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2、替代品

　　休斯比在看到矮人村庄的大门时，不由自主呼出一口气。女神保佑，这些施加了魔法的矮马没有因为长时间的跋涉丧失魔力，让他们比平常快了两天赶回来。

　　休斯比一直能察觉到有东西在注视着他，那道视线冰冷粘腻，让他不敢在路上有过多的停留。直到他们抵达矮人村庄，休斯比才感受到那道强大而神秘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因为一场没能成型的战役，矮人村庄与周边森林的哥布林在两百年前达成协议，不主动侵犯矮人村庄，并且在必要时刻帮助矮人。因此休斯比还能看到哥布林的身影在丛林间若隐若现，扫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休斯比和矮人们把兰拉特和他的同伴关起来后，马上就去找了族长，他必须马上向族长汇报那道神秘的视线，避免它的主人对矮人村庄产生影响。

　　矮人的牢房因为身高限制，让熏真只能一直低着脑袋，比她高上不少的德斯提要更惨一些，进门的时候脖子已经弯曲成快要被折断的弧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守的人都出去了，熏真开始捣鼓门上的锁。

　　“兰拉特，你会开这个锁吗？”熏真按按脖子，看着门上精密的锁，不知该从何下手。
　　矮人这个种族不愧是以锻造闻名，生产的东西都这么精巧。

　　隔壁牢房的兰拉特没说话，只发出了一点声音，应该是被绑住了。
　　熏真从锁上收回视线，一抬头却透过小窗看到半个后脑勺，是一直没发出声音的德斯提。他的手上不知道摆弄了什么，熏真没听到声音，手上的锁却掉在了地上。

　　拉开门时，德斯提已经开好了弥斯的牢房，牵着他就要往外走去。
　　弥斯路过兰拉特的牢房时，拉住了德斯提向前走的步子，“爸爸，救救他吧，他看起来好可怜。”

　　弥斯的话很少，更多的时候在听他们交谈，因此他很轻易地看到了逃亡多日的矮人身上的伤口，裸露在外的小臂最多的是穿过荆棘丛时细密的血痂，腿上是摔倒后没有时间处理的伤口和淤青，坐下时德斯提总是会先伸直腿，以别扭的姿势尽量不碰到伤口。

　　兰拉特自然不会跟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说这些事，更不会跟小孩子说这些。熏真沉默地看着弥斯请求德斯提，德斯提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用抱歉的口吻对熏真道：“请稍微等一下。”

　　德斯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把盒子的开口对准兰拉特牢房门前特别的锁，不过几秒，门自动开了。
　　兰拉特被五花大绑在不大的空间里，见到德斯提，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德斯提开口道：“我放你出去，你给我们带路。”
　　见兰拉特点头，德斯提这才上前。

　　兰拉特走在最前面，没带他们寻找其他出口，径直伸手打开最显眼的门。

　　门被推开，门外本该有的矮人守卫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他们进来时的样子。

　　“这是哪里？”兰拉特听到熏真的声音，感受到有东西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熏真的声音有些紧绷，好像下一秒就会不小心把短刀刺入兰拉特的皮肤。
　　兰拉特被多种族通缉，却声称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熏真虽然被迫和他相处几天，却也没有放下戒心。

　　被短刀抵着的兰拉特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在矮人村庄根本没见过这个地方。

　　见问不出结果，德斯提皱着眉开口道：“我先出去看看。”说完留弥斯在原地，独自走了出去。

　　跨过那道门，德斯提完全看到了外面的景色，这是一片被许多树木包裹的草地，中心有着一个巨大的“铁盒”，十分突兀地矗立在原地，里面不知道关着什么东西。
　　德斯提认真感受了一下，这里没有魔法的痕迹，不是虚幻的空间。也就是说，这门把他送到其他的地方了。

　　这是矮人故意在牢房的门上施加的魔法，为了惩罚想要逃跑的人？

　　想要上前探究“铁盒”的脚步止住，德斯提一转身，却看到熏真带着兰拉特和弥斯出现，原本应该在他们身后的门消失了。

　　德斯提跨步走过去，“你们怎么过来了？”这里有些不对劲，他原本想要回去告诉熏真再找另外的方法，不要过来。

　　“你过来之后，门就快要消失了。我们喊你的名字，但你好像听不到。”熏真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又问：“有什么发现吗？”

　　德斯提刚要开口，身后的巨大“铁盒”突然发出猛烈的撞击声，因为刚才的动静，里面的东西苏醒了。

　　熏真早已松开短刀抵着兰拉特的动作，此时又靠过去，眼睛微微眯起，“这里面是什么？”
　　如果这还是在矮人村庄里面，这种突兀又奇怪的东西，兰拉特在里面生活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应该知道一点。

