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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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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我熟知的世界,苍白而飘渺。没有任何景物,也没有任何声音,但我知道,我来过这里。
“琴奴。”我呼唤,当然自己也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忽然,白色的背景凭空拉开一道口子,慢慢的走出一人——琴奴。
他没有穿现代的服装,而是一身雪白,白纱飘渺,及地的发丝也飘扬在半空。他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水蓝色光芒,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你找我?”他说。
“你欺骗了我,赋子期根本就不是子期!”
他终是那一贯的语调,不疾不徐:“我可没说他就是他。”
“但你一直在帮他,帮着他让我一步一步的走进陷阱还深信不疑!”我大声呵斥,赋子期之所以会知道我是伯牙的事,除了琴奴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有选择权的人是你,我没有强求你。”他说。
“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有可能不去相信么?你说有人一直在妨碍我寻找子期,我一直在怀疑那人是楚耀,其实那个人是你吧!”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每次都是你在混淆我的视听,如果当初你没有说出那样模棱两可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和子幽过得好好的了。”
“就算他不是钟子期也是一样?”琴奴檀色的眼眸转动了下,盯着我,略带嘲讽的说道:“你对钟子期的爱也不过如此,竟然是这样,当初就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碎琴伴君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来寻找,你以为自己的情真的能天荒地老?”
“子幽就是子期!”
“那赋子期呢?为何当初你还要离开子幽投向他的怀抱?”第一次,我在琴奴眼里看到了愤怒。
“他不过是你阻止我的棋子,如果当初不是你,我也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我控诉道。其实我也不想相信琴奴就是阻碍我的那个人,但是,联系总总,发现除了他就没有别人有这个本事,这叫我怎么能不相信!
“呵呵……”琴奴突然展颜一笑,原本神圣至纯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堕入邪恶的妖孽。
我始终都有点看不懂他。
“现在你打算如何?是继续呆在这里,还是回去?我记得当初你曾信誓旦旦的说要找回自己的人生,现在你做到了么?”
“我的记忆没有了还怎么找?况且我现在也明白了,多余的执念只会让自己更加的疲惫,现在这样也很好。而且……”我话锋一转,道:“你会让我找到么?”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会真正的帮助我找到子期。
“是因为方赫么?他能来还真是意料之外。”
“最起码我不用再寂寞下去了。虽然我没有完整的记忆,但哀伤总是环绕着我,我不希望自己活着只剩下这些让人不快的感触,我要寻找幸福!”
琴奴看向虚无的远方,淡淡道:“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这不代表我原谅你。而且,希望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呵呵……”琴奴只是低头浅笑,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还想再说什么,琴奴已经挥动衣袖,将我赶出去。
……
再睁眼已经是现实之中。香炉中的檀香已经少了大半,看来我睡了不少时间。
雪已经停了,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占据了打扮的世界,将所有景物都装饰一新。
我的睡意没了,倒是想出去走走,活动下筋骨顺便也好消遣一下方才的怒气。
我没有唤戋儿来陪我,而是独自披了件裘衣便向院子走去:戋儿虽是个可人儿,但那丫头总是以我身体虚弱为借口,不让我出去散心。唉,美中不足啊。
这院子只有一处出口,三面都是宫墙,呈一个狭长的矩形。布局相对较独立密封,占地也不是很宽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假山水榭一样都不少,而且皆是布局得当,巧夺天工。
水榭左右种了一棵高大的槐树,现在挂满了冰凌,全然都是白色。我慢慢走过去,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响,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曾别后,忆相逢,几曾回梦与君同……”我看着满目雪白,暗自伤神,本来就没有驱散的哀伤更上一层楼。
方才的梦叫我惴惴不安,对于琴奴的怀疑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在与楚耀接触的时候便有怀疑,只是欠于没有证据,现在确定之后,对于他的目的我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事情本来就不简单,现在正是乱上加乱。
“唉……”我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身后传来一个妖娆的声音。
我回首,见到楚耀身着一件绛红色的华服立在我身后。他脸上是惯有的笑,妖娆如曼珠沙华。
“你……为何会在这里?”我心中有些惶恐,但很快便镇定自若:这里可是皇宫大院,量他武功再了得也敌不过这千军万马。
“哎呀呀,本王可是来唐的使臣,自然会在这里。”
“就算是使臣也不能进内宫。”我揶揄道。
他不怒反笑:“熏儿不说我倒忘了,这是内宫,住的可都是皇帝陛下的枕席之好。”
我被他说红了脸,在外人眼里,我早已跻身为一届男宠,但被人当面说出还是不免尴尬。
明明不是这样的。
“……”
“你有什么想说的,为何不反驳,你一向都很痛恨别人这般羞辱你的。”他见我没有说话,语气更显得咄咄逼人。
我后退一步,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怕我?”
