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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娃第四天 蝎揭洪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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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揭洪瀚在源城有一处很大的宅子。
端阳地理位置偏僻,靠近南疆,虽说物产还算丰富,但车马不便,贸易往来艰难,因此百姓多只能勉强日常所需,手中银钱却不多。
因城边多山多树,因此城中建筑民居多是木质,屋顶盖的木瓦竹瓦,只有少许是砖体青瓦,街道上铺子门前冷落,酒楼也只零星几个,整个城看起来都破破败败的。
但蝎揭洪瀚的宅子却是气势宏伟,富丽堂皇。门脸处立着两个石狮子,朱红大门紧闭,不仅有人在门口把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过去三队巡逻队。
“蝎揭洪瀚可够惜命的,这守备森严的。”杨斌咂舌。
闻人阔几人坐在远处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酒肆里,靠近门口,视野遥对府邸大门。
况风觑他一眼,嗤笑:“是啊,都赶上你了。”
这话说的杨斌可不服,手中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反驳道:“嘿你这疯子说什么呢,我那叫谨慎。”
两个人吵吵闹闹,孟如茵也坐在一旁微笑着安安静静地喝茶,面色如常,丝毫没被影响。
闻人阔依旧一身玄衣,只当听不见旁边两人的声音,慢慢摇晃着手中的茶杯。
方无稽昨夜报告完消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因此这会不见他。
闻人阔几人和端阳城中街上来往的百姓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语气口音都相差很大,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好在最近因为蛊王的关系城里一下子涌入了不少外乡人,因此几人也不算十分突兀。
不过路过的本地人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外乡人也会防备地打量他们。
温客行不在意,况风和杨斌更不是会注意旁人眼光的人,至于孟如茵,她早就习惯了。
四人接受良好,面不改色。
“少爷啊,刚我也给您解释清楚了,真不是我不卖给您,可您要的这些药材里好几样最近都涨价了。”
小摊贩的声音有点尖利,还有点不耐烦:“您要买药我欢迎,可您不能拿我当做慈善的。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真没多余的善心给您。”
闻人阔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个卖药材的小摊,买家恰好被那小摊贩挡住,看不见是什么人,只听见一个稚嫩的哀求的声音:“我一定会把钱补给您的,我不会赖账的,求您了。”
小孩的口音有点怪,不太像源州本地话。
正奇怪着,店小二正巧过来上菜,闻人阔便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恰巧那小摊贩不耐烦,推搡了一下那客人,闻人阔得见了那位。
那是个瘦瘦小小一身黑的男孩,看起来顶多六七岁。他瘦的有些脱相,脸颊上也没什么肉,但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有缝补的痕迹,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
长相和装扮能明显看出这是个南疆孩子。
店小二自然也看到了这孩子,并不意外地“哦”了一声:“这是蝎揭府上的公子,”他利落地给闻人阔几人添茶,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孩子。”
这么巧?闻人阔挑了挑眉,和其他三人对视一眼。
杨斌立马身体前倾,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手里偷偷给小二塞了块银子:“仔细说说呗。”
店小二手里感受了一下那银子的分量,立刻眉开眼笑:“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位小公子乃是不远处蝎揭府上的公子,排行三。他生母原本是蝎揭老爷的侍女,生他时难产便去了,幸好他母亲府里有个关系很好的小姐妹,一直护着他才长到这么大。”
说到这,小二有些唏嘘:“说起来这位蝎揭老爷也是位奇人,自己子女众多,可从来不管。听说以前这位蝎揭老爷放话,不管嫡庶,不论男女,只要谁能活到最后,就能继承他所有的东西。”
“没错,蝎揭老爷鼓励他的孩子们自相残杀。”
说最后一句话时,店小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孟如茵听到一半时眉头便紧皱了:“这不是不把他的孩子当人么?好歹是孩子们的父亲,怎么能如此残忍?”
闻人阔哂笑一声,将手中茶杯掼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位蝎揭老爷,是在把自己的孩子当蛊养啊。”
倒不愧他这蛊王的名号。
闻人阔的眼神有些冷,他看向外面的小孩,那孩子在各个药材摊前祈求有哪位肯佘他一些药材,有的可怜他给他一点,有的干脆把他赶走。
小孩眼眶通红,忍着眼里两泡泪,执着地走向下一个药材摊。
况风三人看着闻人阔,等他下决断。
“小孩,过来。”
闻人阔声音不高,但蝎揭留波却听的很清晰。他四处张望了下,周围人皆步伐匆匆,神色如常,好像刚刚他听到的是幻觉一般。
况风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出去接应那孩子。
对于闻人阔那历尽千帆还不知为何能留有的怜悯,有时候他会觉得既骄傲又心疼。
即便没有父母宗族的庇佑又历经坎坷,闻人阔依旧成长成了一个令人骄傲的孩子呢。
——
很久很久之后,蝎揭留波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闻人阔的场景。
“你想救的人,一定会好起来的。”蝎揭留波听见他说。
那人端坐在简陋客栈的木凳上,玄衣乌发,剑眉星目,脊梁挺拔。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淡漠,但透着一股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他从腰间取出银子来,放在他的手心,“去买药吧。”
源州虽不和南疆一样,终年都萦绕着瘴气,但却仿佛也被同化了一样,总是雾蒙蒙的,视野并不开阔。
但蝎揭留波就是觉得,那天闻人阔坐在那里,说这话时的样子,清晰可见,连天气都并不昏暗,整个世界都阳光明媚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着闻人阔,像是想把他的模样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似的:“我叫蝎揭留波,敢问恩人的名字是?”
