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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纸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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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舍得出来了?”李客少听着地道里的动静,随口刻薄道:“我当你在里面怀旧个没完呢。”
一高一矮两人步履缓慢地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像是“云断”抓住了捆缚舟无定双手的锁链,实则是舟无定用这种方式支撑着她的身体。
雉芦一见他们过来,立即上前站在花银身侧,让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舟无定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微皱起,扣着手的锁链发出哗哗响声。
李客少:“这就是气吞万里舟重山的儿子?送进来的时候他们可没说。”
“他们懂个屁。”“云断”开口道:“人我带走了,以后若有人问,报我名字就是。”
“云断”说完,抬手示意雉芦带着舟无定先走,李客少突然在身后问道:
“云断,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是什么时候吗?”
花银不明其意,没有转过身,只让他们两个先走;舟无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此地光线充足,花银就会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和迷茫,但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在幽暗中隐隐感受到对方的视线。
花银左手抬起,四指向外拂动:“去吧,照我吩咐的办。”
雉芦:“是。”
他几乎是架着舟无定往外走,花银转身道:“你什么意思?”
李客少看着她,或者说看着“云断”:“是三年前的七夕,你把秋凉衣从里面带出去了。”
这是花银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位前大当家的名字了。
秋凉如水,衣湿浸露。
她和师父都很默契地从来不提起这个女人,但每到七夕前后,花银总是很难不想起她。因为她第一次遇见秋凉衣,就是在七夕这一天。
当时秋凉衣刚把师父抓回乌衔纸没多久,赶上这么个乞巧节,听说女儿家要在这一天出门见心上人,就很没正形地扯着师父也到大街上乱走——
秋凉衣是个俊俏的女土匪,从不在乎礼教为何物,也懒得去学那些小女儿家作态;
在花银看来,很多时候她并不是想博得师父叶鸣廊的喜爱,只是想征服他。
于是在乞巧节这一天,其他女儿家都给心上人送去自己亲手做的精巧物件;女土匪秋凉衣则去剿了一窝由浪荡子们组成的街头恶霸,以示:
“你看,我很强。”
盘问之下,这伙恶霸虽然受了保护费,却也实实在在拿钱办事,行“保护”之实——
附近几个乡镇的百姓在他们的回护下,竟然真的没有再受到其他几个国家边军的骚扰。
“有点意思,”
秋大当家抱臂站在他们聚集的破庙门前,一脚蹬着掉漆的门槛,将上面画的最后一朵小莲花也踩碎了:
“你们这谁做主?我只办他,你们各自家去吧。”
一群少年鼻青脸肿地梗着脖子:
“是我!”“明明是我!你想抢我风头?”“秋凉衣,我才是首恶,你放了他们吧!”
此时叶鸣廊还没有日后的老态,身姿清雅,穿着一身素锦,没奈何地抄手在后面站着;秋大当家有意显摆自己的本事,目光一扫,震声道:
“嚯,一群喽啰还知道讲义气!以为能打就能当老大?嗤,难道做大当家的只会蛮干吗?”
她手掌一展,在众少年头上从左到右一晃,吧嗒一声扣上了最后面一个小不点的脑袋:
“你,抬起头来,大当家瞧瞧。”
其他少年要扑上来挡住,被秋凉衣一手拦下,通通甩到墙角;
那小不点抬起头,小脸白嫩嫩的,一掐还有点小肉;一双大眼圆润可爱,含着点泪光看人,实在是让人心都化了。
“天爷,还是个小棕眼睛,怪俊俏的。”
秋凉衣两手叉着她腋下将人抱起来:“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花银。”她怯怯地说:“九岁了。”
明明是九岁上的孩子,身量却意外地小,想也知道是在街面上吃不饱的缘故。
后面站着的叶鸣廊十分不忍,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对秋凉衣说道:
“就是个小孩,你别吓着她了。”
秋凉衣稳稳当当地举着小花银,闻言兴奋起来,退后到和叶鸣廊平齐,两人像看新奇物件似地瞧她。
“说吓到就是开玩笑了。”秋凉衣微笑道:“毕竟也是做人家老大的人,你说是吗?”
叶鸣廊蹙眉,满眼惊讶:“你说她才是这伙孩子的头目?不可能,你瞧她身体如此细弱……”
秋凉衣截口打断:“你自己承认,我放他们走,乌衔纸以后绝不找他们的麻烦。”
被她举着的花银目光微动,而后,她眼中的惧色渐渐褪去,显露出其下的平静来:
“秋大当家目光如炬,花银佩服。”
叶鸣廊:“……”
他自觉好心被辜负,真是没趣——这小丫头跟秋凉衣是一路货色,生了一副好皮囊,里面却都是专会骗人的坏水。
“嗳嗳,怎么又不高兴啦?”
秋凉衣见他抬腿就走,放下花银,扯着她的手赶紧跟上,笨拙地哄道:
“过节呢,笑一个——这小孩你喜欢吗?要不我们带回去养起来怎么样……”
李客少:“云断,三年了,你还能想起她的样子吗?”
