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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夜关 ...

  •   花银提着云断的头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看着。

      她提起弯刀,将窄刃对准他的脖颈,虽然手腕绵软无力,动作却堪称细致优雅:

      “这礼物说来简单,不过是个你不知道的事情罢了。这个秘密与我而言无关紧要,但想必你一定很想知道。”

      云断咽喉上抵着刀刃,身下的泥土里埋着那个人。

      他隐隐有了预感,颤抖着声音问:“什么?”

      “你以为她没听懂是吧?”花银微微垂下头,声音近乎呢喃:“其实你的心思她知道,全、都、知、道。”

      云断空洞的眼中流出血来,同一时刻,吹毛断发的弯刀雪片般唰然滑过他的颈项——

      热血溅上土地,云断尸首分离;他的旧日下属们浑身上下涌上一股直抵灵魂的战栗。

      云断死了。

      就死在秋凉衣的“坟茔”之上。

      他曾经反叛上位,一战成名,如今却被秋凉衣有实无名的养女杀在坟前,简直带着一种宿命轮回的意味。

      云断暴戾成性,几乎是整个乌衔纸的噩梦;可这种暴戾在某些时候也意味着不可战胜的强大——

      所有人都要伏在他长鞭之下,曾经他们甚至认为,被云断奴役,恐怕是获得相对“安宁”的生活的唯一办法。

      是以他的死对于所有“乌鸦”的冲击性几乎是难以预料的。

      长期的奴役压制,甚至让他们在这个施暴者倒下的时候感到了一丝迷茫。

      就在这迷茫之中,他们听见了那个满手鲜血的漂亮女孩沉静的声音:

      “跪下。”

      她手上提着强大恶鬼的头颅,娇小的身躯仿佛一座新的山峰。

      如此强大,如此令人畏惧,如此……令人心折。

      雉芦脸上黏着云断的血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见过银当家。”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三千余人仿佛中了魔咒,齐齐跪倒在花银身前。

      “见过银当家!”

      花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淡淡扫过:

      “各自去忙吧,你们的履历两日内我会看好,而后重新分职。只要踏实做事,在我这里是必不亏待的。”

      她甩手扔了云断的头,蹙着眉甩了甩手,似是嫌脏;而后在云断身上将弯刀擦干净,递还给乌元梦。

      他却没有接,而是玩味地笑道:“银当家,之前装小白兔子装的可真够像的。”

      花银本没想在今日揭破鼓面,但既然做了,她也不会反悔,闻言扬眉笑道:“哪里的话?还要谢谢您这把好刀。”

      借刀杀人,她最会了。

      乌元梦抬手按在刀刃上:“谢都谢了,大当家再给你一份贺礼。”

      花银瞳孔微动,抬头看着他。

      乌元梦站到她身后,双手扣着她肩膀,让她面朝着委顿在地的舟重山:

      “这个手刃舟重山的机会,我留给你如何?”

      花银与舟重山四目相对。

      乌元梦俯身在花银耳边,目光盯着舟重山,大掌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舟重山是大荆战神,弑神的机会可不多见啊。”

      舟重山看着她,原本内腑中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的麻木。

      “战神当不起,谬赞谬赞。”

      他仰了仰下巴,满面灰尘,唇角干裂,笑起来却很有后来舟无定的神韵。

      然而比起身负血海深仇,一力扛起淮宴基业的舟无定,舟重山又多了几分豁然开朗的自在。

      至少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显得格外从容。

      舟重山:“老夫这条命临到头了,你居然还想嫁祸给人家小姑娘?抓替死鬼也没有这么仓促的吧。”

      看似是在调侃乌元梦,实则是在给花银提醒。

      谁杀了淮宴王,谁就要遭到淮宴国的报复。

      花银被乌元梦按着,身后跪伏的雉芦站起身:“银当家……”

      乌元梦看了他一眼,赞道:“呦?刚认的主子就这么忠心?从前可没见你对地上那个这样。”

      雉芦:“瞧您说的,换了首领,我也得巴结巴结不是?”

      话说的俏皮,按在腰刀上的手却半点没松。

      乌元梦:“好,那我就成全……”

      “大当家,”花银在乌元梦真正动气之前开口打断:“要是我不肯动手,是不是这二当家就做不成?”

      乌元梦:“何止。既然你能织锦,你师父也就没用了,我还能杀他玩呢。”

      花银霍然抬头。

      “花银,你要明白。”

      乌元梦在她耳边低语:

      “你错就错在武力不够,因此不管谋划得如何精密,是一步登天还是零落成泥,都由我说了算。”

      花银:“很有道理。”

      “不过你长得漂亮,大当家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乌元梦:“杀了舟重山,答应你的都还照旧;你手上沾沾血,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另一边金粉色的天空下,舟无定屏气敛声,脚步小心翼翼地在织机之间无声行进。

      叶鸣廊是织锦大家,这院子又被竹林环绕,想来一定是他的住地了。

      舟无定屏息听着,昏黄的黄昏光线斑驳地落在院子里,显现出与匪帮格格不入的禅定和凄寒,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耳朵轻轻一动,终于听见了水声。循声而去,地势却逐渐降低,绕过一处竹楼,他终于看见了花银所说的排水口。

      是个很小很窄的圆形通道,水口中残存着些许染布留下的彩色水渍,被埋在山体中,看不清形状走势,如果它坡度太大……

      “谁让你来的?”