“闻人阔。”他听见他说。
闻人阔。蝎揭留波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他有点想知道是哪几个字,但又感觉似乎有些冒犯,只得自己默默在心里记下这名字。
因为惦记着人,蝎揭流波担心耽搁时间,并未多停留,仔细记下了恩人的名字,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蝎揭流波只想着记下恩人的名字,日后一定要想办法找到恩人报答他。不过他没想到,和恩人再次见面会这么快。
——
蛊王闭关一事蝎揭留波是知道的。
不过蛊王何时出关他却不清楚了。他只是觉得今夜的府邸能听到隐隐的热闹,和以往他住的这偏僻地方的寂静氛围不同。
在这个偌大的府邸里,热闹都是其他人的,和他蝎揭留波毫无关系。
“咳咳。”一穿青衫的女子走出屋外,侧耳听着外面传来的忙慌的走步声和说话声。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神色疲惫,还有种大病初愈后的苍白。
“看来蛊王是在邀请宾客了。”她喃喃。
这深墙大院里不好生存,尤其是只有她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她守着幼小的蝎揭留波在这小院子里谨小慎微地活着,生怕被谁注意到。
蛊王府精致奢侈,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内里其实十分不堪,每年从这宅子里抬出去的人不知有多少。
“青姨,天晚了,该回去睡了。”蝎揭流波走到她背后,手里拿了件外裳,只他个子还小,没法给女子披上,因此只是递给她。
青姨笑了笑,接过外裳穿了,俯下身来摸了摸蝎揭流波的脸颊。
“你先去睡吧,我下午睡过了,现在还精神着,过一会儿便回去了。”
蝎揭流波不晓得那高高的院墙有什么好看的,他有点担心,但还是乖乖应了,一步三回头地回屋了。
青姨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柔软。
还好,她顺利将他养大了。
蛊王妻妾成群,儿女众多,然而除去固定的毒蛊之术的教授,对于其他的,蛊王是一概不管的。
在这府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忍饥挨饿受欺负,甚至是死是活,蝎揭洪瀚都不在乎。他不像是个父亲,更像是高高在上养蛊的王,冷眼旁观他的蛊虫互相撕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最后的那个。
她敛下睫羽,思绪飘忽。过了不知多久,青姨忽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外面的声音嘈杂不似喜乐,抬头看,外面的光亮也不似以往,倒有种隐隐地火光冲天的迹象。
她蹙了下眉,走过去轻轻把大门打开了个缝,凝神细听外面的声响。
外面确实乱了。
听着外面越来越逼近,越来越大的哭喊哀求声和兵刃交加声,青姨顿感不妙,赶忙将大门关上,又将门闩插好。
她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将已经迷迷糊糊入睡的蝎揭留波唤醒,拿了衣裳让他自己穿,然后自己又紧忙去收拾包裹。
蝎揭留波也意识到了什么,什么都没问,快速穿好衣服。
他穿好鞋子,正好青姨也收拾好了包袱。青姨拉着他往外走,边语气急促地交代:“包袱里我给你收拾了一些衣物跟干粮,一会你就从原来你偷偷出府的那个小洞出去,要么回南疆去找大巫师,要么就北上去一个离这远远的地方,知道吗?”
“那你呢,青姨?”
小孩子的声音嫩嫩的,乖巧的让青姨正要开大门的手一顿,她低头看了看他,温柔又怜爱地在他的头上摸了摸:“我走不了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蝎揭流波心里猛然明白,青姨是没打算和他一块走的。他开始挣扎,用可怜的眼神看她,用乞求的语气求她:“求你了青姨,你跟我一起走吧。”
青姨不说话,只用力拽着他往小路走。蝎揭流波心中慌乱,不敢大声吵闹,却也使劲把自己往后留:“青姨不走,我也不走!”
青姨有点急,“你乖一点,如果被发现了你也得死!”
蝎揭流波已经七岁了,看起来小小一只,但是力气还是不小的。他坚持反抗,青姨还有点拽不住他。
“那边有人!”
青姨一惊,转身去看,果然不远处有一队人往这边跑来。
“赶快跑!”青姨低喝,蝎揭流波也知道事态紧急,但两人一个大病初愈身体不舒服,一个小小孩童体力不支,不过片刻功夫就被几人围堵。
青姨将蝎揭流波小小的身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对面几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领头的男人比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手下上前试图去捉蝎揭流波。
青姨没有武功,轻易便让那两人近了身,碰到了蝎揭流波。
她心中一紧,下一刻便听那两人哀嚎一声,倒地不起了,不过几息,那两人的身体便泛起紫色。
“是毒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领头人咬牙,“小畜生。”随即提高声音:“就地格杀!”
剩余几人便一哄而上,蝎揭流波双眼睁大,他被青姨转身护在怀里,看着几人手里的钢刀冲着他们二人的胸口而来。
钢刀在月色的反光划过蝎揭流波的双眼,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反手环抱住青姨,等待痛苦和死亡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