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途间微恙 途间微恙, ...
-
途间微恙,青衫隐术
自魔沙口一路东行,风沙渐歇,草木渐盛,官道两旁已能看见连片青碧与零星野花。大金境内的风物到底比西境温润许多,连风都少了几分割面的凛冽,多了些拂面的柔和。护送祺洛公主的队伍行得安稳,虽依旧日夜兼程,却少了几分仓皇,多了些从容。
怀华英一身朱砂色战袍,外覆轻甲,始终策马行在队伍前列,腰背挺括如剑,目光锐利如鹰。少年将军正当意气风发之时,战功在身,圣眷在肩,眉宇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锋芒与小骄傲,却又因性子内敛,不擅与人周旋,一路寡言少语,只专心打理军务,排布岗哨,规划宿营,事事妥帖,却也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亲兵护卫皆是金盾铁骑与尖戟军中精选而出的精锐,个个身强体健,常年戍守边境,日晒雨淋,筋骨硬朗,寻常颠簸劳累根本伤不到根基。一路行来,虽偶有疲惫,却个个精神抖擞,戒备森严,不曾有半分懈怠。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帅既敬且畏,敬他少年成名,用兵如神,畏他不苟言笑,法度严明,平日里只听令行事,极少上前搭话,整支队伍纪律严明,行进有序。
穆瑜则始终伴在祺洛公主马车一侧,一身浅竹青长衫,洗得干净平整,行路日久,衣摆边角虽沾了些微尘土,却丝毫无损其清雅气度。他身形清瘦,却站得端正,既不刻意趋前,也不随意落后,安守随侍本分,安静得如同路旁一株青竹,不张扬,不夺目,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他生得极好看,面如莹玉,眉如远黛,眼波温软,唇色浅淡,连日光落在他脸上都似要轻柔几分。随行兵士偶尔侧目,瞥见那清绝容貌,皆会心头微顿,旋即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看。这般温润如玉的人物,与他们这些满身风霜、刀口舔血的边军将士,仿若两个世界。怀华英更是如此,每次余光扫到那道青衫身影,心头便会莫名一滞,耳尖微热,连忙收回视线,装作专注军务,心底却暗自别扭。
他向来与武将壮士为伍,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刀光剑影里从不眨眼,可对着这般容貌出众、气质温软的少年人,竟不知如何开口交谈。怕语气过硬唐突了对方,又怕太过热络失了将军体面,少年人的骄傲与内敛交织在一起,只化作一路沉默,远远看着,默默记着,从不主动上前。
这日行至一片山野缓坡,林木葱郁,野花遍地,空气中飘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时值午后,日头微毒,队伍已连续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怀华英抬手示意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饮水用食,恢复气力。
兵士们轰然应诺,井然有序地散开,牵马饮水,擦拭兵器,取出随身干粮啃食。他们常年行军,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干粮虽干涩难咽,却也吃得毫无怨言。几名下了岗哨的兵士围坐在一起,见路旁草丛里长着不少鲜嫩野菜,叶片青翠,看着与寻常可食野菜无异,一时兴起,便结伴采了一把,想着用随军携带的陶罐煮一锅菜汤,就着干粮入口,也能解解腻。
野菜很快洗净入锅,添上清水,架在枯枝上小火慢煮。不多时,淡淡的菜香便飘了开来。几名兵士分食完毕,只觉清爽可口,纷纷赞叹,继续坐在一起闲谈说笑。
可没过多久,异样便悄然袭来。
先是一人捂着腹部轻轻蹙眉,低声嘟囔着小腹隐隐发凉,紧接着,另外两人也相继面露不适,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按在腹间,脸色微微泛白。他们皆是身强体健的边军精锐,平日里偶有风寒伤痛,咬牙便能撑过,可此番腹痛来得蹊跷,虽不算剧痛难忍,却绵绵不绝,伴着轻微头晕,浑身使不上力气,与寻常劳累截然不同。
周遭兵士见状,连忙围了上来,神色关切。亲兵队长快步上前,查看一番后,眉头微蹙。这几人面色尚可,脉象也算平稳,不似重疾,可腹痛不止,终究不妥。军中随军医匠擅长金疮外伤、跌打劳损,对付这类腹内不适,并无多少把握,搭脉片刻,只道是行路劳累,中气不足,开了些温补汤药,却见效甚微。
怀华英闻讯赶来,面色微沉。他并非苛责之人,知晓兵士们一路辛苦,采野菜解馋实属寻常,并未追责,只一心想解决问题。山野途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小恙拖成大病,不仅影响行程,更有损军心。可看着医匠束手无策的模样,少年将军心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自幼习武从军,见惯伤痛,却从未这般无措。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下意识便望向不远处的马车旁——穆瑜正静静立在那里,垂眸整理药箱,身姿清挺,神色安然。
一念闪过,怀华英心头微顿。
他记得,穆瑜的身份,是祺洛公主的随侍御医。
只是一路以来,穆瑜只悉心照料公主起居,为公主请脉调理,从未在众人面前展露医术,以至于众人几乎忘了,这位清俊少年,实则精通医理。
略一沉吟,怀华英迈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声音沉稳,语气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穆公子,麾下兵士误食野菜,腹内不适,医匠无措,不知公子可否……”
话未说完,已含请教之意。
少年将军素来骄傲,极少开口求人,此番为了麾下兵士,主动开口,语气虽依旧端正,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穆瑜抬眸,目光温和,对上怀华英略显局促的视线,轻轻颔首,声音清润如泉:“将军客气,举手之劳,琬琰自当尽力。”
他起身缓步走近,青衫拂过草丛,步履轻缓,不带半分张扬。围拢的兵士自觉让开一条道路,目光好奇又带着几分怀疑落在他身上。这般温文尔雅的少年,真能医好他们的弟兄?
