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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今天皇帝被送走了 现在皇后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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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幽深如巨物鬼魅笼罩在宣室殿之上,殿内烛火摇曳,将病榻照得明暗不定,皇帝的侧影落在帷帐上,时长时短,时深时浅。
刘恒上半身靠在一只软枕上,半侧卧在榻上,面色蜡黄,阖眸假寐——虽然已是夜深就寝时分,但疮口溃烂的疼痛令他无法安睡。
邓通在左右服侍。他暗地里胆战心惊,明面上却只能按捺着忐忑,生怕被皇帝察觉异样。
皇帝今夜病势忽然转重,情况很不好。邓通遣人将这消息透去了公主府,但馆陶怕轻举妄动出事,让他再观察观察看看。
他又为皇帝吮了几次脓液,皇帝说他感觉好了很多,于是邓通心想,大概皇帝还有至少几日的光阴。
殿门被轻轻推开。
皇帝闭着眸子,昏昏沉沉,嘴里喃喃唤了声“阿元?”
邓通不知道“阿元”是谁,却是一转身看清了来人,吓得跌落手中金碗,跪在一旁行礼:“太子殿下……您为何这时候……”
皇帝眉头蹙起,用了些力气撑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俊俏的青年,身着玄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他所赐的宝剑。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所有倦意昏沉一扫而空。
子夜时分,太子不召而至,殿外竟无宦官通传——太子做了什么?他是策动了宫变么?
皇帝此时虚弱,忽然受了惊吓心跳加速,竟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强作镇定,竭力稳住呼吸。
刘启垂眸看着锦被的轮廓,知道他父皇的手在被中缓缓握紧。
“父皇。”他走到榻前,跪下行礼。
“启儿,”皇帝的声音嘶哑,但是语调和缓:“夜深了,你来做什么?”他并不想无谓地激怒太子。
刘启道:“启禀父皇,邓通与馆陶公主私通,儿臣特来禀报。”
“馆陶公主……”皇帝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馆陶公主么?”
“是。”
“你深夜来,揭发你姐姐……连等到明天天亮都等不及……是么?”
刘启默然无言。
皇帝转眸看向邓通:“你说吧。”
邓通那双曾经总是盈满柔顺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跪在地面看向榻上的皇帝,几乎是本能地摇头,然而苍老的皇帝目光如隼,邓通此刻竟不敢与他对视,忙磕头如捣蒜,借此掩饰慌张。
见皇帝不肯相信,太子道:“宣室殿的内侍之中不少知情者,儿臣已经命卫兵将其全部拿下,拘在殿外,等候父皇提审。”
见太子态度如此笃定,而邓通则一副躲闪心虚之态,皇帝心底已了然。
“邓通……”皇帝欠起些身子,凑前些,似乎是想将榻边跪着的邓通看得更清楚:“你……你是以为……连你也以为朕要死了,所以急着找下家了是么!”
起初是被背叛的急怒在他血管横冲直撞,随后是幽深而巨大的痛苦在他心房中剧烈激荡。
不只是为邓通,也不只是为嫖儿,甚至不单是为启儿,而是他恍然明白在自己大限将至之时,自己身边其实空无一人。
他的身子无力地沉回了榻上,他重新阖上了眼。
片刻,又不甘心似地问:“这时辰……太后她老人家,大概已歇下了罢。”天底下,或许真正爱他的,只剩下他母亲,那个在他人生之初给他无私爱意的女人。
刘启并不真正明白父皇为何突兀地问起皇祖母,他警惕地以谦卑语气答道:“回父皇的话,皇祖母年事已高,不问世事,一身清净,自然是早已歇下了。”
皇帝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说:“朕事亲至孝,却落得……”
刘启含愧垂眸,不发一言。
然而皇帝这时却好像听到了几个少年人的嬉笑声:“父皇?父皇……您在说什么?”
“阿元、阿绍……”皇帝喃喃道。
刘启眉头一动。
刘元,刘绍,刘延,刘永。
代王后吕氏诞下的四名子嗣。
长子名“元”,是为嫡长;次子三子名“绍”名“延”,意为承继;四子名“永”,意为绵长。
字字都是好意头。不知代王刘恒当初为他们取名时,是出于真情实感,还是仅仅用以哄骗吕氏。
若只是假意夫妻,大概不必假戏真做到生子四人;若说是动过真心,登基后杀吕氏杀四子,皇帝做得干净利落。
现在这些孩儿们来对他嘲讽、向他索命了。
他自问于母子之孝无缺,却在父子之情上有愧……
而启儿,他目睹父皇如此冷血无情,继而演变为今天这样冷血的怪物,也不足为奇了吧……
刘恒看向刘启,目光复杂至极。
愤怒、失望、惊骇、恐惧,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悲哀与认命。
到最后,他心底竟又从如此复杂的情绪中,泛起了淡淡的欣慰。
他现存最年长的儿子,终于被他培育成了完美的皇帝机器。
这孩子生来就足够聪明,而他则亲手培养了他的野心和残忍。
天下聪明而高贵的人很多,有野心又够残忍的人有限。
而启儿,除却这些之外,还有天赐的好运气。
刘恒此刻也终于时隔几十年明白了他自己的父皇刘邦。
为什么明明那么偏爱赵王如意,最后却没有另立太子。
因为父皇那时病了,老了。
再有权力的人,也无法战胜“时间”二字。
年老多病的皇帝像无力的车夫,再也无从驾驭强健的骏马。到最后,他考虑的已经不是爱妾娇儿的前途,而是只求自己平静终老。
太子逼宫,刘恒当然愤怒,却只能掩饰愤怒。
越临近死亡,就越惧怕死亡。
他现在一心只想求一个好死。
等他双眼永远地闭上,启儿会将他葬进帝王的陵寝,给他追赠美谥,他会青史留名,然后进入死后的永生,那是另一个世界。
皇帝为准备措辞而踌躇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皇后娘娘驾到——馆陶公主驾到——”
刘启的眼神一凛。
不用想,此际母后一定也带来了她未央宫的卫兵,与东宫卫兵在外面形成了对峙。
殿门大开,窦皇后扶着馆陶公主的手,疾步走了进来。馆陶的脸色惨白,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哭过。
窦皇后看不见路,扶着女儿走到榻前,邓通见自己挡路,连忙爬到一边。
“太子,”皇后的声音很平静:“深夜惊扰圣驾,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刘启行礼道:“母后息怒。儿臣只是来向父皇禀报一事。”
“何事?”
