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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河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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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银河倒映满天星辉,流光溢彩。
河上未起雾,渺渺波上,行一小舟,舟身用千年金石线刻着篆书羽字,远远昭示着他的身份,乃是三千界的名人祸羽御下专用舟——名列。
名列小舟随波逐流,此时若有人,不需用什么神通,只站在岸边便能看清舟上有两女子,其中一人对酒当歌,歌声隐约凄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黄衣女子柔和而哀伤的唱着,不待唱上几句,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执起玉箸胡乱敲击桌案,面上悲意一散,烦躁取而代之。
一旁仰躺在舟上默默饮酒的祸羽,见她如此,淡淡开口道:
“清语丫头,不过几日未见,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非要此时来扰我的清静?”
闻言,那被称作“清语丫头”的俏丽黄衣女子动作一顿,随即动作飞快地先将玉箸随手抛到银河里,又把两只手攥紧了藏在背后,努力做出以前上学时的乖学生模样,圆圆的脸上嘴一咧,露出了大白牙,用笑意掩饰尴尬。
祸羽察觉到动静微微偏头,看她这般,又无视着瞥开眼,只觉得这丫头白长了岁数,天真得傻气了。不过看她极力掩饰的模样,倒真像是有什么似的。
祸羽垂目,眼波流转,正想着,就听到她从小养大的憨丫头作推辞之语。
“呵呵,大人打趣我呢,我没什……”
小丫头也有秘密了啊!
抱着这个念头,祸羽陡然坐起。
自然而然就打断了清语的话,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面上神情就如同玉雕的,由始至终表情不差分毫。
而作为被祸羽盯着看的清语本人,此刻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尊敬了百年的祸羽大人,三千界赫赫有名、不近人情的尊主是在看好戏,看她的好戏!
不禁就挠了挠头,想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事?
是偷看光棱局长新纳的美人洗澡,还是偷吃了莲画仙子的玉莲藕,亦或者将小宇界界主心爱之黑熊打得半死的事被人告发了……
但这些事应不至于啊!
莫说她清语小仙(魔)女从小到大闯的祸多了去了,最近她忙着上衙,根本没惹什么大事。
再且,就是惹了大事,相信祸羽大人也会给她摆平的。
毕竟三千世界,谁不知道祸羽尊主最是宠她这个小仙子。
若有三千界界民共同排一个背靠大树好乘凉榜单,来推一推宇内谁的靠山最强,她,石头成仙的清语仙子,必定排行第一,直教人仙们望尘莫及。
正抓耳挠腮的想着自己问题的清语,忽而听到咕咚一声,原是眼前的祸羽大人又饮了一口仙酿,心神不由被牵引。
清语望着祸羽完美的侧脸,不禁有些入迷了,正待撑着脸想凑近了看。
却被祸羽一手指点开来,揉着额头正有些不服气,又听那清脆如玉石之击的声音似笑非笑道:
“都看了一百年,还不腻?”
清语连连摆头,又凑了过去,两手捧着下颚,笑道:
“不腻不腻,怎么会腻?看着大人,我能多吃一头仙兽呢”,话说到一半似乎怕误会,还特意点出“就算是那种最大的仙兽也不例外”。
一边说,一边靠近,还要努力护住额头。
不过她这次却是没被拒绝,在离祸羽半手长的地方很是满足的笑,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状,似乎是不想扰了眼前画面,便闭紧了嘴没再说话。
她不说话,祸羽又是习惯了安静的,转过头就去看星星了。
银河的夜幕,从来是这个模样,星辉遍布,五光十色的,四周越发的静了。
良辰美景,案上香已成灰,约莫时间过去了一炷香,应是桃源宵禁时。
祸羽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轻纱扬起,大袖完美的转出一个弧度,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将她青丝凌乱扬起,却是仿佛怕伤了她这张脸似的,半点不往身前去。
微红的酒液染在白皙肌肤上,青丝都在脑后,或垂或扬,晶莹剔透 ,好看极了。
反正清语是永远也看不腻的,正如她所说,就着这张脸,她能吃下一头成年大仙兽,哪怕是最容易生腻的炖如意兽。
要知道,即使是幼生的如意兽都得五十公斤呢,而炖如意兽起码得是成年的,这一道菜明明是八位仙人的食量。
想着想着,清语忽然想到以前五岁大的时候,知道祸羽大人用了掩面术,那时她想看清她的脸,便哭闹不休,食欲不振,不管大人用了多少办法,她都不肯就范。
事后,无数次,清语都庆幸,得亏她那时闹得凶,以至于大人最终向她妥协了。
虽然,她后来也被警告过不许泄露大人的容貌,但是,她是大人唯一的例外,唯一的。
只是,大人对于自己的容貌为何三缄其口呢?