　　听到动静的兰拉特露出惊吓的神情，他明显也不知道，“我没有来过这里——”

　　撞击声后，便是微弱的喘息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在闹出动静之后累了，开始休息。

　　兰拉特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白，有些磕磕巴巴道：“矮人村庄深处有、有个禁地，没有矮人能进去，只有族长、族长才能进入。”

　　……
　　矮人村庄，矮人族长的居所。

　　休斯比正跟族长汇报抓捕兰拉特及其同伴的情况，正要说到路上一直感受到的注视时，微闭着双眼的族长突然握紧手边的权杖，呵道：“有人私闯禁地。”

　　正在说话的休斯比立刻停下，睁大了眼睛，看着苍老的族长撑着座椅扶手颤抖站起，“快去召集人手，跟我进禁地——”

　　看着休斯比跑出去吹响召集矮人的哨子，族长抓着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年老已经松弛的皮肤下坠，浑浊的双眼有些突起，他的脑袋里都是不同的人说话的声音。
　　年迈的老人或是阴恻的青年，不同的嗓音交替重叠：

　　“嗬嗬……禁地被发现了，里面的东西又要换一个了……”
　　“记得把进去的人都处理干净……不要留下隐患。”
　　“又要找新的替代品了……”

　　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回荡，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和担忧，教导正掌控这具身体的矮人遵循最古老的法则，惩戒每一个违背了规则的人。

　　年迈的矮人忍受着这些让人头昏脑胀的声音，在不同的嗓音里找到自己能听清的部分，一步步缓慢地走出门外，看着已经列队整齐的矮人们。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愤怒的情绪，对不知名的人踏足矮人领地的不满，对私闯禁地的人的气愤，让他们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把里面的人抓起来。

　　族群里最有权威的族长出现，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有着最伟大的智慧，总能带领矮人做出正确的选择。年迈的矮人嘶哑着嗓子说道：“所有人，进去之后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不能说话。”
　　不能污染里面的东西。

　　巨大的蝉鸣声从众人面前发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那个巨大的“铁盒”不断从内部被撞击，但“铁盒”依然屹立在原地，没有动摇。

　　兰拉特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是矿山里最好的铁矿石炼成的，最后的步骤是诵念特定的咒语并施加魔力，才能真正成为据称能困住一切生灵的‘锁灵铁’。”他的话语因为恐惧而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他人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里面困住的东西，肯定很恐怖。

　　所有人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离那个巨大的“铁盒”远一些。
　　熏真环顾四周，从刚才进入这片空间开始就感到奇怪，太安静了。周围明明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却没有一点虫鸣鸟叫，甚至没有看到一直动物，它们是在害怕“铁盒”里的东西吗？还是有什么东西抑制了他们歌唱？

　　抬起手虚握几下，熏真才凝眉说道：“快去找出去的路，这里很不对劲。”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又要被卷入一场麻烦里。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晴空霹雳，一道道闪光的雷击在众人面前落下，劈在了巨大的“铁盒”上，耀眼的光芒在空中炸开，把周边茂密的树林全都照亮。

　　熏真被刺眼的光芒刺激，不由地撇过头去，闭上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敢乱动，害怕在还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走到下一道雷击落下的方向。

　　连续的雷击没给人反应时间，不间断地落下。半分钟后，闪电和雷击突兀地消失，众人才从明亮刺眼的光芒里缓过神来，看清了情况。

　　原本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铁盒”已经被天雷劈得只剩下一点架子在原地，看不出原样，周边的草地都是黢黑烧焦的痕迹。

　　他们看到了“铁盒”里被关着的东西，一个正蜷起身体瑟瑟发抖的人。

　　他全身被茂密的毛发覆盖，黝黑的毛发边缘有些烧焦冒烟，粗长的手指指尖尽是泥垢，头颅深深埋在胸前，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雷击里缓过来。
　　因为他的双手环着双膝，熏真仅能从他的四肢看出一点存在人类的特征，而不是其他的生物。

　　矮人村庄耗费这么多财力物力用稀有金属建造的“铁盒”，只是为了困住一个人？

　　不做多思考，熏真面朝着蜷缩的人，脚步却一步步后退，她的动作谨慎，几乎没发出声音。

　　“喀嚓”，熏真的脚下踩到了一根完全枯掉的树枝，发出了轻微的动静，在这尤其寂静的环境里尤显突兀。

　　似乎最中心蜷缩的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抬起头看向了熏真的方向。德斯提神情凝重，侧过身，手里瞬间多出了一卷卷轴，但没急着打开。

