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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阴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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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鱼回去的时候,言名竟然还在睡,他的身形掩在被子里,只露出为柔软发丝覆盖的头来,隐隐地,光在整个屋里弥散,漆隐将鱼递给老者,老者也没说什么,给她一个眼神,就去做鱼吃了。
漆隐爬到床上,抱住言名,她想起了稚童的话,也想起了时青阳她们的话,这世间似乎总有人觉得她会对道不利,她自己也的确有那个能力,但有不代表会做,言名是个很温和的存在,她杀他做什么。
“你回来了。”被她爬上床的动静弄醒,言名睁开眼,看向漆隐。
漆隐“嗯”了声:“我看到了一稚童,爱下棋,在泥沼中,棋有自己的规则。”
“你赢了。”
“当然,你认识他吧,他说你为那个天地布了法则。”
“认识的,他很爱哭。”言名被漆隐抱着,他没有挣扎,也不打算从被中出来。
漆隐点头:“是爱哭,他告诉我,说天地有城内城外之分,城外的人可以进入城内,而城内的人不可轻易进城外。”
“不然,城内的人也是可以进城外的,没有那么严酷的,只许他人进,不许自己进的法则,大部分的城是城中人想建就建了,他们想退自然也可以退,只有死生城这种,才是特例,不可出城。”
“那是有人把特例理解成了普世的法则吗?”漆隐问。
言名起身:“是这般。”
漆隐也坐了起来,她打算问言名一些关于城跟城外的事,不过她不想问蒲牢,那个稚童说的应该是假的,蒲牢城哪是为了关住监视自己而建,要真是那般,自己也不能想出蒲牢便出蒲牢了,可能蒲牢只是一座普通的城,有人想住,便建了,建了觉得人数需固定,方便护城,才有春日与死人的法则,因着普通,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又住了自己,这才被人传了谣,说那座只为住人的城是用来关自己的。
真是荒谬,她有什么可关的。
问了言名一些关于城的事,末了谈到下一步该怎么走,有泽究竟住哪里时,老者的鱼也已经做好了,他给自己盛了一碗,也不说话,只端着碗去门槛上吃了。
屋外的阴云凝聚成一团,显见着是又要下雨了。
“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你出去后,他便画着天,画到中途怪叫一声,跪地对着我痛哭。”言名把自己跟漆隐的碗摆好,他一边给碗里盛鱼汤,一边说。
坐在门槛上的老者闻言,吃饭的身形顿了一下,倒也没回头。
漆隐挑着鱼刺,这鱼不错,其实根本看不见什么刺,中间一长骨贯穿,干净得很,她把肉都拨给言名,说:“多吃点,等下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不多留吗?”
“不留,他都知晓你是道了,自然不会再画阴雨,哪怕有乌云,雨也是不敢降下的,我们正好走,要赶紧找到有泽,有泽的事解决完,我要回家的,家里那床睡得香,到时候你也睡睡我的床,我的床和你的身体一样暖。”漆隐一脸平静地说。
言名点了下头。
老者突然就暴喝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染指道!他那么干净,你那么污浊!”说完就开始猛烈地咳嗽,像是气得不轻。
言名放下碗,走到门那儿给他拍拍背,老者不咳了,这会眼圈开始发红。
漆隐觉得他想说很多话,但言名估计是提前叮嘱了他什么,所以他只能憋着。
唔,也就是骂她的话了。
“叟何必怒,我又不会对言名做什么,倒是叟,最好不要再画那些不该出现的景象了,雨落在言名身上,他也会冷,到时便全是叟的问题了。”漆隐在鱼汤中泡了些饭,这会儿热气腾腾的一口吃下去,真是浑身都舒服。
走到门边,给言名也喂了一口,言名乖乖地吃了。
老者看见这景象,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的画只能影响周围很小的一部分,外面什么样,我管不了,但这里很危险,道太宽容,分给世人的能力太多,如遇几个不尊道的,是会为其所伤的。”
“有泽尊道吗?”
“表面上肯定是尊的,背地里可能是不尊的。”老者低头,外面突然划过一道闪,撕裂大片天空,随后,雷便降下了。
像是故意给他们警告一般。
漆隐皱眉细看了几眼,用手在空中随便一抹,那雷闪便消失了。
她不认真的时候,谁好像都能对她做些什么,但她认真起来,似乎比道还要强大太多,是能知晓万物,改变万物,无视法则的。
“放心吧,他跟我在一起,不会被别人伤的。”漆隐说着,将碗中的饭一扫而净,随后又盛了几碗,三四口便吃完了。
言名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吃了几口饭,将睡过的被铺平。
“我们要走了。”他对老者说。
老者堵在门那儿,他脸上的褶愈发深了,背也佝偻起来,喘着粗气,跟下一刻便能倒一样。
“还能再见吗?”
