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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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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的研究生实验楼还没来几个人,整整三年,樊瑞除了睡觉回宿舍,其他时间恨不得全泡在实验室,樊瑞若是称自己的勤奋排第二,那么没人敢揽第一。
照例嚼着馒头就香辣菜,打开电脑做着准备,导师的电话来了,说明天中大有个讲座,让樊瑞也跟着去。
大清早的,樊瑞没好意思直接拒绝,毕竟他是导师的得意门生,轻轻“啧”了一声,他问,
“南导,别人去行吗?”话说得还算婉转,皱起的眉头明摆着不情愿,可那又如何,电话另一头的南浔看不见。
不知道南浔在忙什么,拉抽屉开柜子的声音乒乒乓乓不停,樊瑞老实听着。他走到窗边低头看下面的老榆树,正是长榆钱的时节,他呆呆出神。
从前外婆总会摘许多榆钱,洗干净了和到面里,做榆钱窝头给他吃,虽然不如白面玉米面精细,但也算得上是一种伙食改善。
他手里攥着支中性笔,推开笔帽再合上,合上再推开,发出“咔”“咔”的声音,不耐烦了。
“中大是你母校,当然是你去。”
南浔作为研究生导师一年到头要办的讲座不少,爱才心切的他几乎从不要求樊瑞随行,任由樊瑞泡实验室、做数据、开新项目,一门心思在专业领域刻苦钻研,但这次不行,
“你们院长特意点你名了,再说就俩小时,不耽误事儿。”
樊瑞本科是在隔壁中部大学读的,中大和理工大就隔着两站地,俩学校的学生也经常互相窜,有窜着蹭名师课的,也有窜着谈恋爱的。可自打樊瑞本科毕业搬出宿舍,他就一次都没再踏进过中大。
触景伤情,不去也罢。
落泪一回,眼睛得肿好久不说,因为他是有名的科学狂人,还得辛苦编谎瞒过大家。整晚失眠精神不好,耽误了实验室工作更划不来。
“我明天约了联合开模。”樊瑞吊儿郎当的找借口,他们设计的器械是图纸上的概念阶段,真正做出模型来还得劳烦机床、化工材质的实验室一块儿。
这借口在南浔这儿百分百好用,因为南浔最清楚约一次联合开模,需要调动多少人力来配合。
可这一回南浔的态度出奇强硬,丁点儿没有让步的意思,说来说去就是“你们院长亲自点你,必须去”。
南浔没开玩笑,樊瑞的院长清楚地记得品学兼优的樊瑞直到毕业都不肯离校,最后是宿管将此事上报到他这里,这孩子才不得不搬走的。
因为樊瑞的家庭背景和自强不息太具代表性,他毕业了人走了,可关于他的传说依旧流传,是鼓励大家奋勇向前的榜样,所以院长这才特意点他回来露个面儿,给后辈些鼓励。
院长和南浔师出同门,南浔常来中大,可院长也发现了,从来不见樊瑞跟着南浔来。
“开模的事情让小祖先帮你看着,不影响。”南浔不知道樊瑞和中大有什么过节,但樊瑞不能一门心思埋头只做实验,也得听听后辈对行业的向往和憧憬。
再呆不上几个月樊瑞就要毕业了,平日里南导对樊瑞的偏爱实验室皆知,他还从未惹过南浔生气。南浔于他永远有恩,樊瑞勉为其难的应下了。
柳树开始抽芽,再过几天就得柳絮满天飞。樊瑞最讨厌柳絮,这些毛毛总会不长眼的往他鼻子里钻,又痒又难受。
故地重游,心性却已大变。樊瑞跟着南浔进了会议室,他看着台下的青涩面孔,一时间恍了神。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找不到自己了。南浔的话从他耳朵里过,他心里想的是别的。
讲座结束,看导师被学生们团团围住问东问西,樊瑞不地道的先溜了,反正南导自己说的,就俩小时。
脑袋空空,樊瑞信步在校园乱转。
来都来了,是啊。来都来了,还怕什么。
漫无目的的终点是他熟悉的男生宿舍楼。
一切如旧,一楼的小黑板上记录着哪间寝室的谁谁谁又用了大功率电器,谁又因为晚归被锁在门外,樊瑞站在大树下,笑得很好看。
他想起从前,那个人洗了头一定要吹,不知被宿管老师收掉多少个吹风机,照买不误。有一回他们俩人一个打掩护吸引老师注意力,一个钻进办公室,一次就偷回来了两个。
樊瑞和宿管老师打了个招呼说想上楼看一眼,宿管查了他理工大的学生证,让他登记了名字便放他进去,这都跟子弟学校似的,放心着呢。
宿舍里肯定住了别人,樊瑞就假装走错屋子,只在开门的时候瞟了一眼,上床下桌的六人间,屋子向阴,这会儿不开灯的话有些暗。不敢多看,他在情绪失控前说了声抱歉,带上门匆匆下楼。
阚文杰。
好歹三年过去了,樊瑞现在想起这个名字至少不会当场落泪,但是像一直长不出来的智齿,埋在牙床时不时就要疼,疼到脑仁里,捎带着神经一块儿疼的那种。
樊瑞下楼回实验室,现在还赶得上开模。
有人弯腰趴在宿管办公室的门前,脑袋整个儿钻进了小窗口,只留下两条大长腿支楞在外面儿,
“你都毕业几年了?我们哪有你同学的联系方式。”
俩宿管大妈正闲嗑瓜子儿看电视呢,现管的学生都管不过来,谁还记这些毕业好几年的。
“大姐”这人腆着脸说好话,“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收拾就走了,好多重要的东西都落在寝室没带走。”
大妈听见“大姐”二字,面上稍微有了点儿笑模样,语气也和蔼了不少,她指着电脑屏幕,
“记录上写的,你是提前离校,东西要是没带走的话,八成儿是捡废品的大爷收走了”
这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要找的电话号码注销了,邮箱没有回复,□□早被盗了。他甚至还去了一趟老家,但是老家一切大变样,他什么都认不出来。以前的同学们也不知道,说毕业之后再没联系过,同学会更是从不见人影。
“诶,那个那个”
大妈嘴皮上还沾着瓜子儿皮,抻着脖子指向他身后,
“那个是不是你们一块儿的,你问问,他也是来看母校的。”
樊瑞埋头快步离开,在中大乱转就是耽误时间。他想现在就算是阚文杰站在他脸前,都和自己没关系了。如果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是真的,那也只能怪他自己轻易交付真心,换得如此下场。
“瑞瑞?”