      舟无定悚然一惊,迅速摸出扣在手中的斩尘缘:“谁在说话?”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继而淡淡地说:“原来是个外人。”

      舟无定大致能判断出这人就在刚才绕过的竹楼里,他想绕过去,却没能成行。

      那人:“别费事了,竹林在春户峰上,前面山体陡峭,你绕不过来的。”

      竹楼建在春虎峰顶,地势看似平和,其实陡峭难行,他们隔着一道竹墙并肩而立,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却看不见对方的面容。

      舟无定想了想:“您是……叶先生?”

      “叶先生。”那人略显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原来外边还记得我啊。”

      当真是叶鸣廊!

      舟无定和他隔着一道窗子,立即道:“是花银指点我来这里的,这春户峰地势陡峭,请问我如何……”

      忽然间,哨声从近乎遥远的山下传来,满山的鸟雀惊飞而起,一声连着一声,一遍叠着一遍,传递着哨信的人群似乎也难以相信它的内容,节奏比前面几次都更要激昂。

      舟无定听不懂。

      竹楼朝着山外那面的窗子从里面被打开了,舟无定却听见里面那个人说:

      “他也来了?不该来的。”

      舟无定心中如有所感,浑身麻木片刻,眼底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积蓄起薄薄的泪水来。

      叶鸣廊:“你知道舟重山吗?他年轻时给大荆守过国门,是个很英勇的人。”

      舟无定手指细微地颤抖起来:“他怎么了?”

      “自戟了。”叶鸣廊站在窗前,看着金粉色的落日光影:“在不夜关。”

      那一瞬间舟无定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世界只剩下模糊的画面,耳边所有声音瞬息间归于沉寂,金云弥漫,倦鸟披着光晕缓缓归林。

      天地山川,安宁祥和,是他被关在深墙旧院中时最向往的景色。

      真美啊。

      这个天地,江山,真是太美了。

      这一刻他好像终于获得了自由,又好像再也不能自由了。

      他们是父子,一辈子却只见过两面,一次是他根本没有记忆的刚刚出生时,一次就是今天。

      舟无定孩童时被虐待囚禁,他天天盼着传说中的大英雄父亲来救自己;后来他成了少年人,明白一切只有靠自己。

      什么淮宴国,什么政治抱负,他统统不在乎。舟无定只想离开这些地方,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在那座皇城装疯卖傻韬光养晦了十多年,眼看着就能离开了——南边却突然传来了舟重山重伤失踪的消息。

      他曾经以为自己恨他。

      可是抛弃所有基业出来找人的决定,舟无定却只用一个瞬息就拿定了主意。

      关于父亲的想象于他而言是那么奢侈,他并不知道见面就是永别。

      “他和我想象的所有样子都不一样。”

      “这没什么,”叶鸣廊看着窗外,安静地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和自己想象的也不一样。”

      “你该走了。”叶鸣廊说:“水道口旁边的匣子里有羊肠小筏,带上就走吧。”

      舟无定看着山外,那些泪水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吐出的气息有些颤抖:“我再看看。”

      父亲死去的方向在身后,他却只敢看着眼前漫天的金云,要他翻覆山海亦可,只是不能回身。

      不夜关下,花银半跪在舟重山面前。

      他手里握着藏起来的薄刃,眼睛已然合上——

      他死了。

      就在刚刚,舟重山微微侧头,对着她展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目光;花银霎时明白,手里拿着弯刀朝他走去,用唇语无声说道:

      “他走了。”

      舟重山于是洒然一笑:

      “大丈夫来去干净,何必假托他人之手?”

      他按着地面,没用任何人搀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

      “大荆,后会有期。”

      言罢北面吻颈。

      撕裂的天空下,舟无定和花银站在了彼此父亲的身侧。

      晦暗的密云下,花银合上了舟重山的眼;灿烂的云霞中,舟无定站在叶鸣廊的身侧。

      与父辈的送别原本不可避免,只是他们从没想过一切会来的如此迅疾而又惨烈。

      “去吧。”叶鸣廊说:“从这出去,你要做的事还很多。”

      舟无定拿起羊肠筏,坐在水口旁边,突然问:“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对,”叶鸣廊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叹息:“可是我不死,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舟无定坐在水道边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哗啦——”

      叶鸣廊听见这声响,垂眸一笑。半晌,他在这仿如亘古不变的安静中自顾自哼出一段略显古旧的唱调: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一首词吟唱到此处,他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对着暮野的山峰大声唱到: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

      叶鸣廊声音一哽,喃喃念道:“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 第一卷·西江月·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夜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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