“楚耀!”他一步步逼近,我的背猛地撞上身后的树干——已是无路可退。
摇晃的树将树干上的碎雪晃下,迷糊了我的眼。
“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清高,明明是人尽可夫的婊……”他怒红了双眼,开始口不择言。
“啪——”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只是单纯的爱着子期,是你们硬要与我牵扯,我若是婊子,你们又是什么?”我一个踉跄滑坐在雪地里。
“熏儿……”楚耀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蹲下来紧紧地抱住我。“是我不好,熏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推拒他的怀抱,不想只是越拒越紧,最终也就妥协了。
“我带你走可好?”他突然说道。“我们可以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不问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不。”我摇摇头,这样很不现实,更何况还是与楚耀!
“可是子期已经不爱你了。”
“赋子期又不是我要找的人。”再说我也打算放弃了,我在心里补充道。
“你知道,谁说的?”他哽了一下,自觉说漏了嘴。
“你早就知道了?”
“不,没有。”他闪躲了我询问的眼神。
“琴奴说的?”我几乎可以肯定。
“不是!”
“你一直与琴奴有联系,原来我一直都被你们当白痴一样耍着玩!”我用尽全力推开他,那妖艳的脸在雪的映衬下苍白,一时花容失色。
“熏儿,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我只是……”说道后面,他也显得底气不足而没有下文。
“琴奴给你什么好处,是为了得到我?”我冷冷的看着他,一脸的嘲讽:“你还真是愚蠢,你以为我会和害死了子期的人在一起么。楚耀,你听清楚了,今生就算我还是孤独终老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钟子期不是我杀的!”
“借口!”现在才来解释已经晚了!
“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楚耀还没说完话,目光一凛。他将我护在身后,压低声说道:“有人来了。”话音才过,宫墙四周多出许多白衣蒙面人,他们一身雪白,面上带着雪白的面具,几乎与雪融在一起。而他们散发出来的杀气就算是没有武功的我也感觉得到。
“尔等何人?”
“取你们性命之人!”为首的白衣人一个手势,身后的几十人便纷纷亮出长剑,一路在上,一路向下,对我们站来天罗地网。
“跟紧我。”楚耀一手拉着我,一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我知道此时不时吵架的时候,但自己没有武功,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楚耀,尽量不拖他的后腿。
“快来人啊,救命!”我极力呼救。
楚耀砍倒一个白衣人道:“不会有人来的,我方才过来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我一惊,为何会如此?父亲为我安排了不少人手,而且这又是深宫大内,守卫怎么会没有。难道——有人要杀我!
他们不会是来杀楚耀的。
那会是谁?赋子期么?还是皇后?就在我失神的一瞬间,一个粉色身影加入战局。
“戋儿?!”我又惊又喜。没想到她也会武。
“公子,这儿不安全,大皇子让我来带你走。”戋儿反手砍倒一个敌人,一脸焦急的说。
没想到戋儿是子幽的人!
