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心死后前夫火葬场了》沈醉歌

36、第36章 “小禾……

　　三人从看守所出来时天阴了。
　　江禾走在最前面，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少。洛伦佐跟在他旁边，蒋逸辰走在最后，三个人沉默着穿过看守所门前的停车场，直到上了车，江禾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的是真的。”
　　蒋逸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吴熠在审讯室里把话摊开了。那三万块确实是江成海主动提出来的，但不是吴熠说的“安家费”。吴熠的原话是：“你老婆孩子在外面等你，你进去蹲几年，三万块够他们过下去了。你不认罪，他们连这三万都拿不到。”江成海是在被逼到墙角的情况下签了那张领款单，钱最后被吴熠的人转走了一半，剩下一万五才到了江禾母亲手里。

　　“那笔钱确实走了我爸的账户。”江禾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吴熠拿他老婆孩子的命逼他签的。我爸拿了，但只拿到一半。另一半被吴熠吞了。”
　　“所以吴熠今天说的‘你爸也吞了钱’这句话里，只有签字是真的。”洛伦佐在后排说，“钱是被迫拿的，金额也被克扣了。”
　　江禾点头。

　　“那账册最后一页的事，”蒋逸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警方。让他们去查那家公司的资金流向。我爸签了字，这笔钱确实经了他的手，这件事他确实有错。”江禾的语气很平，“但他是被胁迫的，这一点吴熠自己刚才也认了。剩下的让警方去定性。”
　　蒋逸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驶入市区时开始下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着。江禾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脑子里还在转吴熠最后说的那些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吴熠的审讯、父亲的事、蒋家这摊子烂账……翻来覆去查了这么久，总算快到头了。他似乎也没有继续留在A市的理由，等艺术展结束，他就要回意大利了。
　　只不过，他心里为什么会泛起一丝苦涩。是不舍么？他在舍不得什么，是这座承载着他记忆的城市……抑或是某一个人？
　　江禾闭上眼，想眯一会儿，车里的暖风开着，座椅微微震动，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禾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和疼痛震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车子正歪向路边，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来。车头和前面的货车相撞，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凹陷了一大块，蒋逸辰趴在方向盘上，额角有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碎碴子落了满座椅。
　　“蒋逸辰！”江禾喊了一声，对方没动。
　　后排洛伦佐捂着胳膊从座位上撑起来，脸色发白：“前面那辆货车突然变道——”
　　话没说完，江禾已经解开安全带去推蒋逸辰。车门变形卡住了，他踹了两脚踹不开，从碎了的车窗探出手去从外面扳开车门，把蒋逸辰从驾驶座拖了出来。蒋逸辰半睁开眼，额头上那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得满脸都是，看着吓人。

　　“我没事。”他声音有点发虚，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跪下去，“先看看洛伦佐——”
　　“他胳膊脱臼了，能动。”江禾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坐在路边护栏上，“你先别动。”
　　雨还在下，三个人挤在路边，车子歪在路肩上前盖冒着白烟，肇事的货车却没了踪影。路过的好心司机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蒋逸辰坐在路沿上，仰头让江禾拿纸巾按着他额头上的口子，视线越过江禾的肩膀看了眼洛伦佐，又收回来。

　　“你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伤到。”他对江禾说。
　　“我没事。”江禾拿纸巾按着他的伤口，车祸发生的时候蒋逸辰猛打方向盘，他违背了人在发生车祸时下意识会往司机反方向打方向盘的本能，反倒是把自己置于险境，“你额头这道口子得缝针。”
　　救护车到得不算慢。三个人被送到最近的医院，蒋逸辰被推进处置室缝针，洛伦佐去骨科复位脱臼的胳膊。江禾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两回才确定自己确实没受什么伤，只是手肘蹭破了一块皮。护士给他消了毒贴上纱布，让他去缴费。

　　他拿着缴费单往收费窗口走，路过处置室门口时听见里面医生在跟蒋逸辰说话：“伤口缝了六针，打破伤风，先观察半个小时，头晕恶心的话要拍个CT。”
　　江禾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收费处走。交完费回来时，蒋逸辰已经从处置室出来了，额头上贴着纱布，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坐在走廊椅子上看手机。看到江禾走过来，他收起手机。

　　“洛伦佐那边我让人去看了，胳膊复位了，在观察室休息。”蒋逸辰说，“等会儿一起回去。”
　　江禾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急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面前快步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响。
　　“你刚才在车里喊我名字。”蒋逸辰忽然说。
　　“你当时看着要晕过去了，不喊你喊谁。”
　　“你喊的是‘蒋逸辰’。”他偏头看过来，“三个字，清清楚楚。以前你着急的时候叫我‘蒋先生’，从来不会连名带姓。”

