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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见 “明明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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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炫从高一开始就跟嘉禾的几个朋友组了一个乐队。他早已认定自己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导演,可他仍拥有着许多不带有功利性的爱好。哪怕高三的集训再辛苦,他依旧会挤出时间去学编曲,学剪辑,学外语,还能保证每天坚持的健身和阅读。
每周六是乐队练习的日子,他照常来到和队友们租的studio,练习了三个小时,大家都有些疲惫,点了外卖围坐在studio的沙发上吃着午餐。
“听说你又分手了?”人脉最广的吉他手刘也一边吃着饭,一边随口问道。他早就从女生朋友那里听说了女主角的血泪控诉。
景炫无奈的耸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就说我是王八蛋。”他还是不懂,为什么说实话就要被骂成渣呢?
“你精神世界已经太丰盛了,根本不需要谈恋爱。以后别理这些女的了,自律魔王和凡人思想境界根本不一样。”队友们笑着拿他打趣。
嘉禾的学生绝大多数都出身于富贵之家,也不乏有不学无术的人。人们看景炫的外表很容易理所当然的把他想做玩世不恭的人,加上分手过的女生们私下的八卦渲染,似乎也做实了他渣男的罪名。他并不介意大家对自己的偏见和想当然,他只是不懂恋爱这件事。
每次都是女方说着喜欢擅自靠近,接着又莫名其妙的变得讨厌,不满意他冷淡的性格,不满意他跟人相处的方式,远离后又对他充满仇视,像自己对她们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样。
喜欢的真的是我吗?还是只想把我变成她们喜欢的样子。他总是不禁会这样想。
“可能还是我有性格缺陷吧。”景炫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
他想起好几任前女友都在最后骂他是个不懂感情的冷血动物。也许确实是这样,让别人参与自己的生活,向谁敞开心扉,跟谁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日常……这些事他都不擅长。喜欢和被喜欢,都让他觉得不知所措,白费力气。
刘也虽然跟景炫是一届的,但是他比景炫要大上一岁。一直把景炫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他知道些有关景炫家庭环境和小时候的事。没有体会过被爱的人,又怎么有爱别人的能力呢。他搭上景炫的肩膀,“你没有问题,别想这些,我们聊聊这首歌的歌词怎么办吧?这种抒情的曲子,总不适合再写人生写理想吧?”
刘也说的是他们刚刚在练习中完成的歌曲,他们乐队一向是曲子完成得非常好,可歌词却一直是弱项。一直以来他们都只写些热血的歌词,然而事实上,玩乐队费钱费时间,更别提studio高昂的租金。能聚集在这的队友都是从小养尊处优家境殷实的人。并没有受过生活的毒打,也没体会过梦想无法实现的绝望。为赋新词强说愁,写的词难免浮于表面,并没有打动人心的真情实感。
大家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要么还是花钱雇个人来写歌词吧?咱们写的,确实是不太行。”键盘手低声提议道。
一直坚持作词作曲编曲大包大揽的景炫想了想,也只能妥协,“也只能这样了,那大家回去都留意着找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大家继续吃着午饭闲聊,教导主任给景炫发了一条信息,通知他下高二班期中考的日期定下来了,希望身为助教的他能腾出时间参加。景炫回复了信息,突然回想起当时教授似乎说过夏雪中学就出了散文集。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夏雪和散文集这两个关键词。确实出现了几条新闻,她那时还在一个小城市,新闻里她被称作 '天才少女',品学兼优,是学校里的优秀学生代表文艺骨干,还在省里的演讲比赛得过金奖。记者拿着她的作品采访了几位文协的前辈,他们的评价里对她的文学天赋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他又搜索了视频,都是同名的人,半天才翻出一段采访视频。视频里的女孩也是不施粉黛,却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不留着几乎盖住眼睛的厚重刘海,戴着笨重眼镜的她果然是个娇俏温婉的美人胚子。面对采访只有13岁的她眼神里充满自信,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如今散发着自卑感,连说话也是眼神躲闪小心翼翼的模样。
景炫想了想,复制了新闻采访里她的中学名称,一搜还真的搜出了不少有关她的帖子。都是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攻击,说她一定是抄袭,说她勾引男生婊里婊气,说她人品不好……
很难想象这么多恶毒刻薄的话语会出自一群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却也不难想象,在线下她会承受多少并不会亚于网络上的恶意。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带头将谎言说成既定事实的人,就会有人云亦云助长欺凌的追随者,只会愈演愈烈逐渐形成一场披着正义外皮的暴力狂欢。
人人参与其中,就人人没有过错。而受害者,才是罪大恶极。
*
夏雪两个月前刚刚搬出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是高敏感人群(HSP),对声音和光本就过于敏感,在宿舍里需要看别人脸色神经时刻紧绷,失眠得越来越严重。直到搬到一个人的小家,她才真的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
周日本该是她每周最期待的宅在家里只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可顾梦的一通电话,却把她叫到了学校。
顾梦校外的朋友准备申请国外的艺术大学,但是英语不够好,所以把夏雪叫来让她帮忙翻译需要交的资料。交代好内容之后,顾梦就和朋友去逛街了。夏雪从不糊弄,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认真仔细的帮她翻译并且润色,好多内容还是她重新写的。
顾梦和她的朋友赶来时,天已经黑了,夏雪趴在桌子上差点睡着。
“夏雪你真好,下次我们一起逛街!”顾梦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和朋友转身离开了。
夏雪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发现因为写了太多字自己的右手上沾上了圆珠笔的墨汁。忙走到厕所,准备去清洗一下。可就当她靠近门口时,却听到了顾梦的声音。
“真讨厌这个书呆子。”顾梦一边洗手一边跟朋友说道,“我怀疑她是故意上学只穿校服不化妆,装清纯吸引男生注意。”
“我也觉得。”顾梦的朋友随声附和,“叫她帮忙就帮忙,不就是想显示自己多善良吗?”