戋儿对楚耀说道:“无尘公子派人前来搭救。”
楚耀点点头,很有默契的协助戋儿杀出一条出路。
血飞溅在雪地里,凹凸不平。我们时战时退,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慌乱的脚印,混着飞舞着血,显得格外的肮脏。
楚耀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我从来不知道,作为我记忆中最痛恶的人的他,还有一双温暖包容他人的手。
他应该是冰冷的,残酷的,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
而当我看着他为我不断战斗,用手握住我的时候,我突生出一种疑虑,也许真如他所说的,子期真的不是他杀的。
“从这里走。”戋儿带着我们走向另一条路,那是供宫人们进出的偏门。
“正门有肯定有埋伏。”戋儿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她身上也有大量的血液,多半不是她的,但不代表她没有受伤。派来的刺客看得出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人数也多,就连楚耀都觉得吃力。
太多了,一路杀过来,竟还有二十来人,若再纠缠下去他们会体力不支的。
“他们,他们要杀的是我,你们走吧。”我气喘吁吁的说。
这里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而后面的白衣人还在紧追不舍,再这样下去,没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
“公子,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要我丢下你自己逃命?那不可能。”
“在这样下去,谁也活不了。”我急得要哭了。
“你们谁也走不了。”白衣人得意的说道,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都可以挺得一清二楚。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鹅毛般的大小,却以叫人疯狂的速度落下。
风翻滚着它们,寒冷而刺骨。
“是谁派你们来的?”楚耀问道,暗地里却摆好了应战的准备,看样子他是打算全力一搏。
“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说着便第一个冲过来,在他身后还有二十来人,身上已不是白色,点点的血迹,好像傲雪盛开的梅。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楚耀这一世的名字叫斥候翟尘,很合适他现在的身姿。飘然出尘,但每一个点钩挂次都是招招所任性命毫不留情。
一个‘平沙落雁’他手腕翻转以脚点地划出半圆,瞬间结束了五个人的生命。
他的宝剑在寒风中‘铃铃’作响,散发着萧飒之气。
他没有多做停留,在他们还在震惊的时候,又一闪电般的速度穿梭在人群里。他动作恨利而且简单,一刀能杀的人他不会多一刀,一寸能置人于死,就不会深入半寸。
戋儿护着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我的心,几乎提在嗓子眼儿。
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我四下张望,却看不透半点玄机。
忽然,又听到铃铛的响声,穿过雪和风传到我的耳朵里。
戋儿大叫一声:“小心!”她的人影已经扑到我的面前。
一支长箭穿透了她的胸腔,多余的箭头插在我的小腹,刺得应该不深,但很痛。
“戋儿!”我几乎是在嘶吼。
“公子……”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显然没有这个力气。
她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便再也睁不开了。风儿轻易的就将她的身体吹倒,连带着我体内的半截箭头一起倒在地方。鹅毛大雪就在下一刻覆盖她的身体,为她塑造丰碑。
巨大的变故叫我惊慌失措,除了站着看着戋儿的尸体,我别无动作。
谁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
射箭的人发现我并没有中箭,再射来一支。
“熏儿!?”
“不要!”
‘咚’的一声,是什么东西刺进身体的声音,但我并没有感到痛楚,只是身上顿时温暖了一块。
“楚耀!!”
就在我呼唤之间,身后的一个白衣人已经提刀上前在楚耀背上重重划过一刀。楚耀身体一震,反手将剑插进那人的咽喉。
鲜血像是急雨,飘洒了一片,点点的余温,点点的猩红,看得可怖。剩下的白衣人看见都不再上前。
“楚耀,楚耀,你不要有事。”我抱着他,不顾及周围的杀意,不在意是否还有人会对我放箭。
现在对与最重要的就是他,我面前这个人。
“不要死……求求你……”寒冷冻住了我的眼睛,现在已经没有泪水可以用来宣泄自己的悲痛。
“熏,……伯牙……”他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得可怕。
“我在,我在……”
他猛地咳嗽了下,喷出的血沫糊了我一脸。
“不要死,我带你走,我们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无尘,他会治好你的……”我抱着他的身体,吃力的向前走。
雪幕中,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白衣人,有些熟悉的面庞,是来救我们的。
风 ,雅,颂。
我本来想大骂他们为何不找来,却在看清他们的时候住了口。他们三人也是一身血渍。看来也是一路杀来。
这应该算是命运的安排,就连上苍都想要将他置之死地吗?