这个问题从清语的心上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又放在祸羽的暴殄天物上,脑内的小人拊膺长叹。
原是祸羽混不在意的大袖一扫,顺道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瞬间那活色生香,略带妩媚的一幕不见了。
而她大袖带出的风势,沿着命运的轨迹,裹挟了几颗闪烁的星子,向远方飘去,这一幕,船上的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如果放在平时,法力深、道行高的祸羽早就察觉有异况,开始掐算起来了,亦或者爱玩闹的清语看到“流星”,早已咋呼起来。
但这不是平时,今夜的祸羽注意力不集中,又在思考清语的异常,而今夜的清语,被美色所迷,豆子大的脑袋容量一如往时,无法分心。
于是命运轮转,兜兜转转就注定了劫难。
却说祸羽略整洁己身后,本欲抓起酒坛再来一口,眼角余光扫见了清语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可惜,看着她眼底的失落,不由得就迟疑了一下。
手转了一个弯,直接将酒壶递给清语,看她一瞬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又似乎拒绝,便看着她说道:
“我这酒,还是你出世那年埋下。不知不觉,小丫头都成年了。据说文界世俗凡人会在子女出生时埋下一坛酒,女子及笄时开的那坛,谓之女儿红,不如这清如许就当是你的女儿红吧,前些日子你的成年礼,我来不及,今日喝一杯,权当我也列位了。”
清语一愣,一时想到她成年礼上的画面,一向冷清的山到了那日鲜花着锦,碧玉金瓯,高朋满座,宾客云来,热闹非凡,盛大至极,唯独少了一个高位。这是她心里永远的遗憾。
但一时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当时大人也是有正事在身,都怪那些盗贼!
那些盗贼,怎么这么可恶,害得她的成年礼不全。
而在清语愣神期间,祸羽只需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就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轻摆了摆手。
“好了,想什么呢,你家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让时间倒流的。人生在世,总有不称意的时候,都是些小事”,话头一转,又说道:“不过这清如许你喝不喝,不喝的话正该我享用,可就这一坛子珍酿了。”
洁白纤细的手指,将清语的思绪拉回现实,刚好听到祸羽的这一番话。
不假思索便夺过来,苦着脸灌了一大口,再将坛子紧抱,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回道:
“要,谁说我不要,谁也别和姑奶奶抢,不然,揍你。”
看她这般霸道护食的模样,祸羽放松了身子,摊在小舟上,笑言道:
“尽说傻话,有本尊在,谁敢抢你的东西。你不抢别人的,本尊当可与弥天佛友共论三年的佛!哪像现在,三天都走不开。”
听到最敬爱的大人拐着弯说她顽皮,刚尝到酒的甜香的清语,直接将美酒一饮而尽。
喝了酒,似乎壮了胆的她,假装失忆忘记自己过去做的混账事,努力回想她听过的赞美词,直接反驳道:
“才不是呢,我跟在大人身边可是很乖的,外面的人都说清语仙子…额…人美心善,高大威猛,正义化身,仙女下凡,聪明机灵,活泼伶俐……”
她形容自己时,最开始还有点找不到调,但说的多了,便渐入佳境了。
就连祸羽也不得不承认,有几个形容词用得还是极为合适的。
酒意上涌,清语的脸此刻已是通红,杏眼大睁,反驳的话说着说着连打了几个酒嗝才顺。
祸羽见状,无奈,轻抚了抚额头,低声一叹,道:
“今日同舟游,原是看你这小丫头似有烦心事,想着给你解解烦忧,顺便弥补一下你。可你倒好,没喝几口就醉,这酒量,可半点也不像我,早知道应该同你回去了再饮,也不知是什么事,让你这铁石心肠的人也……”
“是情啊!”
絮絮叨叨的话,祸羽只是因为清语是她养大的,她对她好歹算是有着一副慈母之心,这才啰里啰嗦的,也没想这小醉鬼会回她,得到答案后还有些怔然,竟不再接话。
而没有得到回应的清语不想罢休,又一直重复了两三遍。
“是情呀,是情呀,大人,是……别人的感情。”
听清楚了这句话的祸羽,正坐在清语对面,手指无规律的敲打着桌面,凝神打量着面前的小丫头。
暗想:清语本就是醉了的,虽然勉强有个端正模样,但眼睛无神,一看便是没意识了,怎会突然搭话?
然而不待祸羽想个明白,就见醉了酒的清语突然站起来,眼见着清如许已无,十分潇洒的扔了酒坛,醉眼朦胧的回应她的目光,憨笑一下,又立马将案桌连同桌面上的东西一同踹下了银河。
呦呵,好胆!
祸羽作面无表情样,一时又是惊奇,心想,多少年了,好像许久许久都不曾有人敢这样在她面前放肆了。
再看清语,她已然对自己造成的局面很满意,轰然倒在她身上。
祸羽以为她会安分,就此睡下去,谁想到清语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就这样哭了起来。
起初还克制着,只是呜咽,但当祸羽将另一只手放她背上的时候,那一瞬间却是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一起,擦在了祸羽的衣袖上。
祸羽只觉胸中似乎有团火,正笔直冲上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