“能的。”言名说。
老者笑了,道说能便一定能,毕竟道从不说虚话。
漆隐已走出门,外面的沼泽消失了,她看见远处的山。
“是往那边走吧,感觉那里有什么。”
言名点下头,他们走出了那个腐朽不堪的破草屋子,大风刮起,吹散了所有的阴云。
群山沐浴在晚霞中,微风浮荡,最后的日落了,月朦胧胧地探出头来。
漆隐握住言名的手,她轻嗅林间暮气,说了句:“有些不对。”
言名垂眸:“是不对。”
这片天地在无声的震动,虽然并不明显,但草颤抖的痕迹太过异样,月的光在某一刻突然加剧,漆隐还以为它想伪装太阳。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该不会有人要暗算吧。”把言名的手握紧些,漆隐倒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怕被突袭了,她也不会死,顶多受点伤,受伤也不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言名细皮嫩肉,被割一下光就倾泻出去,看着委实脆弱。
“漆隐,我们去见有泽。”言名道。
他说完话的瞬间,天地的震动加剧了,漆隐再看不见月亮,她的手被言名握着,群山倾覆,水灌满了一切,她不断下沉,再下沉,身躯沿着山体滑落,树枝勾了她一下,将她的衣整得破破烂烂,草疯长着,几乎与树齐高,但很快地,她便不属于山了。
街成了她的落脚地,她正了过来,在水中。
山依旧是山,只不过取代了天的位置,它倒着,用顶峰应对众人,就像云层有深有浅般,山的高低在上空同样模糊但可见,只不过颜色太过浓重也太过扭曲,水将褐色的山体与青翠的草木完全混淆了。
漆隐摆动自己的手,感到了极大的阻力,水泡随着她的动作升腾,但除此外,她感受不到自己在水中。
这里并不湿润,或许是言名在身旁的缘故,漆隐甚至触到了一股干燥的暖阳。
细看,是山侧的日升起了,它将光倾洒在水中,那光芒温柔的普照着,使街沿的苔荇染上了几分嫩意。
“你知道吗,不久前,我做过相似的梦。”漆隐开口,拉着言名在街中游荡,这里的人并不多,所幸都是正常的样子,并不奇形怪状,生鱼鳍,长伞尾,只是灯的确不对,白日到了,它的当差时间结束,从杆上落下,变成了虾蟆的模样,呱呱地跳远了。
漆隐按照梦中的所见,拿起了一副描绘鱼的画,店家却在她拿起的瞬间说:“到时间了。”
画中的物在纸上游了起来,是一条红尾的鱼,头部带些黑色斑点,它朝漆隐的方向看了一眼,鱼头从画中钻出,整个身躯向外延展,直至尾部,那条扇形的大伞跃入水中,鼓起层层气泡,往高处的山上游去了。
草木成了藻荇,任活物们在自己的身上嗅来嗅去。
漆隐放下那卷空纸,握紧言名的手,她怕言名跟梦中一样,化成光远去,只给她留一身皮。
但梦中是黑夜,这里却迎来了暖阳,街上并无那么多的人,许是知道天要亮了,所以早早离去,现在这些走得晚的,也开始收拾铺子,完了拿着自己的家当,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发都未束,随意在空中飘浮着,衣衫倒是穿得紧,牢牢得贴在身上,这似乎是不对的,漆隐想不透为何衣物被水沾湿贴在身上,而发不会湿到贴在身上。
不过算了,没必要细想,天地就是这个样子的,她眼中所有的异样都不是异样,那在其他人眼中是再自然不过的,来自道的有趣馈赠及时不时出现的惊喜。
“你不会变成皮吧。”她忍不住问言名。
言名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面上并不曾疑惑,只告诉漆隐:“不会。”
“好,那我们也跟着人群远去吧,感觉那里会是有泽住的地方。”
两人跟在人群后,这是漫长的水线,只有街道,没有多余的建筑,一切荒芜了,又像是从未存在过,道也极窄,两尺余宽,旁是深渊,脚一滑或许就掉下去了。
漆隐走得很小心,她总觉得以自己的倒霉程度,搞不好真会脚一滑,摔下去。
言名也像是怕这点,他把漆隐的手攥得很紧,把漆隐往前带着。
路越来越窄了,但总能通过两个人,漆隐渐渐地在水中听到了一股模糊的声响。
“漆隐……漆隐……”那声音轻轻的,顺着水声传来,因过于遥远,甚至不太像“漆隐”两个字,而更像是“寝……寝……”催人睡去般,轻而远的吟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