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26、第二十六章 有了你，我

　　回岚市的第一天，方禾还有一天的假期。睡到自然醒，估摸着蒋宸已经去了公司，方禾便去逛了个超市，提着满满的两大袋战利品直奔蒋宸家。毕竟离开了一周，蒋宸家里肯定没什么可以吃的了，方禾准备晚上做顿大餐。

　　没成想到了楼下她才发现，小区电路维修，整个停电了。

　　方禾第一反应是没辙了，十八楼她得爬着上去了，可转念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啊，那蒋宸怎么下来？

　　电话接通了，蒋宸有点惊讶，一般这个时候他在工作，方禾是不会直接打电话过来的，：“小禾？”

　　“我在你家楼下，停电了，你在哪儿？”方禾语气有点急。

　　“家里。”蒋宸轻声答，语气无奈，“我下不去，除了家哪儿也去不成了。”

　　“怎么不跟我说？吃饭了吗？”方禾一边说一边往上走，“你等着，我这就上去。”

　　“没……爬楼挺累的，我没好意思订外卖。”

　　方禾心里揪了一下，又酸又疼的，混着点儿火气，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蒋宸就这个毛病，从来不想麻烦别人，宁可自己干扛着。

　　要不是她过来，没准儿他能饿一整天。

　　等她又回身去楼下打包了早饭，气喘吁吁地开了门，蒋宸立刻就迎了上来。

　　他看见方禾手里满满的东西愣了一下，赶紧接了放在腿上，又拉着她被勒红的手指和掌心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方禾心里本来是有埋怨的，埋怨他又是想瞒着她，埋怨他总是考虑别人不顾自己，埋怨他不吃早饭，可到最后，看见蒋宸眼里的心疼和茶几上的桶面，还是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也没说话，径直把桶面端得离他远远的，又拆了外卖包装，才感觉眼泪憋回去了一点。

　　“再不吃要凉了。”她侧身让给一直跟在身后的蒋宸，假装自然地吸了吸鼻子，“物业说了什么时候来电吗？”

　　“晚上。”蒋宸抓了筷子，埋头吃了几口，还是放了下来转着轮椅到她椅子边。
　　“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你又没惹我。”方禾推他，“快回去吃饭。”

　　“不是我气的，怎么哭了呢。”蒋宸拉下手刹，去捏她的脸，力道却很轻柔，“对不起啊小禾，我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跟你说，本来想下午告诉你来着。”

　　你一个人这一天困在这楼上要怎么过。
　　方禾没说出来这话，她只是在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停个电，蒋宸就要经历这样的无奈和无助。

　　“这事儿没有下次了。”方禾轻声说，“我买了虾，下午吃。”

　　她现在学会了，有些事她明白就好，没有必要次次都拉着蒋宸一起说得明明白白的。他不方便的事，有她就好。

　　经历了清子的事，方禾发现自己好像对事儿看得更开了些。时间事除了生死，剩下的都是小事，没什么非要计较的。

　　就像蒋宸，可能让他主动坦露不适或无助很难，但如果人个性真的如此她也大可不必强求，多问勤看便是，这样兴许能让两个人都更舒服。

　　蒋宸看着她，眼神灼灼，干脆用力将她拉坐到腿上，去吻她的脖颈。
　　“谢谢你来，”他低低地说，“有你，我就再也不是没有腿的人。”

　　方禾全身一震，落下泪来。

　　他极少说这样的话。

　　停电的十八楼，离地面几十米，却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有地面的踏实安稳。

　　(五十五)
　　荣欣欣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约了他们两个一起吃饭。

　　方禾本来是不愿意去的。她与荣欣欣只是一面之缘，再者蒋宸与她以前是男女朋友关系，虽说已经再无感情瓜葛，可这种场合方禾去，总归有些不太合适。

　　但荣欣欣亲自致电给她，电话里笑得爽快，“虽然还有遗憾，但我对蒋宸，早已放下，我在国内朋友不多，这次回来只是想看看你们而已，请你赏光。”

　　方禾不好再推脱，晚上同蒋宸一同赴宴。

　　琴声悠扬的西餐厅里，荣欣欣似乎比上次又瘦了些，头发也更短了，眼神却更清亮。

　　她默默地看了轮椅上西装革履的蒋宸和身边的方禾，笑了，“你们看起来不错。”

　　服务生来撤走了一把椅子，两人落座，蒋宸礼貌微笑，“在加拿大的工作怎么样？”

　　“不错，你知道的，本来也是在那边开始的工作，后来虽然为了你回国了几年，回去倒也没差太多。”