“心机婊。还抢了我跟景炫一起工作的位置。不过就是个跑腿的,还想刷存在感做主角。”顾梦从包包里掏出了口红,一边补妆一边说,“越想越觉得碍眼,这种人为什么还不退学啊。”
夏雪靠在墙上,仿佛回到了初中自己登上新闻之后不久的那个夜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不认识的学生们堵在墙角,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恶语相向。她能看到她们的每一张脸,脑海里响起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对她‘罪行’的审判里分明也有着,“装清纯”“碍眼”“为什么不退学”……
她知道自己的恐慌症又要犯了,只能下意识的落荒而逃。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都在颤抖,只想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夏雪就近的跑到了排练教室,因为这周小组作业的需要,教室里刚好有用道具搭建的狭小空间。她忙躲了进去,教室里没有开灯,她坐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才能感到一丁点的安全感。
我只是不想被讨厌而已,只要不被讨厌就够了。我要的只有这一点点。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呢……
夏雪家教非常严厉,家长拥有着绝对权威。小时候每次家长为了让她认错,都会把怕黑的她锁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她不想承认自己没做错的事,就算再害怕也不肯示弱,只能一个人躲在墙角缩成一团,偷偷的哭泣。
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那时以为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的。离开家就可以走进一个讲道理的世界,不会颠倒黑白不会在明明没做错时还要受委屈。
她那时相信人性本善,相信好人有好报,相信只要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相信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会有谁能来到自己身边,伸出手,抓住正要坠入无边的黑暗的自己……
可没想到长大了却更加孤独。
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正当她再次陷入绝望的情绪中时,有谁一把拉开了道具堆成的门,在黑暗中太久的夏雪最初只能感到刺眼的光亮,她眨了眨眼,待眼睛慢慢适应,才看清眼前的人——居然是景炫。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倾泻在他的身上。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你怎么了?”景炫看着她流着泪的脸,温柔的问道,“有谁欺负你?”
夏雪望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却又突然变得异常急促,好像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见女孩并不说话,景炫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的擦掉她脸颊的泪水,“别哭了。”
被人撞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夏雪困窘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一生要强,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连被校园霸凌欺负得最狠的时候,她也咬牙从不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可此时此刻,她本想尽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可训练有素的理智却在景炫温柔的安慰下变得溃不成军。
眼泪越劝越汹涌,越被安慰越委屈。这似乎是每个人从婴儿时期便烙下的病根。
她不能自已,眼泪源源不断的落下,仿佛这些年默默压抑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景炫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人,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望着面前的女孩。他一向最讨厌看女生哭泣,可此时此刻却并没有心生厌烦。可能是因为她和她们不一样,她并不是在借由哭泣来试图索取他的感情。
他今晚本是为了准备高二班的期中考,来确认道具的。可经过排练教室却听到隐忍的哭声,没想到会撞到这一幕。望着此时哭得像个小孩的夏雪,一个片段在景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车边号啕大哭,可耳边却响起了冰冷的关门声……
“会好的。”景炫捧起夏雪的脸,深深的望着她的双眼,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相信我,都会好的。”
夏雪怔怔的望着他深邃的双眼,他们明明一点也不了解对方,可奇怪的是,似乎就在对视的这一刻,她觉得他好像看见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每一步——她不为人知的脆弱与逞强,她压抑着的心酸与孤独。还用眼神坚定的告诉自己,我懂。
景炫用一只手揽过夏雪的后颈,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夏雪能感到自己被景炫温暖的体温所包围。习惯了黑暗无望的一切,连微弱的光亮都会灼伤自己,她有些不安有些害怕,却又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明明是最讨厌的人,应该推开他才对,可此时此刻……
我却只想依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