　　江禾没接话。
　　蒋逸辰也没追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车拖去修了，交警那边调了监控，那辆货车是违规变道，全责，而且肇事逃逸。”
　　“嗯。”
　　“别担心，”蒋逸辰沉下声音，“我已经让人继续调查了。”
　　江禾并不担心这个，他能想到的猜疑担忧蒋逸辰自然更加会提前预料，他现在更担忧对方本身。

　　两个人并排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来往的人流在面前穿梭，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蒋逸辰偏头看了江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说？”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回去早点休息。”蒋逸辰站起来，“我去看看洛伦佐那边处理好了没有。”

　　他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扶住了走廊墙壁。江禾站起来追过去，看见他眉心拧着，嘴唇比刚才白了一度。
　　“头晕？”江禾扶住他的手臂。
　　“有一点。”蒋逸辰按了按额头，“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让拍CT。”
　　江禾没再问，扶着他往CT室走。路上蒋逸辰的脚步越来越沉，走到CT室门口时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江禾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才没让他摔下去。CT室的医生见状赶紧推了张床过来，把蒋逸辰扶上去推进去拍了片子。

　　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两眼，脸色不太轻松：“颅内有少量出血，量不大，但需要留院观察。另外他失血有点多，血常规显示血红蛋白偏低，需要输血。”
　　江禾站在旁边，医生说一句他点一下头，然后问了一句：“他什么血型？”
　　“O型，Rh阳性。”医生翻了翻蒋逸辰的入院记录，“血库O型血浆储备不多，而且不能输其他血型，调血要等一会儿——”
　　“抽我的。”江禾说。
　　医生抬头看他：“你什么血型？”

　　“O型。”
　　医生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翻记录：“那行，你跟我来做个交叉配血。”
　　江禾跟着护士去抽血。针头扎进肘弯时他偏过头没看，血顺着管子流进采血袋，他盯着走廊尽头CT室的门。
　　配血结果出来之后护士拿着单子快步走进输血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对江禾说：“配上了，可以输。你在这边休息一下，抽了400毫升，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江禾点头，坐在输血室门口的椅子上喝了一罐护士给的糖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还在，走过来问了一句：“你是患者家属？”
　　“……”
　　江禾不知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对方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只是点了点头。
　　“他醒了，血输上了，情况稳定。留院观察一两天，颅内出血量不大，应该能自己吸收。你进去看看吧。”

　　江禾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蒋逸辰靠在床头，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按着额头上的纱布，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看见江禾进来，他抬起眼。
　　“你抽血了？”
　　男人锐利的剑眉皱了起来。
　　“多少？”
　　“四百。”

　　蒋逸辰沉默了一拍，目光从江禾的脸上移到自己的输血袋上，又移回来。
　　“你也是O型血？”
　　“嗯。”
　　蒋逸辰看着他，目光沉下来，安静了好几秒。病房里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和监护仪的轻微蜂鸣。江禾站在床尾，没往前再走。

　　“O型血。”蒋逸辰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没什么语气，“小禾也是O型血。”
　　江禾没说话。

　　“三年前他在别墅发烧那次，我让家庭医生给他抽过血。”蒋逸辰的目光定在江禾脸上，不闪不避，“报告单上写的就是O型血。”
　　“是，这个世界上O型血的人那么多，但是——”

　　蒋逸辰话音未落，江禾在床尾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断了他的话：
　　“蒋逸辰。”
　　“嗯。”
　　“我是O型。”他看着蒋逸辰的眼睛，“……你没有说错，我就是江禾。”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蒋逸辰躺在那里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那双惯常锐利到近乎咄咄逼人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了又重新拼起来。他按着纱布的手缓缓放下来，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你……”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江禾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吴熠的事还没完全收尾，我爸的案子还没结，这个时候让你知道，怕你分心。”
　　“但是我也知道，即便我不承认，你也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可你其实也早就猜到了。”
　　蒋逸辰没接话。他伸出手，攥住了江禾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面的人就会消失。

　　蒋逸辰攥着他的手没放，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红得更明显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半天只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叫江禾。”江禾看着他，“你听见了。”
　　蒋逸辰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伤侧被牵动，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停，另一只手还攥着江禾不放，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江禾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还在吊水——”
　　“不用管。”蒋逸辰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还是那个语气，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执拗，“我不信你刚才那句话是随便说说的。你再说一遍，看着我说。”

　　江禾被他攥得手指发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蒋逸辰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江禾就会凭空消失。
　　“我叫江禾。”江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我关在别墅四年，我在佛罗伦萨待了三年。你欠我的账我记着，但你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是因为替我挡了卡车，咱俩扯平两清了。所以我说我是江禾，你听清楚了？”