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将花银从回忆里迅速抽离出来。
是啊,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已经死了,死在一个七夕里。
“云断”转身就走:“没功夫跟你叙旧。”
就在花银马上要走出深牢的时候,突然地道尽头,李客少的声音回荡着传过来:
“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云断”:“谁?”
李客少:“秋凉衣捡回来那个,算算年纪,要是没被你揉搓死,应该也有十五岁了。她过得好不好?”
花银安静片刻,答道:“她还活着。”
深牢的一切渐渐被抛到身后,黑暗远离,又是满地污血杂物的黄纸牢,越往外走,黄纸牢守卫和逃奴的尸体就越多,横七竖八地死在地上,临去前的表情都不怎么平静。
花银摘下眼睛上的罩布和云断的外衫,统统扔进了狱卒们温酒的火盆里,亲眼看着它们寸寸化为灰烬,还将被火灰吹出来的残片仔细捡起来再烧。
一切伪装卸下,她又是那个柔弱可怜的半奴花银了。
坐在黄纸牢的大门口,她从一个狱卒脖子上扯下哨子,简单擦了擦,放在嘴边断断续续地吹了起来:
“二当家云断……叛变……送深牢奴……逃脱。”
哨声明锐清扬,附近明里暗里的乌衔纸众人解读出哨音,一时间竟然没敢继续向下传递。
云二当家叛变?还送走了深牢奴?
这怎么可能?
但……黄纸牢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千余名逃奴在整个乌衔纸内部横冲直撞,没人敢拦——
黄纸牢不正是二当家在管吗?他手段如此严苛,多少年来从没出过任何问题,若不是有他授意,又有谁能放出这么多的奴?
说不定正是为送走这个深牢里的奴掩护!
片刻后,一道接一道的哨音此起彼伏地接连响起,以黄纸牢为中心,迅速向着整个乌衔纸蔓延开去!
花银缓缓坐倒,倚在门边,她的膝盖已经夸张地肿胀了起来,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还剩下最后一步。”
她抽起地上散落的武棍,横握在手;半垂下眼眸,嘴角泛起一点微末的笑容。
“既然舟无定不肯下死手,那我自己来吧。”
言罢,她举起武棍对准自己的膝盖狠狠砸去——
“唔——”
花银一声闷哼。
这次,她的腿是真的断了。
生理性的泪水奔涌而出,她大口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在泪眼迷蒙中看见了朝这个方向奔来的守卫。
这些人瞧着还挺眼熟,竟都是乾字哨里雉芦的手下。
“小银子?这……天啊,难道哨信是真的?云二当家真的反了?”
“这有什么稀奇!他又不是第一次反了!”
“嗳快别说这个,现在里外都乱了——小银子,雉哥呢?他去哪了?”
花银不答,朝他们招了招手,眼前的景象逐渐迷蒙起来——
她终于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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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乌衔纸中心王帐。
大帐已在剧烈的斗争中塌了大半,大约三十余个附近岗哨的守卫匆匆赶来却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围观着正在激战的两人。
乌三月身上已带了许多伤口,左肩上有道清晰见骨的刀伤;他对面的异姓王舟重山虽然也形容狼狈,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乌三月不是这老东西的对手,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舟重山身上裹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脚踏两只不知从哪个山民家里混来的布鞋;手里提着一柄路上捡来的破刀;鬓发散乱,蓬头垢面。
然而即便如此,他只需提着刀站在那里,却依然有种不怒自威,山停岳峙的气度;
即便他只有一个人,身后却像是站着整个淮宴国。
像一座山,沉稳地镇在大荆的边界线上。
“你输了,还打吗?”
舟重山说一字出一刀,乌三月艰难接下,终于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不堪重负,在他重刀之下单膝跪落在地!
乌三月咬着牙根,沉声道:“打!”
“是个人物。”舟重山笑了一声:“可惜落寇了。”
“落寇又如何?”乌三月啐出一口血沫:“难难道你们这些王爵公侯,就不是大贼大乱了吗?”
“这话有意思。”舟重山:“不过我们淮宴国自有规矩,不像你们做匪的,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肯做。”
乌三月仰头看着他,瞳孔一瞬间放大:“你是说……唔!”
他话没说完,冷不防舟重山抬腿从另一边照着他脖子侧踢过来——
乌三月倒了。
舟重山挑了挑眉,横刀回身,那三十多个守卫心头纷纷一跳,立即摆开架势往后退去。
舟重山笑道:“让开,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他年轻时守边戍关,胡蛮闻风丧胆,大荆朝年轻一辈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就连三当家都被他打成这样,还有谁敢搦其锋芒?
众守卫纷纷退避,迅速结阵围住乌三月——生怕舟重山再杀个回马枪,谁料舟重山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提着刀朝外侧扬长而去。
乌衔纸王帐,另一道哨声巨浪般层层推开——
“三当家……重伤……巨犯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