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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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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外的广播正在播报“请周翠芬到121室就诊”。崔志鹏抬头看了看滚动的就诊患者名单,知道她应该是最后一个。
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进入了诊室。崔志鹏有点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但又不敢直接进诊室,于是在她们进去后,学着门外候诊的患者的姿态,探进半个脑袋,把眼睛别在门框上,这样就能正大光明地窥伺里面的情景。
诊室不大,内墙边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有台电脑,郑渠就坐在电脑背后,看着没有照片上严肃,很温和的样子,穿一身白大褂,显得精神又帅气。他正接过患者带来的诊疗资料,摊在桌子上翻看,边听患者陈述。
中年女人充满义愤地诉苦:“医生,你要为我做主啊,我是被人打成这样的!”
郑渠还没看完资料,听到这一句,立马抬头看向她,用渝嘉话安慰道:“不急不急,咋个回事嘛,你慢慢说。”
中年女人的情绪依旧很激动:“前天我在街上被一个大汉打了一个大比兜,你知道这个大比兜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我当时就被扇得一屁股摔到地上,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耳朵也遭打穿了,别个跟我说话我都听不到啊!”
郑渠看了她的面容,根本没看到什么“猪头”,只是右侧面颊有一点发红,稍微有点肿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拎起一张耳镜检查报告,吟唱似的:“啊,我看到了,右边鼓膜上有个眼儿,听力稍稍下降,其他地方有伤吗?”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漫不经心,显得很不重视这件事,就好像听别人说明天是个大晴天一样。
年轻女子看他这样的态度,想是自己的母亲没说到点子上,于是继续补充:“医生,我妈妈是被人一巴掌扇了之后,当场就出现了鼓膜穿孔,听力下降,我们去咨询过了,这个应该是轻微伤。麻烦您给我们写清楚,是这一巴掌导致的轻微伤。”
她没说后面半句,但门外的崔志鹏在心里主动给她补充完整了——我们要拿着这个凭证找那个人赔钱。
作为法医的郑渠肯定也晓得她的意图,但他依旧显得十分放松,笑着对她们说:“这个损伤不重的,过几天就能自愈,听力也会恢复。”
年轻女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医生,你这话就不对了,照你这么说,只要伤会好就不用追究对方的责任,那我随便去打个人,也跟他说反正伤得不重,过几天就好,我不担责,你别来怪我,你看对方服不服气?”
郑渠收起了笑容,带点严肃的口吻说道:“你先坐过来点,我看看耳朵。”
中年女人周翠芬向郑渠挪了挪,郑渠在抽屉里翻了一只窥耳器出来,喷了点酒精消个毒,先将患者右耳廓向后上方牵拉,使得外耳道变直,再将窥耳器置入耳道,然后从胸前口袋掏了一只手电筒打光,细细观察鼓膜的情况。
鼓膜位于外耳道深部,对于声波传导十分重要。因为鼓膜很薄,容易受到暴力损伤。
观察完以后,郑渠退出了窥耳器,习惯性地向患者描述看到的情况:“右侧鼓膜紧张部有一个直径2毫米左右的圆形小孔,边缘规整,周围轻微充血,没看到渗血渗液。”
年轻女人立马打蛇棍随上:“你看到了撒,医生,确实有穿孔,你一定要在这一栏给我们写清楚,这就是轻微伤。”她一边说一边倾身过来,指着电脑屏幕上的“鉴定结论”,显得压迫感十足。
郑渠向后一退,脸上明显不悦,但并未发作,而是接着说:“我还没说完,这个创口不是扇巴掌能扇出来的。扇巴掌导致鼓膜损伤的原理是快速运动的巴掌刚好堵住耳道口,导致耳道内气压突然急剧增大,进而引起鼓膜穿孔,这种受力情况就决定了鼓膜穿孔绝大部分都是不规则穿孔,而不会出现一个这么规整的圆孔。”
一老一青两个女人听了这话,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怔愣的表情,年轻女人不自主将手从屏幕上拿下来。
郑渠重新坐直了,将手放在桌子上,自信地说:“力度很集中,形状很规则,应该是穿刺针一类的物品造成的损伤,那么就肯定不是那个扇巴掌的人干的。至于是哪个干的呢?这个人晓得扇人耳刮子会导致鼓膜穿孔,晓得鼓膜穿孔是轻微伤,晓得轻微伤要赔钱。这点损伤会自愈,不会造成永久性听力受损,显然是考虑到患者利益了的。最重要的是,敢在鼓膜上穿个眼儿,这个操作一般人可不敢做啊。”
周翠芬明显有点坐不住了,而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开始露怯,完全不似刚才那么嚣张。接下来郑渠说的一句话让门内的患者和门外的崔志鹏同时震惊——
“你们家有个耳鼻喉科医生朋友,要珍惜,但不是拿来这么用的哦。你说对吧?周大姐。”郑渠的态度显得十分真诚,就像劝高血压病人不要高油高盐似的。
门外的崔志鹏十分激动,心里大呼:教练,我要学这个!