刘启看向馆陶:“关于皇姐与邓通的私情。”
“荒唐。无稽之谈!”窦皇后的呵斥掷地有声:“邓通,你方才说了什么?”
邓通如逢救星,连忙道:“臣方才什么都没说!”
刘启道:“此事人证不少,皆在殿外——”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凭母后的手段,刚刚拘在外面的人证必然已经全数被灭了口。
窦皇后轻轻笑了笑:“太子,你听见了,邓通什么都没说。至于宫里的奴婢,屈打成招是常有的事。你若是想要人证,掖庭有的是。你能有人证,阿嫖也可以有人证。”
每次都是。在姐姐和他之间,在弟弟和他之间,母后从来都不选他。
刘启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刘恒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窦皇后,看着馆陶,看着邓通,最后看向刘启。
“好,”他说:“好得很。”
窦皇后在榻沿坐下,摸索着握住刘恒的手:“陛下,你得护着咱们的女儿……馆陶一向孝顺,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刘启……”窦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今夜之举,有失体统。储君当以仁孝为本,他却携剑入殿,胁迫天子近臣,此风不可长。还是武儿,性情敦厚,素来孝顺……”
窦氏不是来与他叙旧情的。
刘恒的手被她握着。她的手温暖,因皱纹而粗糙,粗糙得如此陌生。
他已经好久没有碰过她的手了。
自从他登基之后冷落窦氏,偏爱慎夫人、尹姬,他和窦氏早就没有旧情可叙了。
“恒哥哥……”他又听见吕婤唤他。
当年吕后将吕家远远近近的漂亮女儿们搜罗进宫养着,待许配与先帝诸子,吕婤便是其中之一。就藩代国前,刘恒在宫里见过她几次。吕家旁的女孩儿们大多骄矜,唯独吕婤谦卑恭顺,不慕荣华,刘恒自忖既然无可避免要娶吕氏女,不如主动求娶吕婤,日子能舒坦些。
吕婤是个傻女人。
单纯得像一捧雪,任他利用而不自知。
他确实曾经着迷于她不谙世事的单纯。
奈何这单纯实在不足以匹配他的野心。
眼前的窦漪房……
刘恒只觉得她与当年入宫的家人子窦漪房毫无任何相似之处,却一时想不起最初的窦漪房是何面貌、又是如何一步步变化成今日模样。
她陪伴了他太久,许多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应该是爱过她,像对吕婤、对慎氏、对尹氏着迷一样地着迷于她。但什么时候这种迷恋消失无踪,他不知道。
起初,她是他最得力的股肱。
后来,她是他在后宫前朝的敌手。
他一边用她,一边防她,一边习惯性地依赖她,一边嫌她……
旧时恩爱烟消云散,此刻还魂一般归来,搅成一团乱麻,梗在刘恒心口。
现在皇后给他出了个难题。她想让他废太子。
她糊涂。
他一直知道她偏心刘武。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在他榻前当着太子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她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到最后如此的糊涂!
祖宗的基业、大汉的江山怎么能在这时候容她——
刘恒急着想说什么,但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手猛地抓紧,身子弓起,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陛下!”“父皇!”惊呼声中,刘恒倒在榻上,眼睛却依然睁着,看着头顶的帷帐。
他听见窦皇后在喊太医,听见馆陶在通传什么人,听见邓通的哀嚎,也听见刘启沉稳的声音:“来人,传太医令,传太尉,传宗正,传丞相。”
很好,很好……
一切归于沉寂。
宫内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回荡在汉宫的每一座殿宇之上。
刘启站在榻前,看着太医令颤巍巍地探过刘恒的鼻息,听着他宣布“陛下驾崩”,然后伏地大哭。
其余官员尚未赶到,太子家令晁错从皇帝榻前扶起太子,意图拥护继位,馆陶轻轻扯一扯皇后的衣袖,皇后会意,大喝:“众人不许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