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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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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嘭!
崔府后院,传来连声轰鸣!
“这边走,快退!”
“瞬卿!撤了!”
雨夜水湿,火势难起,好在碧影手中还有些霹雳弹的存货,所到之处,皆如春雷炸响,激起浓烟滚滚!
崔家院中隐匿的府兵,顿时露出了狰狞爪牙,不过转眼之间,竟将各处院落,死死围住!刀枪如林,引弓待发!
今夜宫中异动,府上军士,早已枕戈待旦!
潇湘馆的姑娘们,显然并不打算硬碰硬,只将霹雳弹缚于箭上,且射且走,在崔府门墙上溜达了一圈,闹出偌大声势,引动四方注目,便再不恋战,直往长街遁去。
时机,掐得正正好。
大内遭袭,苏燊自然要回宫护驾,偏偏青莲未归,燕夕不知底细,已然失了先手。
今夜,究竟是燕瑾死期,还是帝王心术,甚或是燕承布局,云渐为祸……
他已无从知晓,防不胜防。
几方混战,如何落子?
潇湘馆众人,自然也猜不到他下一步筹谋,趁机又相互掩映着乱放几箭,追兵只一迟疑,便即散入夜中,再无踪迹。
徒留匆匆赶来的城防禁军与崔府护院,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今夜金陵,犹如盲人摸象。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迎来的是混沌,还是巨兽。
崔府亮了灯火,亭台楼阁,富丽堂皇。
“宇营听令!前往崔府!”
“依圣上旨意,全城宵禁!如有动乱者,杀无赦!”
“是!”
“集合!出发!”
黎家的宗祠,与崔府不过一坊之隔,原本埋伏在侧的禁军,听闻城防求助,纷纷驰援。
剩下的三瓜两枣,自然拦不住孟十一与云渐,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摸了进去。
城中骚乱,混杂倾盆大雨,二人的行动,仿佛毫无声息。
自黎重之后,黎家再无杰出后人,所谓宗祠,也不过是个巴掌大小的院落,供奉着先人牌位,敬献香火。
时间紧急,两人无暇他顾,却不知为何,一路疾行的脚步,生生慢了下来。
头顶的牌匾,被雨水打湿,晦暗夜色中,只能隐约认出“孝义堂”三个大字。
大抵是银钱拮据,两侧张贴的对联早已褪了颜色,写的也不过是些通俗杂句,劝慰子弟。
云渐眯着眼,识读了片刻。
“祖宗有灵,孰是孰非祸福终有报应。天地无私,为善为恶休咎总无负人。”
“这话,真不知是写给谁听的。”
她看了眼踟蹰的孟十一,拉住他的袖子,径直便往里走。
朱漆的大门年久失修,木色斑驳,开合之时,呻吟着令人牙酸的锐响。
空气中,漂浮着尘封的腐味,香炉里,断落的烟灰,被风拂过。
湿透的长靴,踩在青色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泥泞的印迹。
今夜无月,夜色浓稠,以云渐的眼力,竟也看不清堂前悬挂的画像,惟有一柄长刀,青铜的刀鞘,沉默地映着微光。
似曾相识的长度、宽窄、弯弧,甚至连刀穗的编法,都一模一样。
上面挂着的,仿佛是一枚钦赐玉佩,五爪金龙,盘踞其上。
玉是好玉,莹润剔透,阳刻的“忠信”二字,笔力遒劲,堪称大家。
此等逾制之物,燕夕着实不必伪造……
云渐心里咯噔一响。
身旁的孟十一,却已望着那副画像,定在当场。
画中人年轻时,意气风发,丰神俊朗,哪里与个暮气沉沉的醉鬼有半分相像?
偏偏那双眼,凝练刀气,入木三分。
他在这双眼下,伤痕累累,如何敢忘?