门内的周翠芬跟年轻女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和羞愧。
年轻女子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啥,医生,我妈没事哈,听力会恢复哈······”
郑渠点了点头:“一周到三周左右,不放心的话,还可以来复查一次,复查就不用找我了,直接去耳鼻喉科就行。我的话说完了,该轮到你们说了,说下嘛,咋个回事?”郑渠不自觉转起了手中的笔,显然,他想将这个故事拼凑完整。
周翠芬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年轻女子只能赔笑,硬着头皮说道:“嗐,其实也没多大个事。都是我妈嘛!前天排队去新开的网红店买蛋糕,被一个大汉插了队,我妈就推了他一下,结果他反手就给了我妈一巴掌,把我妈打倒在地上,我妈气不过,本来就是对方没理,打架还没打赢,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发现啥事儿没有。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我们抱怨这个事,我表格是耳鼻喉科医生,他就给我们出了个主意,让那个大汉吃点亏,但又不至于伤到我妈妈,也算是报了仇了,于是就用一根针给我妈的鼓膜穿了个孔,让我们去鉴定,要写轻微伤,结果没想到······郑主任,哈哈哈,要是没啥事我们就走了。”
郑渠听了这个故事后一脸满足,显然跟他的推测完全吻合,手上也没闲着:“你们稍微等下,我把鉴定意见写了给你们。”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走了!”年轻女子扶着中年女子向门口奔去,跟后面有狼追似的。
他们走了之后,崔志鹏顺势进入了诊室,来到郑渠面前。郑渠正端起保温杯喝水,看到他杵到面前,疑惑地抬头看他。
崔志鹏先向他鞠了个躬,起来后礼貌地说:“郑老师,我叫崔志鹏,昨天给你发过邮件的学生。”
郑渠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疑惑,做出好整以暇的样子,但他心里一直嘀咕:这是谁啊?什么事儿啊?非要现在来耽搁我下班!
郑渠没有接话,因为他昨天没看邮箱,不知道他发的什么内容。崔志鹏看他有点冷漠,心里直打鼓——糟了,他不回邮件是不是不收我的意思啊?我还这么冒失地过来找他?他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啊?
管他的,老子死也要死个明白,非要听到他亲口拒绝才行。一旦下定决心,话就好出口多了,他在两人的沉默中开口:“老师,我想请您当我的硕士生导师,您看行吗?”
“研管处打电话跟我说分给我的学生退学了嘛,咋个又过来了呢?”郑渠有些困惑。他连那个学生的面都没见到,只晓得个名字,好像不叫崔志鹏嘛。导师和学生之间是双选,有的在复试前就牵手成功了,没有成功的,就由研管处玩“连连看”配对。他是新晋导师,第一年没有学生选他。
“他是退学了,所以研管处通知了我顶替,您看行吗?这是我的简历。”崔志鹏将早就准备好的简历递给了他。他肯定没说第七第八这些,听上去多难听啊。
郑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参加了多种社团活动,看着也比较积极上进。他随口诌了一个问题问崔志鹏:“你为啥要报我的研究生呢?”
还能因为啥啊?我被分配给你了啊!还能选是咋的?
但作为一个经过考研培训的学生,这个问题他准备了答案,并且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此刻正是发挥的时候啊!
他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从容地说:“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一个秦明一样的法医,‘万劫不复有鬼手,太平人间存佛心’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您是法医前辈,我想向您学习优秀的经验,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法医!”
郑渠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对他的回答做任何评价。崔志鹏看他没什么反应,于是补充道:“我还准备了英文版,老师,您要听吗?”
郑渠笑了——现在的学生啊,真是······
还没等他“真是”点什么出来,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接通。
“嗯,我刚下门诊······嗯,嗯,有时间······好好,我马上回来,对了,让璐姐把勘察箱拎出来。”
他挂了电话,边收拾东西边对崔志鹏说:“我现在有个案子,回来再听你演讲哈。”
“可是老师······”崔志鹏慌了,等你回来那是啥时候啊?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也没有办法。
郑渠收拾完之后走到门口,心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于是转头对崔志鹏说:“要不你跟我出一次现场,我再决定要不要收你。”
崔志鹏愣了一下,立马开口:“好啊好啊,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