清晰的声音从空旷的大厅另一头飘来。
这一声立刻让樊瑞僵在了原地,他像是被施了咒一般,停住脚步不得动弹。
这世界上会叫他瑞瑞的只有三个人,妈妈和外婆已经走了,阚文杰……他当阚文杰死了。
难以置信的扭头,四目相接的一刻,是樊瑞幻想过的再相遇。
他自己也数不清幻想过这场景多少次了。
他想他应该是不屑一顾的,或者坦然大度,或者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说一句“好久不见”,或者直接就脸也不要了先破口大骂一顿,出口恶气再说别的。
喉咙塞满了棉花一样,樊瑞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现在的他就是个傻瓜,任眼泪往下滑。
明明预想过甚至洗澡的时候在花洒下都彩排过的,他要体面又不痛不痒的微笑。看来还是高估自己了,没料到自己会这么不争气,看到他,还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那个高高大大的身躯,一步一步靠近自己,他也不可思议的再次确认,声音很轻,
“瑞瑞?”
在这人挨到自己之前,樊瑞心里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承认自己没出息,因为再也不想伤神伤心了。
长期泡实验室鲜少运动的樊瑞,还背着被室友们戏称“青砖”的笔记本,如何是人高马大运动神经发达的阚文杰的对手。
刚迈出两步,他就小鸡仔一样被阚文杰拽到了怀里,力量太大,他后背都被“青砖”磕疼了。
樊瑞不管不顾的撕扯,声音也因为刻意压低变得古里古怪,他让阚文杰松手,
“放开我,有病啊你!”
窗口俩大妈已经频频侧目了,
阚文杰心疼他不停落泪,为了挣脱,樊瑞脖子上的筋都立起来了,他死死拽住人不让人溜走,樊瑞真是被他逼急了,一低头咬住他的手。
两大男生动静不小,小窗口后面儿的两大妈,目不转睛的视线由电视节目转向更加精彩的“现场直播”,恨不得借口拉架出来是非是非,
阚文杰紧紧攥住樊瑞的手,侧身挡住樊瑞,伸出另一只手和“大姐”打招呼,
“大姐,找到我同学了,我们先走了。”
这次是大妈从小窗户探出脑袋,热情洋溢,手里还端着瓜子儿,
“找到就好,有空来宿舍楼玩儿啊!”兴奋的眼神还想探个究竟,看来是没戏了。
俩人拉扯着往外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就是俩好兄弟闹着玩儿。
樊瑞咬着阚文杰的手死不松口,但凡阚文杰疼了要撒手,他立刻拔腿就跑。
阚文杰忍着疼,讲出的话很温柔,“瑞瑞你松口,这么咬这下巴都困了。”
樊瑞下死口,阚文杰觉得樊瑞都啃到他骨头了,但不能撒手。上一次不告而别是他错了,所以这次,剁下他的手他都不会再丢下樊瑞一个人。
“瑞瑞,你听我解释行吗?”
樊瑞快把他的虎口咬对穿了,
“瑞瑞,我回来了,我回来是来找你的。”
樊瑞根本不听,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想赶紧走。
“是我失约,我答应了外婆做没做到,所限我现在回来兑现我的承诺。”
他不提外婆还好,这一提,直戳樊瑞的命门,樊瑞松口的同时,直起身子使出浑身的劲儿,猛的推开阚文杰,有些狼狈,有些气急败坏。
力量差距悬殊,阚文杰并没有被他推开多远。
樊瑞喘着粗气,眼里积满了泪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早知道早饭就多吃点儿了,晦气!
“你他妈的还知道我是樊瑞,你他妈的还知道外婆!”
樊瑞声嘶力竭的吼,他情绪过于激动,眼睛瞪得贼大,平日白皙的脸也因为咬阚文杰的时候憋了气而涨得通红,红到脖子根儿。
他自己都听见因为大喊,他破了音,心脏“砰砰砰”的跳的超级快,要不是嗓子眼儿小,他的心就要蹦出来了。
“瑞瑞,对不起。”
阚文杰很诚恳,在看到樊瑞的一瞬间,这些天奔波的辛苦当场就散去,终于找到了。
看樊瑞被自己气成这样,阚文杰心里的亏欠更多了一分。
樊瑞转身就走,他跟在后面。
看来之前的假设都得作废,让樊瑞原谅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