而那作画的墨迹渐褪,宣纸泛黄,显然也是经年所做……
燕夕只为请君入瓮,何须周到至此。
所以,都是真的。
孟十一生而克母,手刃旧主,气绝生父。
孤星天煞,神人共弃,不配黎氏族谱。
都是真的。
黎重的画像旁,还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的女子面容清丽,衣着华贵,眉宇间,却有淡淡的霜雪之气,清傲矜贵,犹如高岭之花,不敢攀折。
实在是像极了……
“十一。”
云渐唤他的名字。
“嗯。”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眸底血色,翻涌而过。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薄薄的唇角,抿成了刀锋般的直线。
“今天没带茶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渐却听懂了,轻轻一笑。
“无妨,我陪你磕头。”
长公主膝下,尚且不跪帝王。
却心甘情愿与他相携,在这暗夜尘土之中,再三叩首。
向着她的乱臣贼子,败军之将。
玉钱敲在刀锷,一声一声,清幽明越。
“不肖子孟十一不孝不义,愧对生养之恩,愿承双亲震怒,来生结草衔环,拼死以报。”
他用力磕头,青石的地板,闷闷地响。
香案上的白灰,簌簌地落了一地。
“十一……”
他却不应,只是抬起头,攥紧了云渐的手,又道:
“不肖子孟十一,欲娶云渐为妻,此生此世,不敢相负。”
“请双亲体恤成全。”
言毕,他又叩首,任由那闷响,在房中回荡。
他这一生,不会太长了。
若有责罚,便请再等等吧。
他再无眷恋,扶着错愕中的云渐起身,反手便拔出了长刀。
门外,青莲站在雨中,不知看了多久。
丈长红绫,卷在她苍白指间,诡谲艳丽。
“你们老黎家的血脉,真是个个痴情种啊,哈哈。”
她还是个孩童模样,语声清脆,笑意娇俏,在这雨夜之中,却是说不出的森森鬼气。
“真真没想到,如今这个时候了,竟还特意赶来,赴这绝命陷阱……长公主呀,我也不知是高看、还是小瞧了你?”
云渐顺手抄起了黎重佩刀,微微掂了掂,微弯的唇角,嘲讽般似笑非笑。
“不必客气,给你家主子添乱,实属本宫份内之事。说起来,不知那些个大内侍卫,伺候得可好?”
言及大内,青莲脸色一变。
“黎家这个小娃娃脑子不大好使,我还当他长进了……原来是长公主出手,竟能叫我吃个闷亏。”
云渐挽唇一笑。
“承让承让。”
青莲的眸光微转,远远望着她,少女般的面容,露出几分天真不解:
“既然说到了黎家,你们也不问问我?”
“既然是黎家,还有什么好问的?”
“即便是黎家,南渡之后的事,也该不为人知才是。”
“不过是内奸通敌,即便问你,难道就会全盘告知?”
“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地牙尖嘴利?”
“你这老太婆,明明有事相求,装什么互通有无?”
青莲被她怼得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淮河之畔,你俩如何落水,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云渐却不受胁,只是拱手一礼,磊落大方: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她这话锋一转,倒把青莲梗了个不轻。
孟十一护在她身旁,眼中含笑。
“小娃娃,因着你对常醒有庇佑之情,我才饶你性命。如今我再问你,常醒近来如何,也该告知于我了吧?”
“燕夕在帝京内应者众,常醒的消息,你合该知晓。”
“我也并非誓死效忠安王,若是去问他,岂非授人以柄?”
今夜,金陵城乱,难得燕夕兵力分散,无人窥视,孟十一又受了饶命之恩,还有云渐这个七窍玲珑心在侧,青莲便索性收了红绫,敞开了说话。
“我为燕夕效力,自有我的道理,无须向你们解释。”
她望向孟十一,眼底的笑意一顿,化作凛寒。
“但若非是我,这金陵城中,寸土寸金的地界,所谓的黎家宗祠、御赐佩刀,大约早就让那些不成器的家伙卖成了西北风,哪里还有你这娃娃前来祭拜的一日?”
怪不得,宗祠虽在,却破败至此,无人供奉。
孟十一刀尖下垂,躬身一礼:“多谢前辈。”
青莲不耐烦地摆手。
“若非你这娃娃太过执拗,我也不必如此,浪费口舌。”
“你只需将常醒近况,告知于我。”
然而,她话音未落,远处竟传来奔马之声。
骏马飞驰,飒踏流星!
苏燊的狂笑,由远及近!
“哈哈哈哈——”
“传令下去!捉拿云贼!死活不论!”
“立功者,封爵拜将!黄金万两!”
“是!”
今夜的金陵,雨骤风急。
谁人,胆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