“公子快走,门外有人接应。”雅儿在我身后说道。
我半扶半抱的带着楚耀向宫门走去。
雅儿他们的武功我自是放心,若不是有充分的把握,无尘是不会派他们出来的。现在唯一叫我挂心的是楚耀。
“楚耀,我们马上就到了。”
“牙……牙……”楚耀显然已经听不到我再说什么。不过幸好现在是寒冬,低温缓解了他出血速度。
应该还来得及,一定会没事的。
转身出了一处朱漆斑驳的宫门,我看见有一辆马车在枯槁的树下,地上满是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的土地,而就是这样,这里依旧没有宫里的守卫。
看来早就有人将他们撤离,也许是被派到别处。
那,父亲现在怎样了。
我内心满是疑惑,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马车上跳下一个人,是琴动阁里的一个小厮。
他也不多说话,帮着我扶楚耀上了马车,便匆匆驾车离去。
我扯过马车上备好的毛毯,将楚耀抱住。我本来想为他包扎的,但他身上全是血,我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做起。
“楚耀,你醒醒,好不好,不要睡。”我小心拍打他的脸,努力唤醒他的意识。
他咳嗽了几下,眼睛却没有睁开,但呼吸还是有的,看来只是昏过去。
半柱香后,我们来到琴动阁。
无尘立在门口,在他身边是一身华服的月娘。
“小薰,你回来了。”见到我平安回来,无尘很是高兴。
我抱着楚耀,焦急道:“无尘,快,快,救救他。”
“斥候翟尘!?”月娘有些激动的说。
“你要我救他?”无尘问。
“求求你,救救他吧,再拖下去他就要死了。”我哽咽着说道。
“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这样的,求求你。”我一直都隐约知道,楚耀和无尘之间一定有什么恩怨,可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无尘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小厮将楚耀抬到后院。
月娘紧跟在身后,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刚到后院的池边,本是昏迷的楚耀挣扎的醒来。
“楚耀,不要动,他们会救你的。”
“牙,牙……”
我握紧他的手,道:“我在这里,我在。”
“你在,咳咳……可以为我弹琴么?”
“等只好你的伤,我天天为你弹琴。”
“等不了了,就现在吧,在那里就可以了。”他虚指了下池边的亭子。
“楚耀……”
“无尘,你去拿琴吧。”楚耀说。
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小厮去拿琴。
“牙,不要在意,我,知道自己。而且,就算救活了,他还是会杀了我。”
我本来还想问那个‘他’是谁,但月娘已经先我一步恨恨地说道:“我也不会放过你。”
“月娘……”
“牙……”
“小薰,你的琴。”无尘将取来的琴递给我。
宁我吃惊的是,这是独幽!
“我不是将它摔碎了么?”我疑惑的问。
“三天前子幽拿来的,应该是他修好的。”
朝殿里铺了厚实的地毯,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摔碎。
“牙,弹‘相思’吧,我喜欢。”楚耀看在一张椅子上,神情有些雀跃,似乎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点点头,坐下来弹奏许久不曾弹奏的曲子。
信手颠簸勾划,满是哀伤的声音便倾泻出来——
人道海水深,不低相思半,海水尚有崖,相思渺无岸。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相思点点滴滴,丝丝缕缕,也就两个字,便将人的爱恨痴怨全部刻入血肉。
这曲子着实叫人哀伤,我当时得到曲谱的时候也因为它的哀伤而浅尝辄止。
“那时你也是这样坐在酒楼里弹奏这首曲子,我和皇兄恰好路过……也就是那一眼,我便深深地爱上了你。”楚耀用平静的声音说。无尘他们不知为何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边默默聆听。
“我看上的,不是你的容貌啊,是你的心,你的琴声……那撼动天地的琴声当真是琴动天下啊。”说到这,他嘴角微抿,有些苦涩:“我比钟子期更早的遇见你,更早的爱上你,可是你还是选择他……”
“楚耀……”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忙出声说道:“牙,不要停下,继续吧,你只要听我说就好。”
曲子环绕着飞雪,勾勒出一道哀伤的旋律。此时‘相思’已不是简单的相思了,这包含了太多的恩怨情仇,是千百年来的几个人的纠葛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