　　蒋逸辰没接话。他盯着江禾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件江禾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猛地往前倾身，伤侧的牵扯让他闷哼了一声，输液管被扯到极限，但他的手已经松开床沿，双臂环过去把江禾整个人箍进了怀里。江禾的脸被他按在胸口，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手肘撞到了床沿，疼得“嘶”了一声。
　　“蒋逸辰——你疯了吗，针头——”
　　“别动。”蒋逸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手臂收得更紧。输液管被他这个动作扯得缠在手臂上，胶布翘起了一角，手背上针头的位置渗出一小片青紫，但他的手没松。江禾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擂鼓。

　　“三年。”蒋逸辰的声音很低很低，下巴抵在江禾头顶，胸腔震动着传下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捞了你三天三夜，后来他们说你死了。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喊的是你的名字，护士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小禾’。我不信你死了。但所有人都跟我说江禾已经死了。”
　　“后来在展会上看见你，你跟我说‘先生您认错人了’。”蒋逸辰的呼吸在他头顶变得急促，声音断了一拍，“我那时候信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是他。我回去翻你画室的画，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想，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认我？然后我告诉自己，他可能真的恨我，恨到连认都不愿意认。”

　　江禾感到头顶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不多，一两滴，渗进头发里就没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你刚刚跟我说‘咱俩扯平了’。”蒋逸辰的嗓子彻底哑了， “你凭什么说我们之间就此扯平两清？我欠你四年那么多我都还没有还给你，你一声不吭走了三年，我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蒋先生现在抱这么紧是怕我跑了？”江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着有些变调。
　　蒋逸辰没有回答，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江禾试着动了一下，输液管被他扯得绷紧了，手背上针头渗血的范围在扩大。他抬手拍了拍蒋逸辰的后背：“你先把针头弄好，血倒流了。”

　　蒋逸辰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输液管里倒了一小截血，胶布卷成一团，针头歪在皮下。他骂了一声，松开江禾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重新扎针时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搞的，输液呢，能不能配合一下——”
　　“不好意思。”江禾替他说了，蒋逸辰坐在床上没吭声，一只手还攥着江禾的衣角不放。

　　护士重新固定好针头出去了。蒋逸辰靠在床头，脸色因为刚才的折腾白了一点，但眼睛很亮，一直盯着江禾没挪开。
　　“……你看够了没有？”江禾被他盯得不自在。
　　“没有。”蒋逸辰说，“三年没看了。”
　　“我这张脸在你面前晃了快两个月了。”

　　“那张叫Milo的脸跟这张不一样。”蒋逸辰的拇指搓着江禾的衣角，“Milo看我的时候带着客气，你看我的时候带着脾气。不一样。”
　　江禾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反驳显得自己心虚，索性不说了。

　　“蒋逸辰。”
　　“嗯。”
　　“我跟你坦白这件事，暂时别声张。”江禾的语气正下来，“吴熠的案子还没结，我爸的事还挂在警方那边。我要是现在以江禾的身份站出去，媒体会写什么你也知道，到时候全城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很多事情会被转移注意力了。”
　　蒋逸辰看着他，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愿意，但最后还是点了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许再跑。”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定在江禾脸上，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你跟我说。不想住蒋家，可以，不想回我身边，也可以，但别一句话不说就走。三年前那种事再来一次，我受不了。”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拜托了。”

　　江禾看着他的眼睛，面前男人深邃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明肯首降下福泽。

　　“好。”江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说话算话，我就说话算话。”
　　蒋逸辰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来回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偏过头，抬手看了一眼输液袋。
　　“你刚才抽了四百。”他说。
　　“嗯。”
　　“回去让厨房给你炖点补血的。”
　　“你先把你自己补好吧，脑袋上缝了六针的人还替我操心。”

　　蒋逸辰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他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完全顾不上躯体上的疼痛。
　　江禾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坐下来，手肘搁在床沿上。蒋逸辰垂着手，指尖搭在他的手臂上，松松的，没用力，但贴着没拿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门被推开，洛伦佐站在门口，胳膊上吊着绷带，脸色不太好看：“我刚听说蒋逸辰缝了针，怎么回事？还有你——”他看向江禾，“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抽了多少血？”
　　“四百。”江禾说。

　　洛伦佐走进来，看了一眼蒋逸辰搭在江禾手臂上的手，又看了一眼江禾没有挣开的样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
　　“行。”洛伦佐的语气比平时淡了一点，“那我就在这守着。你们俩，一个脑震荡，一个抽了血，今晚谁也别想再折腾了。”
　　蒋逸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回去休息。”
　　“我不累。”洛伦佐翘着一条腿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头也没抬，“你们聊你们的，我刷我的。”

　　江禾看了洛伦佐一眼，又看了蒋逸辰一眼。蒋逸辰的拇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停。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病床白色的被子上划出几道暖橙色的光。
　　“小禾。”蒋逸辰忽然开口叫他。

　　江禾偏头看他。
　　“谢谢。”
　　“你刚才说过了。”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蒋逸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了几秒。
　　“小禾……谢谢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