穆瑜并未在意众人目光,径直蹲下身,先细细看了看三名兵士的面色、唇色,又依次轻搭手腕,静心诊脉。他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长睫低垂,投下浅浅阴影,全无半分医者的倨傲,只有一派温和沉稳。
不过片刻,他便收回手,又俯身看了看地上残留的野菜残渣,轻轻捻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随即淡淡开口:“此野菜性偏寒凉,沾有林间晨露,湿气未散,诸位空腹食用,与干粮温性相冲,故而腹内冷痛,头晕乏力,并无大碍,不必忧心。”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一语便点出症结所在。
随军医匠闻言,面露愧色,自己折腾许久不得要领,此人竟片刻之间便明了根由。兵士们也松了口气,看向穆瑜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敬佩。
穆瑜起身,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小侍女轻声吩咐:“去取干姜、陈皮与热水来,再寻几块干净石块,烧热备用。”
侍女应声离去,不多时便将物品取来。穆瑜亲自动手,将干姜、陈皮投入热水之中,轻轻搅动,待香气溢出,递与兵士服下,又将烧热的石块用布包裹,递予他们敷在腹间。
手法娴熟,动作利落,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精湛功底。不过半柱香功夫,敷着热石、饮下药汤的兵士便面露舒缓之色,腹痛渐消,头晕也随之缓解,纷纷起身行礼道谢,语气里满是真诚敬佩。
“多谢穆公子!”
“有劳公子出手相救!”
穆瑜轻轻摇头,温声道:“不过举手之劳,山野草木多有药性,日后采食,还需谨慎。”
语气温和,言辞得体,无半分自得之色,依旧是那副清雅淡然的模样。
怀华英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微动。
他原以为穆瑜只是容貌出众,性情温良,却不想医术竟如此精湛,不过略一出手,便化解兵士疾苦,不露锋芒,却自有光华。少年将军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那份内敛的骄傲之下,悄然多了几分认可与欣赏。
他走上前,声音比先前柔和许多,少了几分生硬,多了几分真诚:“今日有劳穆公子,若非公子出手,怕是要多生波折。”
穆瑜回身,微微欠身:“将军言重,一路同行,互为照应,分内之事。”
日光透过枝叶洒落,落在二人身上。怀华英一身战袍铠甲,锋芒凛冽;穆瑜一袭青衫素衣,温润清雅。一冷一温,一刚一柔,在山野清风之中,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和谐。
兵士们围在一旁,看着这位看似柔弱的公子,眼神彻底变了。不再只惊叹于他的容貌,更敬佩他深藏不露的医术与谦和温润的心性。原本略显疏离的氛围,悄然柔和了许多。
休整片刻,队伍再度启程。
怀华英依旧策马前行,只是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轻轻落在车旁那道青衫身影上。少年人心底的别扭与局促淡了些许,多了几分坦然的欣赏。他依旧不善言辞,不会刻意亲近,却在暗中悄悄吩咐亲兵,路途之上,多照拂一二,避开崎岖路段,减少风沙侵扰。
穆瑜依旧安静随行,偶尔抬眸,对上前方少年将军的目光,会轻轻颔首,以示致意。他心思通透,知晓怀华英外冷内热,骄傲内敛,也不点破,只安守本分,一路平静相伴。
途中山水迢迢,风沙渐远,绿意渐浓。
没有过多言语,没有刻意亲近,只有一路默默同行。
怀华英的鲜衣怒马,穆瑜的青衫温雅,在漫漫回京路上,悄然勾勒出一段浅淡而温润的相处时光。医术微露锋芒,不曾惊天动地,却在细微之处,拉近了两颗原本疏离的心,也为十年后那段翻涌的旧梦,埋下了最初的温柔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