　　浑身赤裸的人张开双臂，四肢着地爬向熏真的方向，他的眼睛完全眯起，像是只能通过声音辨别。与此同时，他的胸腔发出蝉鸣，似乎在寻求回应。

　　很快，他的口腔和舌头开始张动，发出了模糊的几声音调。
　　不，他只是习惯性地模仿，模仿听过的声音。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他嘴里吐出的音调的意思，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兰拉特才说过同样的话：
　　【这是矿山里最好的铁矿石炼成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直至最后把模糊的音调说成了众人都能听懂的句子。

　　熏真看着眼前的人一步步朝着自己方向爬来，瞬间改变了方向，但还是只敢盯着那人的动作一步步后退，毕竟这种时候谁都不敢确定她跑开的时候那人会不会跟着跑起来。

　　原本还以为这种绕着边缘兜圈子的“游戏”要玩很久，熏真就听到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抬眼一看，是一群拿着武器的矮人分散把他们都包围了，而最前面，站着一个握着权杖的老年矮人。

　　熏真的心思微动，这应该就是兰拉特之前提过的矮人族长。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矮人村庄里藏着的秘密不少，先是不知缘由地向所有种族通缉兰拉特，再是在禁地里打造牢笼只是为了关住一个人。

　　无论如何，熏真已经被卷进了这些麻烦里，想脱身恐怕有些难。

　　矮人族长的视线最先落在被雷劈得焦黑的草地上，他在赶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天空中持续的闪电，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专门打造的囚笼被破坏，而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把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替代品污染了。

　　看着远处满地乱爬的人影，他握着权杖的手掌不由得更用力，锐利的目光扫视在场众人，脑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杀、杀、杀，杀了他们。”

　　族长闭了闭眼，平复下沸腾的情绪，再次扫视起在场的众人，开始思考解决办法。
　　突然，他的视线几乎凝固在一个人的身上，因为距离的原因，刚刚他完全忽视了的一个人。

　　浑浊的眼球迸发出难得的精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在族长长久的注视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视线望去，那里站着的是同样看着族长的熏真。

　　手中权杖镶嵌的魔法石闪烁，族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沙哑又沉重：“是你……熏真。你出来了。”

　　听到他喊出自己名字的熏真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这是一句废话，但对于记忆完全一片空白的熏真来说，这是下意识的疑问。

　　“快，快把她杀了！”族长挥舞着权杖，让周围的矮人卫兵遵循他的命令攻击熏真。
　　在认清熏真的那一秒，进入禁地的目的已经被他遗忘，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熏真身上。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闪过，各种高声的哀求回荡，他好像再次站在那个战场上，恐惧、悲伤的情绪不自主在眼底蔓延。

　　一声刺耳的尖叫在族长的脑海里炸开，如同带着魔力的不甘呐喊：“杀了她、快杀了她啊啊啊！”
　　不过是个代替品，被污染就再换新的，但要是现在放弃杀掉熏真，所有种族的灾难将会再次重演。族长咬着牙，开始诵念被铭刻在记忆里的语句。

　　与此同时，手中的权杖上魔法石迸发光芒，瞬间勾勒出一个魔法阵，繁复的图案在空中浮现。瞬间数道光线从魔法阵中出现，赫然飞向熏真的方向！

　　拿着武器的矮人卫兵全部转向了熏真，只有少数几个盯着德斯提几人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兰拉特退到德斯提身边，警惕地看着周围，悄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德斯提的视线却投向熏真的方向，手里依然握着卷轴，嘴里吐出一个字：“等。”熏真刚刚离开他们太远，不在他预估的卷轴能包含的范围内。
　　就在这是，他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仰头朝旁边天空看去，依然看不出什么问题。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德斯提依然没有显露出焦躁的情绪，不经让兰拉特内心安定了几分，相信他说不定真能靠着手里的魔法卷轴让他们脱困。

　　熏真看着光线飞来的方向，手掌不自觉地握起，身体快速反应过来，往德斯提的方向跑去。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没有打开的卷轴，既然这种情况下还没使用，在等什么自是不必多说。

　　与此同时，几条粗壮的藤蔓从地上快速生长，为熏真阻挡将要飞到她身前的光线，巨大的能量将触碰到光线的藤蔓泯灭，变成一抹灰烬。

　　看到这一幕的熏真咬着牙，没时间想其他东西，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把挡在她身前要阻拦道路的矮人甩飞出去，脚步不停地朝德斯提的方向跑去。

　　见熏真已经进入自己估算的范围，德斯提打开手中一直握着的卷轴，口中开始吟唱。
　　一团柔和的光球将几人包裹，原本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几人消失的一秒后，一道雷击自空中落下，劈向了一直匍匐在地的替代品。