　　她坦坦荡荡地提起往事，眼神已经不复往日执拗倔强，方禾也就从容了许多。

　　一年多过去了，她和蒋宸都改变了许多，想必荣欣欣也是一样。

　　晚上，蒋宸和方禾沿着江边步行回家。
　　夏日的酷热已经散了许多，晚风徐徐吹在面上，也吹动了方禾的裙摆。

　　远处，灯光倒映映粼粼江面上，方禾突然想起第一次去清子家民宿的那个晚上。

　　蒋宸单手划着轮椅，一手牵着她，椅背上挂着外套，衬衫随意解了两个纽扣。

　　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中尽是放松和温柔。

　　“哎，你说，”方禾摇摇他的手，“如果当初，我没有住进清子家，我们没有认识，会是怎么样？”

　　蒋宸停了轮椅，伸手拢了拢有些歪斜的双腿，想了想才开口。
　　“我应该同以前一样，工作，复健，照顾身体，没有别的什么了。”

　　“现在不也是一样吗？”方禾笑，蹲下身去将他西裤的褶皱拉平，“只不过是多了个我而已。”

　　蒋宸一双大手覆上来，揉了揉她的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错了，不是多了个你\'而已\'。”

　　方禾不解，歪头看他。

　　––就像如果没有你，我虽然还会一样将腿拉上踏板，却没有一个人为我将裙摆收起，蹲在我身前，为我将每一条褶皱拉平。

　　––有了你，我的生活才不仅是为了“生” ，而是真正地“活”了起来。

　　年关将至，方禾和蒋宸的工作却突然忙了起来，蒋宸工作室接的设计赶着年前完工，方禾的栏目急着做年末系列特辑，两个人忙得昏天黑地，直到大年二十九才终于得了闲。

　　蒋宸晚上七点才处理完最后的首尾工作，全组人一起出了门，都终于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要不一起找个地方聚一聚"组里有人提议，立即有几个人附议。快过年了，大家差不多都是订了第二天的票回家，想在走之前放松一下。

　　蒋宸抱歉地冲他们招招手，"你们去吧，好好玩，我得去接女朋友下班了。"

　　一句话立马招来了几个单身汉羡慕的目光。

　　等他到广电楼下，方禾正刚下班，一溜小跑地上了车，"好饿啊……"

　　"走，去超市。"
　　蒋宸启动了发动机，嘴里还在念叨，"上次给叔叔带的茶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明天回去要不要再买点……"

　　方禾偷笑，看着蒋宸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他们都好说，过年最主要是一家团圆嘛，我妈说家里好吃的一堆，我们带着嘴回去就行了。"

　　蒋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还在盘算买点儿什么年货回去。

　　他已经独自过了四五个春节了，每年都是自己吃了晚饭，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春晚，然后上床睡觉，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了，方禾父母主动提出让他们一起回家过年。蒋宸很受宠若惊，他不知道的是，方禾将他父母的事告诉了自家父母，平日也没少说他如何温柔体贴，也由此二老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接纳。

　　最后蒋宸摇着轮椅在偌大的超市里转了好几圈，买了慢慢的一堆礼品，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差点塞不进后备箱。

　　假期很短，但生活质量很高，蒋宸和方禾在老家带住了三晚，每天除了吃就是陪玩，顺便见了方禾家的大部分亲戚。

　　也许是自身气质出众，加上谦逊有理，蒋宸几乎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包括方禾那些还穿着尿布牙牙学语的侄男外女们。

　　返程途中，蒋宸紧紧趁着在服务区休息，紧紧握着她的手，很久都没松开。

　　正月初三，服务区只有卫生间和开水器好用，平时人来人往的地方显得分外冷清。方禾轻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离开"蒋宸知道她的心思，虽然为了减压放下了椅背躺着，还是努力去够她的脸，"以后我们常回来。"

　　方禾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年纪越大，似乎对家里就看得越重，以前二十多出头总想着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断寻求新鲜事物，可真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又亲身感受了身边人生病或者手术的疼痛，她才慢慢发现，生命真的是很脆弱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珍惜生命，把握生命。

　　这些事她以前是不懂的，可是认识了蒋宸，清子，她全都明白了。

　　懂得珍贵，所以因为害怕失去而感伤，又因为未曾早知而悔恨。

　　这样浓烈的情绪是一时半会很难化解的，可方禾看着蒋宸平静满足的神情，也不自觉得*安心下来。

　　她知道，这几天的家庭生活对他意义非凡，以至于在每晚睡前，他都会轻拥着她，轻叹一声，"我们回家了。"

　　她也很开心，能够把蒋宸缺失又渴望的东西，带给他，补全他的生命。

　　所以这样想来，也就没有什么好感伤的了。一切都还不晚，一切也都还在继续。来年，又会是平凡又崭新的一年。

　　这样就够了。剩下的，她和他，都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