦织十五岁。
十五岁的锦织辞了先生,春分日行了成人礼。苏州城数一数二的绣娘被请到家中,锦织端坐闺房,在连城锦上刺下青春。
爹娘仍是宠她的,默许了她对文字的眷恋。于是锦织的书房不曾荒废,水柳心木的桌上常有四散的纸张,娟秀小楷,清丽词。
窗外似有人影,锦织放下绣了一半的红梅,抬头望去,并无他人。
“大概是累了吧。”锦织想着,唇边泛起慵懒的笑意,起身,决定去书房转转。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孩子了呢。
锦织让巧莺先去梳洗了,自己沿长廊慢慢走着。太阳将落未落,园内一片清凉,呼吸这空气,有些贪婪的意味。书房近在眼前。
等等,里面好像有人。锦织放轻了脚步,由窗向内张望。
小小的人儿立在桌前,似看着什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的崧儿。
锦织悄悄走了过去,猛一拍孩子的肩膀。
“崧儿,偷看什么呢?”
孩子惊得手一颤,宣纸雪片儿似的飞舞。回过头,是笑意盈盈的锦织。
“呵呵,小孩子就是不禁吓!”锦织在他面前,笑不掩口。
“我…没有…”孩子不安地绞着衣角。
“看来崧儿想读书啦!”锦织俯下身,把手搭在孩子的双肩上,“不如让姐姐当你的先生吧。”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过锦织显然已下定了主意。不一会儿,孩子小小的身体便坐在了宽大的椅子中,锦织在他身旁站着,手把手在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
王,崧。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王崧八岁,王锦织十六岁。
十六岁的锦织出落得袅袅婷婷,站在那里宛若一株滴水玉兰,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王氏夫妇更是爱若珍宝般。说媒的婆子踏破了门槛。
锦织的笑容,在人前渐渐少了,十六岁,她已学会做一个规矩的淑女。只一人除外,那孩子面前,她无需伪装。
而这孩子,在锦织的笑容中成长得越发惹人喜爱。单从面容上看,就与刚来时判若两人。锦织的一手好词影响了他,连初时对他不屑一顾的王氏夫妇,竟也打心眼地怜爱起来。
独一点,惜字如金,天生的沉默。
锦织常会对着孩子清晰的眉眼,说一些轻轻絮絮的事。
今天…
今天…
今天…
孩子喜欢锦织的书房,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雪白的纸上,游离着她的,抑或他的字迹,那么相像的笔迹,像到几乎不分彼此。
孩子会低低地唱纸上婉转顿挫的词,唱着唱着,出了神,呆望半空中,少有的笑意。
这一年来说媒的人,比往年多得多。
王崧九岁,王锦织十七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七岁的年龄,虽不说大,但也不小了。王氏夫妇尽管千万般地舍不得,也禁不住媒婆子磨破嘴皮地说。但锦织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莫说苏州,就是找遍江南怕也找不出一人与她相匹。如此一来,门当户对且不必看,光是貌若潘安才比状元就吓退了好些男子。好在,有一人入了王氏夫妇的眼。
锦织没有选择的余地,生为女儿,不可能永远留在家里。
“崧儿,姐姐要出嫁了。”锦织身旁的孩子,日渐长大。
“为什么?”出乎意料的,孩子并不像往常一样沉默。
“没有为什么啊,”锦织笑着,“姐姐长大了,就要嫁人哪。”
“为什么?”孩子重复着。
“小鬼头,想什么呢?”锦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孩子扭过头,从她身边站起,径直走向屋外。
“小家伙今天怎么了…”锦织心生疑问,或许只是小孩子惯常的闹脾气吧。
测了八字,查了黄历,锦织出嫁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而那出嫁前的几月,过得竟像套了飞梭般快。
只一件,锦织心中与日俱增的不是对新生活的向往,更多是担忧。
担心她的崧儿,那个孩子,近来越发不寻常的变化。
她想要了解,却没有了时间。明天,是大婚的日子。
大片的红,红得喜庆,红得触目惊心。
锦织在红色中迷失了自己,一整天项项完成礼节的,仿佛只是她的躯壳。
八台大轿将她从王家抬走时候,她仍没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王锦织,江南第一女子,今日起嫁作他人妇。
才刚刚熟悉了婆家。按规矩,女子出嫁后第三天要“回头省亲”。在夫君的陪伴下,锦织回到小别三日的家中。
见了父母,不免一番叙旧、一番问暖、一番落泪,锦织问起她的崧儿。
只觉二老眼神黯了黯。
腊梅带她回到做女儿时的闺房,锦织推开房门。
熟悉的轮廓,陌生的颜色。
“…崧儿…”锦织声音颤抖。
及腰一头银白,闻声回首。
陌上花开几度愁,白了,少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